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巴黎马卡龙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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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学期开始不久,白天还是会热到冒汗,但早晚都吹著冷风,经常看得见充满秋意的鱼鳞状卷积云的九月某一天,我在放学后带著满脑子的问号,搭电车前往名古屋。
从我住的木良市搭直达电车去名古屋用不了二十分钟,还算是在正常的活动范围内,但我从来不曾因想搭新干线以外的理由去过名古屋。这天我会沿途看著午后街景前往名古屋,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而是小佐内同学拉我去的。
高一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因为某些理由,连续几天都很晚才回家。被问到理由时,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定过有麻烦的时候可以把彼此当成藉口,我就说是为了校庆的准备工作才会搞得这么晚。摆脱麻烦之后,依照我们的互惠约定,接下来轮到我帮小佐内同学的忙,我本来觉得无论要我帮忙擦窗户或除草都没问题,但小佐内同学的要求却是:
这个星期五陪我去名古屋。
从木良市开往名古屋的直达电车里都是面对面的双人座。现在还不到下班的尖峰时间,但交会而过的下行电车都塞满了人,而上行电车却是空荡荡的,所以我们两人占据了四人的座位。小佐内同学把杂志摊在腿上,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但甩动的双脚透露了她心底的愉悦。我一路上都在思索该不该问她,照时刻表来看,再过十分钟就到名古屋了,所以还是问吧。她到底为什么要带我去名古屋?
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停止甩动双脚,抬起头来。
什么事?
因为你帮了我,所以我也答应了你的要求,不过,那个……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她讶异地歪著头说:
什么问题?
看她这么讶异的模样,难道她已经给了我足够的线索来推测今天的目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该直接问她,而是要先整理线索才对。
我正在这么想,小佐内同学喃喃说了一声啊,然后恍然大悟地点头。
对耶,我还没跟你说过要做什么。
喔,你要告诉我吗?
我们现在要去新开张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吃新口味马卡龙。
嗯,我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理由,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带我去?
这本杂志提到,秋季限定的口味有四种。
小佐内同学拍拍腿上的杂志,眼神认真到令人心惊。
不过马卡龙红茶套餐只能选三种马卡龙。
也就是说,她要我去帮忙点第四种。嗯,我也猜得到会是这种理由,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不能外带吗?
小佐内同学一听就露出悲伤的笑容,从车窗遥望著远方的地平线。
可以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的神情如同义无反顾迎向命运的殉道者。
好,我现在要开始讲课。
小佐内同学似乎兴头来了,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道。
电车从中途停靠的车站出发了,下一站就是名古屋。小佐内同学重新坐好,挺直背脊,还先乾咳一声。
有一位甜点师傅叫古城春臣,他国中毕业后就去了法国,在一间知名的甜点店当了十年学徒。那间店的名字是法文,我不会念,真希望有附上拼音。他回国之后主要在名古屋的饭店工作,三十岁之后,他把家人留在名古屋,只身去东京自由之丘开了自己的店Patisserie Kogi。
单身赴任?
小佐内同学被我打断,不高兴地噘起嘴巴。
自己开店不算赴任吧。
对耶,因为不是别人指派他去的。
那该怎么说才对呢?
离乡打拚?
好像不太对耶。
这个不重要啦。
这个话题被她喊停了。
《Macaronage》杂志的访谈提到古城春臣想在东京开店的理由……
小佐内同学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里面塞著一大叠从杂志割下来的内页,她从里面抽出一张,举到眼前朗读。
他说:我想在更大的世界里挑战自己的能力,如果跨得过最高的障碍,其他事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真是个积极进取的人。
顺带一提,他长得也挺帅的。
小佐内同学把杂志页转过来给我看。彩色照片上的男人穿著厨师服,盘著双臂,笑得很灿烂,乍看好像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但长相确实和小佐内同学说的一样英俊。他大概三十岁左右,表情和姿势彷佛充满了自信,但挂在胸前的银色项炼跟他的风格不太搭调。他的十指纤细修长,没有戴任何饰品,指甲也剪得很乾净。
比起古城春臣的照片和访谈,我更惊讶的是小佐内同学竟然会随身带著这种东西。她不可能是专程带给我看的,应该是自己用来进修的吧。我早就知道她放学后喜欢到处吃甜点,但我还真没想到她会随身带著杂志页。
我的心情介于敬佩与愕然之间,但小佐内同学对我的反应视若无睹,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报导。
Patisserie Kogi把重点放在内用餐点,这个策略大获成功,广受好评。之后古城被新宿和日本桥的百货公司邀请参加展售会,两次都得到极佳的回响,所以三年之后就在代官山开了分店,叫作Patisserie Kogi代官山。这间店的生意也非常好,由于连续在竞争激烈的地区创出佳绩,古城春臣因此打响了名声。他从这时期开始留胡子,看起来有点脏脏的。
小佐内同学一边说,一边拿第二张报导给我看,这张照片上的古城是在厨房里揉面团,他乌黑的胡子让人留下强烈的印象。我可以理解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觉得脏,但我并不讨厌,反而觉得这样更符合成功人士的气势。他的打扮和第一张报导并无二致,但或许是因为更有气势,照片中的项炼也不那么突兀了。我稍微看了一下报导,记者询问他放假都在做什么,他回答我会回名古屋看妻子女儿,因为有家人支持我、给我力量,我才能继续专注于工作。他生活如此忙碌,还好有新干线让他方便回家团聚。
今年一月他又公布消息说要在名古屋开分店,就是我们等一下要去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这对古城春臣来说就像是衣锦还乡。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
小佐内同学又拿出另一份报导,加重语气说道:
分店开在名古屋,我就可以在放学后跑去吃了。
小佐内同学拿的第三张报导上,稍微瘦一些的古城春臣笑得很欢愉。这张照片的他也是穿厨师服,但是没有戴项炼,可能是年龄渐长,品味也跟著变了。我随便瞄一眼,报导写著名古屋分店和东京总店的经营方向不同,虽然维持古城的风格很重要,但总是做一样的事是不会进步的。我希望这间分店能发挥出女性的感性,所以店名也取作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
上面写著这间店要发挥出女性的感性。
嗯。
是要怎么发挥啊?
小佐内同学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说:
不知道。
是说装潢用了很多曲线吗?
如果有哪种生物没有曲线我才惊讶咧……但他这句话或许真的是指新艺术风格(注1)吧。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装潢风格确实很重要,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只是次要的。
首要的一定是马卡龙吧。
我看著报导,揣测著古城春臣没说出口的话。
……总之他是因为这样才把店名加上了Annex Ruriko,所以Ruriko应该不是真实人物的名字,而是为了营造出女性的印象吧?
我正在对古城的别出心裁感到佩服,小佐内同学却露出怜悯的表情说:
名古屋分店的店长就叫田坂琉璃子。
喔,是这样啊。
因为古城春臣忙到分身乏术,田坂琉璃子是自由之丘总店实质上的店长,而且她具有制作甜点的实力,还拿过国内的奖项,是Patisserie Kogi的一大支柱……对不起,小鸠,我今天没带她的资料,我没想到你会对她这么感兴趣。
没关系啦。
我星期一再拿给你看,可以吗?
没关系,不用了。
明天也可以。
没关系啦,小佐内同学,谢谢你,我心领了。
电车开始减速,广播用悠哉的语调宣布到达名古屋站。
2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位于名古屋车站往南步行十分钟,不如站前繁华、却有商业大楼林立的区域,在一栋坐落于十字路口的大楼的一楼。墙壁是红砖盖的,不然就是贴了红砖质感的磁砖,上面爬著翠绿的藤蔓。对开的白色大门旁边嵌著黄铜质感的招牌,上面写著一排字母,但我不认识这单字,所以只是一眼扫过。那应该是店名吧。
门檐下用画架竖著一面黑板,上面写著欢迎光临,目前尚未开放外带,九月二十日开始贩售。看来小佐内同学没办法外带第四种马卡龙不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只不过是店家还没准备好。
这间店和车站有一段距离,并非位于人潮聚集处,似乎不是个好地点,但现在还不到下午五点,店内已经挤满了客人。弥漫著甜美香气的店面有著高挑的天花板,空间也很宽敞,因为巨大的L字形展示柜占了太多空间,所以桌子的数量不多。两人桌可以视情况合并使用。穿著无口袋黑色围裙的店员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一直盯著展示柜,所以我回答:
两位。
两位是吗?
店员的胸前挂著名牌,除了姓氏佐伯之外,还有红色的实习生字样。这间店是新开的,店员经验不足似乎也很合理。
那位店员指著仅剩的一张空桌。
可以坐窗边那一桌。请先到柜台点餐。
这间店的习惯是先点餐再入座。我们望著展示柜,店员把一张写著6的牌子放在我们要坐的那一桌,表示已经有人坐了。
先前听到小佐内同学一直提马卡龙,我还以为这里是马卡龙专卖店,但展示柜里放了各式各样的蛋糕。除了我认得出来的法式草莓蛋糕、歌剧院蛋糕和蒙布朗以外,其他都是看过却不知道名字的蛋糕。马卡龙占了展示柜三分之一的空间,有粉彩色的,也有鲜艳到接近原色的,还有大理石花纹的。我往旁一看,小佐内同学正笑容满面地看著成排的马卡龙。
小佐内同学咳了一声,皱紧眉头说:
我要点先前说过的马卡龙红茶套餐,小鸠,请帮我点柿子口味,剩下两种随便你挑。
好。
我看著排放在展示柜里的马卡龙,向另一位名牌上也注明了实习生的店员点餐。
我要马卡龙红茶套餐,请给我柿子、香蕉和巧克力口味。
店员说等一下会送到座位,所以我依言走向桌子。
我们被安排在窗边那一桌,窗户占了一整面墙,外面是四线车道的大马路,马路对面的大楼挂著大时钟,时针正指向五点。我坐在舒适的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我会在放学后跑到名古屋吃马卡龙。跟小佐内同学在一起总是会有新的体验。
我们进来之后,店内就客满了。我默默地数著,总共有十二个座位。听小佐内同学的叙述,我以为这间店的主要客群是年轻人,事实上什么年龄层的客人都有。大部分是两人一组,最热闹的一桌是六人同行,也有人是单独来的。有位女性一吃到马卡龙就露出幸福的笑容,另一位穿著套装的女性一边用左手操作手机一边用右手拿汤匙挖著蒙布朗,还有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孩放著甜点不动,只顾著拿小镜子整理头发。
客人几乎全是女性,男性包含我在内只有两个人。另一位男人穿著笔挺西装,戴眼镜,面前有一台薄薄的笔记型电脑。在弥漫著如此甜美香气的店里竟然还在工作,好大的胆子啊。说不定他是个重度的甜点爱好者,正在用电脑记录试吃感想。
我坐定之后,放眼观察店内,摆设都是单色调,没有太多赘饰,和童话风格的室外装潢相比,室内装潢显得很高雅。展示柜的后面是一整面玻璃墙,可以看见一部分的厨房。有位身穿厨师服、戴著厨师帽的男性正在揉面团。搞不好他只是为了表演给客人看,整天都毫无意义地揉著面团。
门口对面的墙壁有两扇白色的门,一扇通往厕所,另一扇写著STUFF ONLY,应该是店员专用的空间。
小佐内同学一直站在展示柜前面。我觉得有点奇怪,她不是早就决定要点什么了吗,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本想起身去看她在干什么,她就开始跟店员说话,大概是选好了吧。
小佐内同学终于走到座位,表情格外凝重,她低著头,彷佛正烦恼地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怎么了?
我忍不住问道,她回以无力的微笑。
有点事。
她一坐下就慢慢地转头,像我刚才一样在店内四处张望,然后皱起眉头。她似乎在找寻什么,但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会让她担忧的东西。我怕自己漏看了,又再次打量著四周。
从小佐内同学视线的高度来判断,让她变了表情的应该不是室内装潢,而是其他的客人。离我们最近的那一桌,有三位中年女性围著桌子愉快地闲聊,她们一样点了马卡龙红茶套餐,每人面前都摆著茶壶茶杯和汤匙、大概是用来装砂糖的小罐子、装牛奶的小壶,还有盛放著各色马卡龙的小盘子。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的地方啊……唔,真的是这样吗?
果然没有。
小佐内同学的喃喃自语给了我提示。对了,那三人坐的桌子少了该有的东西。我对于自己非得有提示才想得答案而感到不甘心,一边说道:
嗯,没有擦手的东西。
小佐内同学沉默地轻轻点头。
没有小手巾,没有湿纸巾,也没有餐巾。
店员忘记给了吗?
听到我说的话,小佐内同学轻轻摇头。
有很多甜点店都是这样,看起来很高级的店,或是想让人觉得高级的店,都不会准备小手巾,因为小手巾感觉太日式了,会破坏欧式的气氛。
唔……
欧式的气氛啊……
如果是为了这种理由,还真叫人难以接受。小佐内同学斩钉截铁地说:
在这方面我更欣赏日式作风。
如果只是喝饮料吃蛋糕也就算了,但马卡龙是要用手拿的,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小佐内同学站了起来。
我去洗手。
嗯,我也要洗。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看著。
麻烦你了。
大概有人先占了洗手间,小佐内同学静静地站在门外不动。她站得笔直,原本应该显得姿势优雅,但她太过娇小,感觉更像小孩子在不熟悉的店里紧张得全身僵硬。我不禁有些同情她。
挂著实习生名牌的店员走过来,单手捧著托盘,鞠躬说道:
久等了,这是马卡龙红茶套餐。
小佐内同学的东西还放在座位上,店员应该知道我们有两个人,但她却不加思索就把茶具组摆在我面前,然后稍微转动放马卡龙的小盘子,再放在桌上。
我当然听过马卡龙,也看过照片,但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实物。不知道小佐内同学若是知情会说出什么话,总之我看过的马卡龙照片都是特写,无法判别尺寸,所以我一直把马卡龙想像成色彩缤纷的汉堡。如今马卡龙摆在我眼前,那两片半球状外皮夹著内馅的造型确实很像汉堡,但尺寸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一只手上就能放两个,三个大概放不下吧。
橘色偏红的马卡龙应该是柿子口味,亮黄色的想必是香蕉,焦褐色的则是巧克力。三个马卡龙在我面前摆成倒三角的形状,最靠近我的是柿子口味,香蕉口味和巧克力口味并排在后面。难道柿子马卡龙不是夹柿子馅,而是把柿子揉进外皮之中吗?说不定外皮和内馅都加了柿子。
我很想摸摸看,但我还没洗手,所以不敢随便摸。总之先倒茶吧。我想试著从高处把红茶倒下来,正把手臂抬高时,店员又走了过来。
久等了。
这次摆上桌的是小佐内同学的套餐。店员稍微转动小盘子,慢慢放在桌上。对于热爱甜点的人来说,甜点端上来的那一刻铁定会兴奋不已,遗憾的是小佐内同学不在。我朝洗手间瞥了一眼,门前已经没人了。店员转身离开,走回展示柜的后方。
我在杯中倒满红茶。我本来想加砂糖,但我不确定马卡龙会有多甜,所以先吃一口试试味道。我并不是很爱吃甜点,但还是有点兴奋。让热爱甜点的小佐内同学如此期待的Patisserie Kogi马卡龙会是什么滋味呢?
此时,音乐突然响起。
是铜管乐器的高亢声音。这首歌……是青翠牧场。我讶异地回头望去,看到玻璃窗外对面大楼挂的大时钟的人偶装饰动了起来,时针正指著五点,像是地精的白胡子人偶以缓慢的机械式动作挥动斧头劈柴。隔著马路和窗子还这么大声,真是吓到我了。等我镇定下来,看看四周,其他客人好像都没被这声音吓到,住在附近一带的人大概都很熟悉这报时的钟声吧。
确认没有异状之后,我既安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回来,正好看到洗手间的门打开,小佐内同学走了出来。既然如此,她应该来不及看到我被时钟吓到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的嘴角因忍住笑意而颤动,彷佛抑制不了从心底涌出的期待和喜悦。我打算等她回来之后再去洗手间,所以我先在座位上等著。
但是,小佐内同学走到距离桌子一步的地方就停下脚步,凝视著桌上,然后看看我,又看看桌上。
这是你放的吗?
我一头雾水,沿著小佐内同学的视线望去。那里摆著和我一样的马卡龙红茶套餐,有茶壶、茶杯、汤匙、小糖罐、小牛奶壶、盛放马卡龙的小盘子……
咦?
她那份马卡龙和我这份不一样,有绿色的马卡龙、咖啡色的马卡龙、黄白大理石花纹的马卡龙、粉红色和白色渐层的马卡龙。我们点的口味确实不同,但问题不只是这样……
有四颗耶。
有四颗呢。
你点了几颗?
三颗。
可是这里……
有四颗呢。
……哎呀呀。
3
有一首儿歌是这样唱的:饼乾放在口袋里,敲一下,多一个。我不记得自己敲过什么东西,但小佐内同学盘子上的马卡龙却变多了。
小佐内同学并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模样。这也是应该的,就算她再怎么期待吃到马卡龙,也不会随便把来路不明的东西放进嘴里,那搞不好是掉到地上再捡起来的。
店员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为了小心起见,我再问一次,这真的不是你放的吗?
她会怀疑我很合理,因为我是离马卡龙最近的人。
不是。马卡龙又没有卖单颗的,我不可能只买一颗。
小佐内同学稍微低头,沉吟著:
唔……
我以前很喜欢解谜,还因为太爱解谜而影响了自己的人际关系,所以我下定决心,以后不再动不动就卖弄小聪明。就算不考虑自己这份决心,我也不打算为了小佐内同学马卡龙变多的事进行推理……因为我觉得这只是店员搞错了。
要不要叫店员过来?
我没等小佐内同学回话就举起手,但她却小声而紧张地说:
等一下。
她制止了我。
……等一下,我不认为是店员搞错了。
也是啦,如果是十个马卡龙变成十一个,还可以当作是粗心大意,但是三个马卡龙变成四个,店员不可能没发现。可是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事,而且先向店员确认是最合理的做法。
为什么不叫店员来?
我直接了当地问道,小佐内同学却露出犹豫的表情。从那不明确的表情中,我看到了她对我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的气愤,以及对自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懊恼。
这个嘛,我也觉得说不定只是店员搞错了,但可能性非常低。
我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如果不是店员搞错了,那会是谁放的呢?做这种事有什么目的?
嗯,的确。
所以我觉得……如果想都不想就直接叫店员过来,可能正好称了那个人的心意。
我努力不露出苦笑。该说这种想法很符合小佐内同学的风格吗?
正如我想要矫正推理的癖好,小佐内同学也想要压抑自己的本性,所以我们互相监视、互相帮助,发誓要一起成为和平无害、明哲保身、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小市民。不过依照小佐内同学的个性,她宁可背弃誓言,也无法忍受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受到别人的操弄。
她的自尊心和我们约好要矫正的个性没有直接关联,所以我并不打算劝她放下坚持。我可以理解她放学后专程跑来甜点店,但还没吃到期待已久的马卡龙就被人泼了冷水的心情,既然小佐内同学决心不让某人的诡异企图得逞,我也没办法责怪或阻止她。
这样啊……我知道了,等到真的没办法了,再去问店员吧。
她朝著我点点头。
我们重新打量那四颗马卡龙,绿色、咖啡色、大理石花纹和双色渐层的四颗马卡龙。我坐在小佐内同学正对面,从我的方向看过去,离我最近的是双色渐层,后面是大理石花纹和咖啡色两颗并排,最靠近小佐内同学的是绿色,换句话说,四颗马卡龙排列成菱形。
多出来的是哪一个?
我随口问道。马卡龙套餐可以自选三种口味,小佐内同学事先就想好了,而且她是为了品尝马卡龙才专程跑来名古屋,当然知道哪个是自己点的、哪个不是自己点的。
然而小佐内同学只是盯著面前的马卡龙,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无力地举手指著绿色的马卡龙。
这是开心果口味,从九月才开始贩卖的秋季限定商品,我记得是提供到十一月。
然后她又指著咖啡色的马卡龙。
你知道的,这是栗子口味,用的是长野出产的栗子,现在产季还没到,但也是秋季限定商品。
接著她又指著大理石花纹的马卡龙。
这是椰子木瓜口味,是夏季限定商品,但是会提供到九月中旬。如果说栗子偷跑了,那这个就是走太慢了。
最后是双色渐层的马卡龙。
这是古城。
她说道。
苦橙?
不,是古城,Patisserie Kogi的特别口味,等于是这间店的招牌。
我已经了解每一颗马卡龙的口味了,但我想知道的是小佐内同学没有点的、多出来的马卡龙到底是哪一个。我本想再问一次,但我还没开口,就从小佐内同学紧皱的眉头察觉到她的苦恼。难道……
你忘记自己点了哪些口味?
她停顿片刻才回答:
……嗯。
怎么会呢?
小佐内同学用炽热的目光注视著马卡龙,彷佛这样就能看出真相。她回答:
我今天打算吃的口味是开心果、栗子、椰子木瓜、柿子,但我其实也很想吃古城口味,那可是让年轻时代的古城春臣迈向成功、经常和Patisserie Kogi的店名一起被提起的马卡龙,我非常感兴趣。不过这种口味的材料不容易弄到,在Annex Ruriko这间分店应该不会立刻提供,所以我本来打算今天先试当季的口味,等到古城口味开始提供之后再来吃。
我终于知道小佐内同学先前为什么在展示柜前犹豫那么久了,因为她看到了本来以为还没开始提供的、最想吃的口味,把她的计画都打乱了。
我很烦恼,如果要从我选好的三种口味之中删掉一种,我会选椰子木瓜,可是那是夏季限定商品,下次或许就吃不到了。要这样说的话,开心果和栗子也是季节限定商品,而古城口味只要解决了准备材料的问题,就会变成固定供应的商品。古城口味以后可以顺利买到但现在很想吃,其他三种口味不像古城口味那么想吃但现在不吃以后可能就吃不到,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才好。
小佐内同学抱住自己的头。
马卡龙是我自己点的,我是那么地期待!可是我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放弃的是哪一种……
小佐内同学……
没必要这么悲痛吧……
总之我已经明白,现在的状况是既不能向店员确认,而小佐内同学自己也想不起来。
小佐内同学不愿意让偷放马卡龙的那个人称心如意,所以现在必须搞清楚那个人的身分和目的。话虽如此,第一步最好还是先找出四颗马卡龙之中的哪一颗是多出来的。
要怎么做才能分辨出突然增加的第四颗马卡龙呢?
依照我的想法,要解决这件事的关键在于观察力。
那人是在有三颗马卡龙的盘子上放了第四颗吗?
小佐内同学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还是用放了四颗马卡龙的盘子换掉了我的盘子?当时我不在场,没办法确定。小鸠,你觉得是哪一种?
喔?我很讶异。
小佐内同学和我做过互惠的约定,我们要盯著彼此不再犯坏习惯,帮助彼此不用再重拾坏习惯,利用彼此作为挡箭牌来避开麻烦。考虑到这层关系,她问我这种问题真的没关系吗?
……算了,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旁边又没有其他人,而且这点小事也算不上推理。我想了一下。
我觉得不是后者。如果要整盘换掉,除了第四颗马卡龙以外,其他三颗必须碰巧和你点的口味一样,但机率太低了。如果不是靠运气,那一定是知道你点了什么口味的人干的,不过这种事只有帮你点餐的店员才知道。店员没理由多送你一颗马卡龙,就算真的要多送你一颗,也不会什么都不说。
小佐内同学也想了一下。
就是啊。所以应该是有人在我的盘子里放了一颗马卡龙。那人找得到机会吗?
我又不是一直盯著你的马卡龙,我都在注意你的包包,免得被人顺手牵羊……
不过小佐内同学的位置在我的正前方,如果有人动手脚,就算我没有特别注意也会看到。假设现在有人在她的盘子上放了第五颗马卡龙,我绝不可能没发现。若是没有其他东西令我分心,别人绝对没机会这样恶作剧。
想到这里,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性。
你去洗手间之后,我点的套餐先送过来了,过了一会儿,你那份也送来了,但我不记得当时有几个马卡龙。之后时钟突然响了起来。
时钟?
就是那个。
我指著自己背后,马路对面的大楼上的那个大时钟。
五点整的时候,那个时钟传出青翠牧场的旋律,声音非常大,我吓了一跳,转过去看,发现那些人偶用精巧的动作在砍柴,所以看了好一阵子。
停顿片刻,我又补充说:
如果有人想动手脚,只有那个时候有机会。
小佐内同学一动也不动,然后突然歪头。
我总觉得不一致。
不一致?
我去洗手是偶然的,你转头看时钟也是偶然的,凶手应该只是突然发现有机会,所以在一时冲动之下把马卡龙放到我的盘子上……这不是针对我做的,换成其他人也行。
时钟的报时声那么响亮,凶手应该猜得到我会回头看。不过马卡龙在快要五点的时候送过来也是偶然的,所以事实应该正如小佐内同学所想,只是一时冲动的行为。
不过这人得先准备第四颗马卡龙,感觉又像是事先计划好的。就是这点令我感到不一致。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状况卡卡的,该说是嵌不上还是有温差呢?小佐内同学沉默地思索,像是试著参透放马卡龙的凶手的心境,片刻以后,她吁了一口气说:
这个就不管了。总之现在得先找出第四颗马卡龙是哪一个……
是啊,从这里开始比较妥当。
不然我四颗马卡龙都不能吃了。
喔,原来是因为这样……
小佐内同学又专心地凝视著盘子。
既然那人是趁你不注意时偷放马卡龙,应该是离你最远的那颗……是吧?
小佐内同学指著开心果口味马卡龙,但她好像也觉得这个推论欠缺根据,说得很没把握。我也没把她的推论当真。
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光用想的,要靠观察。
观察?
坦白说,我已经发现有一个重要的线索可以找出第四颗马卡龙。我大可直接向小佐内同学说明,但我还是想让她自己看看。
此时有一位店员用托盘端著马卡龙红茶套餐走向客人。我悄悄伸出食指,要小佐内同学注意看那边。
久等了。
那桌的客人是两位年轻女性,她们似乎是上班族,两人穿著相似的套装,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著店员摆放她们的套餐。店员把茶壶放到桌上,接著放茶杯,然后是小牛奶壶和小糖罐,接著转动盘子,再轻轻放到桌上。小佐内同学看到那两人眉开眼笑的模样,就把头转回来说:
……店员每次都会那样做吗?
不愧是小佐内同学,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想说什么。
嗯,每次都会。
我们说的是转盘子的动作。店员把盘子放在桌上以前,一定会先转一下盘子。
既然要转盘子,就代表盘子有固定的摆放方向。这是为了让马卡龙排得整整齐齐、以最美的角度呈现在客人面前。
从我们这里看不清楚刚才店员摆盘子的方向,其实也用不著看,既然有固定的摆放角度,那我的盘子一定也是照正确的方式摆放的,因为我还在等著去洗手,所以没有碰过马卡龙或盘子。
不需要等我说明这些事,小佐内同学已经望向我这盘马卡龙。在我面前的盘子上,离我最近的是柿子口味,香蕉和巧克力在后方,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是个倒三角形。如果这间店都是把马卡龙排成倒三角形呈现在客人面前,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第四颗马卡龙是哪一个。
……是这个吧。
小佐内同学把右手伸向粉红色和白色渐层、如招牌一样代表著古城春臣的古城口味马卡龙。
我果然还是放弃了古城。毕竟以后还能吃到,放弃它也是应该的……
我真想叹气。
我已经发誓要成为小市民,我也不打算背弃誓言,但是我在小佐内同学陷入困境时靠著观察力来帮助她,而不是靠思考和推理,还是免不了有些遗憾。光靠观察就能找出真相的事当然比较简单,不过这也表示我今天碰到的不是超乎想像的事件啦!
小佐内同学抓起古城口味马卡龙。
她突然流露出犀利的表情,手指的动作停止,然后慢慢上下摇动。
……怎么了?
难道她是用某种具有仪式感的动作,对玷污了神圣马卡龙盘子的古城马卡龙施以处罚吗?在我讶异的注视下,小佐内同学又摇晃马卡龙几次,然后用左手拿起开心果口味马卡龙,两手一起摇晃。她一脸茫然地喃喃说道:
很重。重心怪怪的。
你是说马卡龙的重心?
小佐内同学放下开心果口味马卡龙,把左手放在古城口味马卡龙上,犹豫片刻之后,她沉痛地扭曲了表情,把上面那片外皮剥开。
你在做什……
我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第四颗马卡龙里面夹的不只是巧克力,有一枚戒指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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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客人络绎不绝。耳中听到的是欢愉的笑声、陶器碰撞的低沉声音、叉子敲击盘子的尖锐声音。被遗忘的甜美香气彷佛也苏醒过来。
马卡龙里夹著戒指……这真是超乎想像的事态。
我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小佐内同学比我更早回过神来。
很抱歉要问这么多次……这真的不是你送给我的惊喜生日礼物吗?
不是啦。我是在电车上问了你之后才知道今天要来吃马卡龙,而且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说:
不是,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喂,生日礼物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小佐内同学依然用怀疑的眼光看著我。
你那么聪明,说不定早就推理出今天要来吃马卡龙。
我很高兴你这么看得起我,可惜我没有那么厉害。
我又不是在夸奖你……
这样啊。
先不管这个了,我又重新打量放在马卡龙里的戒指。金色的戒指被巧克力紧紧地包覆著,从外观看不出上面镶嵌的是什么宝石。我分辨不出那是便宜的玩具还是真正的金戒指,既然有可能是贵重物品,事态就变得更严重了。
还好我们没有轻举妄动。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说得极端一点,马卡龙多一颗或少一颗,问题并不大……小佐内同学个人的意见就先搁在一边吧。不过平白出现一个金戒指,搞不好会变成刑事案件。小佐内同学不想让别人称心如意的自尊心倒是让事态变得比较安全了。
这个,要怎么办?
小佐内同学竖起食指说:
交给店员。
然后她多伸出一根中指。
交给警察。
无名指也竖了起来。
放著不管。
最后竖起小指。
放进口袋。
不行啦!小市民是不会这样做的!
我只是列出所有选项嘛。
小佐内同学不高兴地转开了脸。此时有一道反射的光线照在她的侧脸上,因为没有照到眼睛,所以她没有发现。
……决定怎么处置之前,得先搞清楚那人为什么要把藏著戒指的马卡龙放在我的盘子上。
是啊。要先找出马卡龙的来源。
嗯。
第四颗马卡龙的制作地点本来不重要,在贩卖马卡龙的甜点店里多了一颗马卡龙,不论理由为何,反正都是店内的商品。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这是店里制作的马卡龙吗?还是有人在家里做好再带过来的?
我如此问道,小佐内同学就把刚才剥开的外皮举到眼前,用老鹰般的锐利眼神仔细观察。
……有清楚的裙边,而且裙边的特徵一致,尺寸也一模一样。这不可能是外行人做的,就连其他店家的甜点师傅也做不到。
裙边?
就是指马卡龙底部、原本呈泡沫状的蛋白霜在烘烤时膨胀形成的边边。外行人常常烤不出裙边,每一间店的裙边形状也都有自己的特色。这种外翻的裙边和Patisserie Kogi其他的马卡龙是一致的。
她一边说,一边摸著裙边的位置。
有一件很小的事,但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你刚才拿的那个是马卡龙的外皮部分,或者该说是饼乾的部分吧?
小佐内同学露出了先前在电车上那种认真的表情,把外皮拿给我看。
这个才是真正的马卡龙。
她说道。
两片马卡龙夹住甘纳许(Ganache)之类的内馅(filling),就成了我们如今认知的马卡龙,正确地说,这东西应该是用马卡龙制作的甜点,正式的名称是Macaron Parisien。发明这个形状的人就是知名的……
甘纳许内馅?
是甘纳许之类的内馅。照你的说法就是巧克力。
真是感谢您的说明。
我把她刚才这番话归纳一下。
所以这颗藏著戒指的马卡龙一定是跟这间店有关的人制作的。
嗯,而且古城口味本来就是这间店的招牌。
这么说来,有一种不能忽视的可能性。
会不是只是意外?譬如说,戴著戒指制作马卡龙时,不小心把戒指掉进了……甘纳许……之类的内馅?
这样太拗口了,我们就统一说成内馅吧。
小佐内同学做了这个开场白之后,稍微停顿片刻。
戴著戒指制作甜点的甜点师傅不是没有。我没看过日本的甜点师傅在工作时戴著戒指,但确实有法国的甜点师傅会这样做……不过,内馅是放在挤花袋里挤出来的,就算戒指掉进内馅,也会被卡在挤花嘴里面。
所以不可能是意外?
她朝我点点头。
这么说来,这个戒指就是故意夹在马卡龙里面的。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呢?
我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所以应该是有人想要藏起戒指,但是看看身边,只有做到一半的马卡龙……之类的。
我想像著小偷被警察追捕时把戒指藏进马卡龙,然后若无其事地让警察搜身的情节。但小佐内同学似乎在想其他的事,她沉默不语,再次把手伸向开心果口味马卡龙。
对不起唷,我的马卡龙……
她一边喃喃说道,试著剥开马卡龙。
令人意外的是,马卡龙没有分开。饼皮表面出现裂痕,上方的薄皮脱落了,但海绵状的部分还是紧紧地贴在内馅上。
小佐内同学用悲伤的目光看著模样凄惨的马卡龙,喃喃说道:
果然如此。马卡龙是剥不开的。
黏住了吗?
不是。两片马卡龙夹住内馅之后,要放进冰箱里冰一天,在这段时间内,外皮和内馅会紧紧相黏,即使之后拿出来退冰,还是会黏在一起,无论怎么摇晃或滚动,马卡龙都不会分开。
原来她有滚过马卡龙啊。马卡龙的形状看起来确实挺好滚的,我理解她为什么想这样做。
如果把内馅挤在一片马卡龙上就拿去冰,之后再放上另一片马卡龙,就可以轻易地剥开了。也就是说,这颗马卡龙是故意做成这样的。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为了让人容易发现戒指,也容易拿出来。如果把戒指藏在正常方法制作出来的马卡龙里,就得弄碎整颗马卡龙才能拿出戒指。
小佐内同学抢先说出我心中想的事。
所以这颗马卡龙是特地做来当戒指盒的。
不是意外,也不是用来藏东西,而是为了放戒指而特地做的马卡龙。以逻辑来看应该是这样。
可是,干么做这种事呢?把金属放在食物里太奇怪了。小佐内同学似乎发现我怀疑的表情,就对我解释说:
这并不稀奇,法国会在国王派里放小陶偶,英国也会在圣诞布丁里放戒指或顶针,美国还会在幸运饼乾里面放签纸。
这里又不是法国。
这里是法国甜点店。
的确啦,在西式甜点店里效法西方的习俗也不是毫无道理。
如果小佐内同学说的没错,那就是有人为了送出戒指而把马卡龙当成盒子。虽然有点怪,从某方面来看确实挺浪漫的。戒指是贵重物品,最好在惹出麻烦之前送回去。不过,送戒指的人是谁呢?
这一定是特别订制的。有客人订制放了戒指的马卡龙,结果店员不小心弄错,把特制商品放到我的盘子里……
小佐内同学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大概觉得不可能是因为店员的粗心。没错,这戒指马卡龙又不是意外混进来,而是某人刻意放上来的。
还有一个小佐内同学没想到的可能性。
不一定是客人订制的……这个说不定是工作人员的私人物品。
就算这间店有卖马卡龙,也不代表所有马卡龙都是店里的商品。说不定是店里的某个甜点师傅在私底下制作,放进了自己准备的戒指。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问道: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小鸠,你觉得是哪一种?是特制商品还是私人物品?
我盘起双臂。凭著直觉,我会选择后者,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办法证明。我拿起红茶,喝了一口。有点冷掉了。
……如果是特制商品,会有三个问题。
三个?这么多?
嗯。
我放下茶杯。有一道光线照在我的眼睛上,我正觉得奇怪,光线就消失了,所以我没放在心上,继续说道:
第一,戒指得先交给店家。店家应该不想要保管这么昂贵的东西吧,又没有保险箱。
小佐内同学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嗯,的确,店家绝对不会答应保管戒指的。
第二,就算是客人的要求,店家真的敢制作这种有可能害人误吞异物的商品吗?你刚才说的国王……国王派?我以前看过传单,上面好像注明了小陶偶是另外附赠的,没有直接放在派里面。
是啊,日本有很多店家都会这样做。
因为日本没有这种习俗,即使再三强调里面有小人偶喔!不要吞下去喔!,之后真的有人误食而受伤或生病,店家一定推卸不了责任,所以另外附赠也很合理。这个戒指马卡龙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
我倒觉得不该由店家承担责任……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然后轻轻点头。
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好。第三点很简单。这间店还没开始提供马卡龙外带,在其他客人面前接受特别订制,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
小佐内同学没有回答,大概是不赞同吧。
虽然我提出了三项问题,其实在解释时,我已经想到了这些问题都有解决的方法。
也很难说啦,如果店家只制作容易剥开的马卡龙,让客人自己放进戒指,第一和第二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我本来想自我检讨,但小佐内同学却直接反驳:
这是不可能的。戒指完全陷在内馅里面,而且外皮和内馅都没有裂痕,可见戒指一定是在内馅刚做好还很软的时候放进去的。
我没注意到这一点。两个人的观察力果然还是远胜一个人。
这样看来,戒指马卡龙一定不是客人的订制商品,而是甜点师傅的私人物品。我本来还在想,如果是特制商品要怎么从厨房里拿出来呢。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客席可以看到厨房,就算有看不见的死角,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出特制商品放到小佐内同学的盘子上还是不容易。
如果是私人物品,事情就很简单了。
嗯。
小佐内同学似乎已经明白了,但我为了整理清楚,还是继续说:
戒指马卡龙若是私人物品,就不会放在厨房里的冰箱,而是会放在员工休息室里的冰箱。
这间店的甜点师傅把藏了戒指的马卡龙放在员工休息室的冰箱,结果被人偷出来,趁我被大时钟的报时声拉走注意力的时候放在小佐内同学的盘子上。现在还有很多细节不确定,但是跟一开始的混沌相比,已经整理出不少资讯了。
为什么甜点师傅要把戒指带到工作的场所呢?
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就铿锵有力地回答:
因为要送的对象就在工作场所啊。我们还不知道甜点师傅住得近不近,不过若是要下班之后先回家拿戒指,再回到工作场所送给对象,应该很麻烦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
把戒指放在没有上锁的员工冰箱里面,当然有失窃的危险,事实上这个戒指确实被偷了。那位甜点师傅实在太不小心了,他一定觉得没有人会发现马卡龙里藏著戒指吧。
小佐内同学已经洗好手了,却迟迟没有吃马卡龙。从过去的经验中,我知道她不会一边推理一边吃,而是会等到能集中精神的时候再专心享用。她拿起茶壶,把红茶慢慢倒进茶杯,啜饮一小口,吞下去,立刻皱起脸来。她平时都会加很多砂糖,今天却忘记加了。她叹著气说道:
这样我就知道这颗马卡龙是谁做的了。
咦?
现在只知道嫌犯是这间店的甜点师傅,但我们连这里甜点师傅的人数和名字都不知道,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出正确答案也太轻率了,根本不可能嘛。还是说……对了,小佐内同学这么了解这间店,说不定她有甜点师傅的名单。不对,太奇怪了,她今天是第一次来这间店,而且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这种名单……
小佐内同学看到我困惑的模样,歪著脑袋说:
怎么了?
呃,那个……制作戒指马卡龙的应该是我们不认识的人吧……
……我刚才不是向你介绍过吗?
铿的一声,她把茶杯放到盘子上。
放了戒指的古城口味马卡龙是Patisserie Kogi创始者古城春臣的招牌。要送人像戒指这么有意义的东西,不可能放在冠上别人名字的甜点里面。所以,送戒指的人一定是古城春臣……小鸠,你想想看,如果不是他,那就代表有个员工用冠上自己老板名字的马卡龙来藏戒指送给心上人,这怎么可能呢?
5
等一下。
我不打算轻易屈服。
古城春臣不是在东京吗?
小鸠,古城春臣的工作场所确实在东京,但是有一种东西叫新干线,他有事的话搭车过来就好了。
我的意见一下子就被推翻了。
小佐内同学拿著剥开的古城马卡龙,仔细凝视。
如果古城春臣来了,我就明白名古屋分店今天为什么能提供还没解决采购问题的古城口味马卡龙了。名古屋分店没办法制作古城口味马卡龙,所以一定是在东京制作的。可能是古城春臣希望新分店多少也能卖一些,所以自己带了过来。他现在不在店里或许是去谈生意,譬如为了采买古城口味的材料去找人沟通,等到打烊时就会回来把戒指送给心上人了。
所以他来名古屋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送戒指?
不一定,搞不好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吃鳗鱼饭……
总之不管他有多少理由,送戒指必定是其中一个。
小佐内同学认为会利用冠上古城名字的马卡龙来送戒指的甜点师傅只有古城春臣一个人,这是以我的推理方法绝对想不出来的见解。虽然这件事让我心情有点复杂,但我也只能同意她。讨论到现在,我们的推理差不多要进入重头戏了。
也就是说……
那么戒指为什么会被放到你的盘子上呢?
既然已经有这么多资讯,我大概也猜得出来。
照理来说嘛……
小佐内同学说道。
应该是为了不让古城春臣送出戒指。说得更清楚一点,这是为了妨碍他谈恋爱。
恋爱啊……
只要扯上这个关键字,人的行动通常会变得很不合理,让我无法顺利推理,最后导向我不乐见的结果。这下子事情麻烦了。话虽如此,到这个地步还得放弃就太令人火大了,而且我们也得想办法处理这枚戒指。我叹了口气,提出论点。
如果是要阻止他送出戒指,只要把戒指偷走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放到你的盘子上?把这东西放在客人的盘子上,不是会把事情搞大吗?
小佐内同学默默地点头。
若是客人发现也就算了,如果你不小心吞下去,商品掺入异物的事就会闹出大事,这样不但会让新开张的分店评价一落千丈,若是上了新闻,连东京总店也会跟著遭殃。与其说凶手是为了妨碍古城春臣谈恋爱,我倒觉得更像是为了搞垮他的店。
小佐内同学还是没有开口,默默地从小糖罐里舀出两勺砂糖放进杯中,像在拖时间似地慢慢搅拌,拿起来啜饮,然后露出满意的微笑。
的确,如果有人吃了戒指马卡龙,一定会引起大骚动。
然后她放下杯子。
但我并没有真的吃下去,换成是其他人应该也不会吃的。看到三颗马卡龙莫名其妙变成四颗,没有人会开开心心地吃下去吧。
我真的以为小佐内同学会开开心心地吃掉……不过她实际上并没有吃,我对她的偏见可能太深了。
如果凶手想要利用古城春臣的戒指让客人吃下有异物的马卡龙来搞垮这间店,应该把客人盘子上的古城口味马卡龙调包才对。如果没有客人点古城口味马卡龙,也该把三种口味的其中一种调包。可是这人只把戒指马卡龙放进我的盘子,并没有拿走其中一颗。
嗯。
这手法太幼稚了。
她的语气隐含著一股阴暗的情绪。
所以凶手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妨碍古城春臣谈恋爱?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如果要妨碍他谈恋爱,与其这么麻烦地把戒指马卡龙放到客人的盘子里,还不如直接从马卡龙里偷走戒指,想要做得更彻底就丢在地上踩坏。可是凶手并没有这么做。把戒指马卡龙放在客人的盘子里虽然会引起骚动,但最后多半还是会回到古城春臣手上。这简直像是为了平息事端而准备了后路。
一道不知从何处反射来的光线在桌上游移著。
凶手选择这种方法会打击到古城春臣和这间店,可见凶手对这两者都有敌意。但这不是要彻底打垮他、让他再也站不起来的强烈敌意,而是含糊不清、没有决心、像小孩闹脾气一样的幼稚敌意。
她的分析很接近我用推理想出的结论。
凶手没有想好为自己脱罪的手段。能进入员工休息室的人不多,如果发生骚动之后仔细调查是谁把戒指马卡龙拿给客人的,一下子就能找出来了。但凶手还是拿走戒指放到客人的盘子里,这如果不是冲动之下不顾后果的行动,就是根本不担心曝光或受罚的自杀式行动。我本来觉得是前者,但后者比较符合你的分析。
讲到这里,我歇息片刻,露出微笑。
对了,古城春臣要送戒指的对象应该是琉璃子吧。她的全名是?
田坂琉璃子,古城春臣的左右手。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田坂琉璃子是这间分店的店长,正如古城春臣很适合用古城口味马卡龙来送戒指,田坂琉璃子也很适合受赠古城口味马卡龙。凶手抱持敌意的对象必定是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两人。
好啦。
我们已经推理出小佐内同学的马卡龙变多的理由,以及马卡龙里放了戒指的理由,现在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把戒指塞还给凶手,然后装作跟这件事没有任何瓜葛。要直接把戒指还给古城春臣也可以,但我们跟他又不认识,而且若被怀疑我们偷了戒指就糟糕了。如果交给店员好像会被问东问西,更不妙的是这样恐怕会把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的关系泄漏给其他员工。一想到这说不定正是凶手的目的,我就不想采取这种手段。至于放进口袋嘛……这真的不是小市民会做的事。
凶手是……
我如此说道。
可以自由进出员工休息室的人,而且不是这间店的员工,至少不是今天值班的员工。
小佐内同学点头。
就算有员工可以瞒过你的眼睛,也不太可能光明正大地穿著制服走出来在我的盘子上放马卡龙。对了,有没有可能是负责接待的店员呢?
这部分我倒是还有印象。
时钟响起来的时候,店员正站在展示柜后面,除非她冲刺跑过来,否则一定来不及动手脚,而且她真的跑过来也会被我发现。此外,在工作中没办法一直拿著戒指马卡龙,因为制服围裙没有口袋。
小佐内同学没有反驳,大概是同意吧。
凶手知道古城春臣今天会来名古屋,而且知道他带著戒指,至少是隐约察觉到。
凶手也知道戒指放在马卡龙里?
或许吧,也有可能是到处找,最后才发现是藏在马卡龙里。不过,就算凶手不知道戒指放在古城口味马卡龙里,至少知道古城春臣喜欢这种浪漫的作风。
小佐内同学低声沉吟,把食指贴在嘴唇上。
……那一定是和他很亲近的人。
我想也是。除了田坂琉璃子以外,有没有其他女性店员和古城春臣比较亲近?
店员?
小佐内同学讶异地叫道。
店员,对耶,有可能。
你想到是谁了吗?
不,没有。因为我想到的是其他可能性,所以有点惊讶。不好意思,你继续说吧。
我很想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可能性,但还是先说下去。
好吧。唔……我想凶手应该还在店里,不然就是在看得到这里情况的地方,这样才能掌控事态的发展。假使真的如你所说,凶手打算让戒指回到古城春臣手上,那就一定要紧盯著戒指,免得被人偷走。
……
凶手是独自一人。如果有两人以上,就能用更有效的方法来吸引我的注意力,不需要用时钟报时声这么不可靠的方法。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迅速地扫视店内。独自一人的客人共有三位。
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大颗真珠项炼、一脸满足地用汤匙挖著蒙布朗的丰满中年女性。
对著小镜子专心整理浏海、不确定是国中生还是高中生的女孩。
面对著笔记型电脑、一手端著快喝完的冰咖啡的男性上班族。
三个人的位置都离我们很近,硬要说的话,中年女性比较远,而且她的蒙布朗好像才刚送来不久,但我光凭这点还不能断定不是她。
得先想想要用什么条件来筛选……
但是小佐内同学笔直地盯著我,露出刻意的笑容。
谢谢你,小鸠,线索已经够多了,接下来只要简单试探一下就行了。
小佐内同学拉开椅子站起来,拿著有戒指的马卡龙,走向坐满了人的热闹客席。
她停在女学生的面前,我不用竖起耳朵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你是古城同学吧……恶作剧是不好的唷。
6
女学生坐到我们这桌,她说自己叫古城Cosmos,名字写作秋樱,现在是国中三年级。她的自然卷头发染成褐色,脸上有雀斑,眼睛很大,但现在沮丧地垂著眼帘。光从外表来看,小佐内同学怎么看都比较小,但两人坐在一起时,小佐内同学很明显是高中生,而古城同学看起来只像国中生,真是太奇妙了。
你……
古城同学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做了一次深呼吸,才一口气说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
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吧?
小佐内同学直接了当地说道。
刚才一直有光线在桌上和小鸠的脸上晃来晃去,害我老是分心。后来小鸠推理出偷放马卡龙的凶手应该正在监视我们,我就想到这人一定是用镜子在偷看这边。而且……我站起来的时候,你似乎吓了一跳?
小佐内同学的直觉和行动力真是令我望尘莫及。古城同学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肩膀不停地颤抖。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不是你爸爸的戒指吗?
听到小佐内同学训话似的发言,我终于明白她刚才说的关于凶手的其他可能性是什么意思了。照我原本的想法,应该是Patisserie Kogi的某个员工嫉妒田坂琉璃子得到古城春臣信任和爱情,才会妨碍古城春臣和田坂琉璃子谈恋爱,但小佐内同学根据相同的线索想到的却是古城春臣的家人。凶手了解古城春臣的个性,也很清楚他的行程,还知道他打算送出戒指……的确,家人的可能性更大。这真是我的失策。
爸爸他……
古城同学无力地说了起来。
以前一直随身带著结婚戒指,就算在工作中也一样,我还以为那是因为爸爸很爱妈妈……没想到妈妈过世还不到半年,他就开了Kogi Ruriko分店,真是不敢相信,太差劲了。今天他没有放假却跑来名古屋,我就知道一定有事……这间店开张时我有来过,所以我说要来拿爸爸忘记的东西,店员就让我进休息室了。
她游移不定的视线不时落到戒指上,接著又转开目光。
我看到冰箱里有个盒子只装著一颗马卡龙,而且是古城口味,就知道一定是要送给那个女人的,结果打开一看就发现戒指……妈妈因为生病而受尽折磨,可是她一走爸爸就立刻跟其他人交往,一想到这里,我、我就很想搞垮这间店,最好也让爸爸颜面扫地……
那你为什么选择我呢?
小佐内同学用温柔的语气问道。古城同学举起手指著我。
我看过这种制服,知道你们不是附近的学生。如果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多半会被时钟的报时声吓得回头。而且……如果是大人,可能会偷走戒指。
也就是说,我和小佐内同学被选中是因为我们看起来不会把戒指据为己有。我真不知该说她很有眼光,还是该觉得自己被看扁了。
小佐内同学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那你也会做甜点啰?
突然被这么问,古城同学意外地眨眨眼睛。
呃,嗯,是的。爸爸会在放假的时候教我……
这样啊。下次有机会再做给我吃吧,这样我就可以忘了今天的事。
小佐内同学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写下手机号码,交给古城同学,她睁大眼睛看著那行数字,彷佛看到了未曾发现的考古学资料。接著小佐内同学又把放了戒指的古城口味马卡龙交给她。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生气,但是把别人扯下水不太好喔。你得找时间和爸爸好好谈一谈,知道了吗?
古城同学连续点头。
是的。那个……谢谢你阻止了我。
好了,快回去吧,国中生在这种时间应该回家了。
古城秋樱转身鞠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著这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藏著戒指的马卡龙抱在胸前,离开了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我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说:
你对她还真温柔。
她妨碍了小佐内同学享用期待已久的马卡龙,小佐内同学却没有做出任何报复行为。我还事先想好了各种方法,以便在她出手的时候加以制止。
我还以为你会跟她说咧。
说什么?
她意兴阑珊地问道,我回答:
古城春臣在那女孩的妈妈还没过世时就跟田坂琉璃子在一起了。
嗯……
小佐内同学果然也发现了,我对此并不惊讶。
听说古城春臣在工作时也会把结婚戒指带在身上,但小佐内同学说,她没看过日本的甜点师傅在工作时戴著戒指。把这两件事合起来看,再加上小佐内同学在电车上告诉我的事,就能得出一个答案……古城春臣把结婚戒指穿过炼子,当成项炼挂在脖子上。
不过,八个月前,也就是今年一月,照片里的古城春臣没有戴项炼,他在那篇访问之中发表了新分店的名称是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在西式甜点的业界里,很多人在名店学习之后都会独立开店,而田坂琉璃子虽是古城春臣的左右手,毕竟只是一个员工,正如古城秋樱的看法,古城春臣把她的名字放进店名当然代表著重要的意义。想必有某种理由令古城春臣相信田坂琉璃子今后会一直待在Patisserie Kogi工作。或许古城春臣在那个时候已经不再带著旧的结婚戒指,开始准备新的结婚戒指了。
古城秋樱说她妈妈过世还不到半前,也就是说,至少在她过世的两个月前,古城春臣就开始考虑下一任妻子的事了。这个事实一定会令古城秋樱很难过。
小佐内同学用缓慢的动作把已经变冷的红茶拿到嘴边。
你说的事我也想到了。
她停顿了片刻。
不过那女孩并没有冒犯到我……而且我对小妹妹本来就很温柔。
我发出乾笑,和她一样端起茶杯。温温的红茶流进我讲话讲到发乾的喉咙。
最后我还想问一个问题,虽然有些不怀好意。
小佐内同学,你对古城春臣幻灭了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了搁置已久的绿色马卡龙。
怎么会呢……你应该知道吧。
期待已久的马卡龙接触到嘴唇时,小佐内同学露出和煦的微笑。
比起别人的恋爱,我对马卡龙更有兴趣。
注1:以充满活力的波浪线条、植物和花朵的形状为特色的装饰风格。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纽约起司蛋糕之谜
1
我和小佐内同学有过约定,要保护彼此不被麻烦事纠缠,并且监视彼此是否遵守自己由衷发下的誓言。不过这个约定的空间只限于学校,时间只限于上课日,我从来没有在假日和小佐内同学在学校外见面过。所以在十月某个凉爽星期五的午休时间,小佐内同学在走廊上叫住我,问我这个星期日能陪我一下吗?的时候,我非常地惊讶。
午休时间的走廊上有很多同年级的学生来来往往,其中有几个人兴致盎然地看了我们一眼。我和小佐内同学是伙伴,大家误会我们在交往反而对我们比较有利。我担心事态严重,有需要保密,所以压低声音问道:
会很麻烦吗?
但小佐内同学摇头说:
不会很麻烦啦。我只是要去参加校庆,想找你一起去。
她说的当然不是我们船户高中的校庆。附近有高中要在星期日举行校庆吗?我一向不关心这种事,所以想不出来。
哪里的校庆?
礼智中学。
喔,是国中啊。
我好像在哪听过这所学校,可能是剑道或柔道很出名吧。这好像不是本市的学校,意思就是要叫我出远门。
我现在可以问你为什么想去参加人家的校庆吗?
我的意思是可以先换个地方再问,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乾脆地回答:
要解释起来会很冗长,简单一句话,那里会卖甜点。
喔……
我有点在意,陪她去外县市的中学吃蛋糕也包括在我们的互惠关系中吗?如果她只是想找人陪,我一定会拒绝。除非小佐内同学需要有人帮忙开脱,而我能为她提供协助,我才愿意在星期日陪她一起去吃蛋糕。
我很直接地问了重点:
我去有意义吗?
有啊。
她立刻回答。那就没办法了。小佐内同学不会只因为一个人去感觉很可怜就把我找出去,一定有特别的理由。
我知道了。好吧,星期日是吧,你再传讯息告诉我细节吧。
嗯。
我转身就要走回教室,小佐内同学却喊道:
那个,小鸠。
我回头一看,小佐内同学的脸上充满了期待与喜悦。
他们的校庆……会卖纽约起司蛋糕喔!
我露出微笑,但脑中想像的是华尔街那些没血没泪的投机客为了起司蛋糕期货市场交易而争得你死我活的景象。事实一定不是这样吧。
2
礼智中学是名古屋千种区的私立学校,从地图看来,旁边还有一所礼智高中,所以可能是直升学校吧。
星期日,我们分别走不同路线到目的地。如果约在车站碰面再一起搭电车去,我就可以在路上慢慢问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要拉我一起去,但她要买伴手礼,所以会走其他路线。我有想过穿制服是不是比较好,但她并没有这样要求,所以我穿了素面衬衫和卡其裤。我从名古屋站下车,在完全不熟悉的地下街徘徊许久,好不容易才搭上地下铁。
到了目的地的车站,我走上地面,室外吹著舒适的秋风。地下铁的出口正前方有一张告示牌,除了市民会议中心和跳蚤市场的传单之外,还贴著礼智中学校庆的海报,海报中央画了大大的卡通人物图案,上面是五花六色的礼智中学校庆字样,看起来很华丽,还有一行展翅飞翔的标语。
我不太记得要怎么从地下铁站走到礼智中学,不过好像很多人要去参加校庆,只要跟著人群就不会迷路了。我走到了住宅区,旁边出现长常的暗红色砖墙,墙里种著绿色植物,密密实实地遮住里面。这里应该就是礼智中学吧,不然就是一间大豪宅。
没多久我就看见了校门。庄严的铁门大大地敞开,门后是色彩鲜艳的手工搭建欢迎拱门,上面写著第十七届校庆,没想到这所学校的年纪这么轻。想到这里再仔细观察,我才注意到白色校舍的冷硬设计颇有现代风格。
走进校门之后,右边是比我们船户高中更小的操场,操场中央有圆木堆成的井栏,里面烧著火。井栏大概有一点五公尺宽,比一般的篝火更大,但还没大到火花四溅。这看起来比较像营火,但校庆又不是露营,或许有其他称呼,像是团结之火或羁绊之炎之类的。
白色校舍上挂著欢迎参加礼智中学校庆的布条,此外还有很多写著手球社打进东海大会、柔道社打进全国大会、柔道社打进秋季大会之类的布条。我在国中时不曾经听过有社团打进全国大会,看来这所学校的体育风气很兴盛。
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好下午两点在校门见面,现在只差两分钟就到两点,说不定她已经来了……因为校庆是在假日举行,校内有很多不像学生的人,也有很多不像国中生的小孩,我不时听见他们又叫又笑的声音。
小佐内同学的乔装技术十分高明,但我的观察力也不差。我发现欢迎拱门的后面稍微露出运动鞋的鞋尖,鞋子尺寸很小,而且那人一动也不动,好像是在埋伏。真是百密一疏、不够严谨的躲猫猫呢,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慢慢走向拱门。
久等了,小佐内同学!
我突然探头看向拱门后方。
一个陌生的女孩露出害怕的表情。
咦!你、你是谁?
我想解释自己不是可疑人物,却发不出声音。女孩神情僵硬,眼看就要大声喊叫……
……小鸠,你在干么啊?
一个抢先染上了冬天气息的冰冷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回头望去,穿著圆领白上衣配深橘色针织外套、拎著小型波士顿包的小佐内同学露出白眼、跨开双脚站在后面。
不是啦,我是因为……
小佐内同学不理会我的解释,蹲在小女孩面前。
没事的,这个哥哥虽然不了解人心,但也不是坏人喔。
这样介绍我太过分了,而且她自己还不是一样。小女孩露出迷惘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该不该放心。啊,她默默走掉了。小佐内同学看著小女孩离去的背影,慢慢站起来。
小鸠,这样吓小朋友不太好喔。
我又不是故意的……原来你一直站在旁边看?
你在说什么啊?
她歪著脑袋,一副真心听不懂的样子。
小佐内同学彷佛什么都不知道……这么精湛的装傻技巧,可能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会被骗过去吧。
接下来由小佐内同学带路。
学校没有帮校外人士准备鞋柜和室内鞋,而是直接让人穿鞋子走进去。校舍门口铺了很大的地毯,贴在一旁的纸条写著请在这里抖落衣服脏污。我只是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但小佐内同学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我只好乖乖地在地毯上擦净鞋底。
走廊上贴著充满了卡通人物和装饰文字的海报,还有路标写著每个方向有什么可以参观。穿著室内鞋的礼智中学学生和穿著外出鞋的外宾都是满脸笑容。走廊上有张桌子放著导览,我们各自拿了一张。
小佐内同学仔细看过导览里的学校平面图,就默默地向前走。我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所以只能在后面跟著。我们转弯两次,走出穿廊,就听见了可爱的吆喝声。
穿著深蓝偏绿水手服的女学生围著白围裙、头戴三角巾,高高挥手招呼客人。
我们是甜点制作同好会!欢迎光临我们的咖啡厅!
这同好会的名字取得真直接。
我和小佐内同学都不参加课外活动。虽然我们各有所学,但是因为没有参加学校社团,所以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合。小佐内同学的目标果然是这里,她径自走进教室,我向招呼客人的女孩点头致意之后也跟著走进去。
哇……
教室里弥漫著甜香,令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这里似乎是家政课的实习教室,整齐罗列的工作桌上铺著餐垫,用来代替餐桌。现在正好是下午茶时间,客人非常多,穿戴著围裙和三角巾的学生们在热闹滚滚的教室里忙东忙西。
其中有一个人看见我们就笑逐颜开。
啊!小由纪学姊,你真的来了!
白色三角巾下露出染成褐色的自然卷头发,灵活的大眼睛下面散布著雀斑。上次见面时她沮丧得像是世界末日来了,今天却活泼得简直要跳起来。她是知名甜点师傅古城春臣的女儿古城秋樱。我们之前因为一些小事而相识,但我不知道她后来还有跟小佐内同学继续往来。
小由纪学姊……
我忍不住喃喃念道,小佐内同学瞄了我一眼。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古城同学的视线直盯著小佐内同学,片刻都不曾移开。就连站在小佐内同学身边跟她说话的我,古城同学都没看过一眼。
我有跟你说过,我要带小鸠一起来。
你好,好久不见。
我对古城同学说道,但她还是没看我,只是笑容满面地回答:
没关系的!
这令我无法不注意到她的执著。
很忙吗?
托你的福,我们生意很好。不过还有位置,请往这里走。
我们被带到看得见操场的窗边座位。穿著围裙的古城同学用纸杯端来了开水,但她把开水放在桌上时,眼睛还是只看著小佐内同学,完全不看我,我有点担心水会溅出来。
小由纪学姊,你要那个对吧?
小佐内同学点头说:
嗯,纽约起司蛋糕,两份。
附红茶吗?
嗯。两份。
她一再强调两份,恐怕是因为她若不这么说古城同学就不会拿来我那一份。古城同学点头说好的!,走回穿围裙的学生聚集的角落。我看著她的背影,在室内喧哗声的掩护下小声问道:
……你是专程来看古城同学吗?
小佐内同学用双手围起纸杯,轻轻握住,然后又放开,盯著水面上的波纹。
是她邀请我的,她说校庆时要做蛋糕。不好意思,之前都没机会告诉你。
你找我一起来是因为不想和她独处吗?
差不多,但不太一样。
小佐内同学望向正在忙碌的古城同学。
在马卡龙那件事以后,我跟古城同学就亲近起来了。她的爸爸确实是我崇拜的甜点师傅,就算不是这样,她也是个好女孩。虽然她跟爸爸有过很多不愉快,但她也想当甜点师傅,还烤了饼乾送给我,真的很好吃,所以我夸奖她你很努力唷。
嗯。
古城同学也莫名地仰慕我,她很夸张地说我是甜点大师,一到晚上就打电话给我,周末还会跑来找我,我就带她去了几间甜点店。小鸠,我还没带你去过樱庵吧?
嗯。
那我改天再带你去。后来古城同学说她和同好会的朋友要在校庆的时候做纽约起司蛋糕,那些朋友并不打算成为专业的甜点师傅,但她还是常常抱怨他们,说他们缺乏专业素养。之后她开始叫我小由纪学姊,最近连平日都会搭电车来找我。所以……
哎呀,她真的很受爱戴呢。
刚才小佐内同学很不客气地批评我不懂人心,但是只要有线索,我还是能推测出来。也就是说,她星期日会带我来这里是因为……
你想让她知道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小佐内同学并不讨厌古城同学,但她还有其他朋友,甚至有正在交往的对象,所以不会只和古城同学来往……她把我一起带过来,就是为了让古城同学明白这件事吧。
这样我就懂了。我不认为小佐内同学只是想和我一起在星期日享受蛋糕,所以不断思索到底有什么理由。若是因为这样,确实包含在我们的互惠关系之内。我就坦然地帮她这个忙吧,改天再把这份人情讨回来。
古城同学用塑胶托盘端著蛋糕和红茶,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久等了,这是纽约起司蛋糕和红茶套餐!
小佐内同学的红茶里已经加了牛奶,古城同学大概是想表现她很了解小佐内同学的喜好,结果只是造成反效果,而且感觉还有点像在闹脾气。她始终坚持漠视我,也表现出了她对小佐内同学的占有欲。
蛋糕切成扇形,整个都是白色。我平时不太喜欢吃甜食,但起司蛋糕我还是知道的。我盯著眼前的蛋糕喃喃自语。
这是生乳酪蛋糕吗……
不是。
小佐内同学拿著叉子,露出老鹰一般的锐利目光。
不是吗?有什么差别?
这个嘛……
她说到一半,就朝古城同学望去。
……还是让店员来解释吧。
古城同学突然被点名,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彷佛如今才发现我似地朝我看过来,然后又用求救的眼神看著小佐内同学,但小佐内同学没有任何反应,她只好认命地解释说:
生乳酪蛋糕不用烤,纽约起司蛋糕是隔水烘烤的。
隔水烘烤?
她又瞄了小佐内同学一眼,像是在说我该怎么跟这个人解释呢?。小佐内同学叹了一口气,放下叉子。
先把蛋糕的材料放进烤模。
嗯。
然后把烤模放进装了水的深烤盘……就是边缘较高的不锈钢盘,放进烤箱里面烤,这就是隔水烘焙,优点是这样烤出来的蛋糕比较湿润。
我听得似懂非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到底是怎么个湿润法,你吃过就知道了。
听到小佐内同学这句话,古城同学慌张地说:
那、那个,我们当然是很用心地制作,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让小由纪学姊满意……
小佐内同学又拿起叉子,微笑著说:
没问题的。我很期待。
古城同学把托盘抱在胸前,红著脸说:
我要回去工作了!
然后就跑掉了。我因感念她教导我新词汇的恩情,所以用谴责的眼神望向小佐内同学。
不需要故意给她压力吧,这样她太可怜了。
我真的很期待嘛。
她若无其事地说。
总之红茶和蛋糕就摆在眼前,小佐内同学已经迫不及待了,我也拿起叉子。要开动了。
我把叉子刺进纯白的蛋糕,立刻有一种异样的触感。比我想像的更硬呢……不对,与其说是硬,还不如说是有弹性,虽不至于把叉子反弹回来,但已经足以令我感到意外了。我享受著这种触感,慢慢切开蛋糕,把一小块三角柱形状的蛋糕放进嘴里。
……哇!
小佐内同学和古城同学都用湿润来形容,在我看来应该是紧实。明明不会很甜,但味道很丰富,感觉像是滋味经过了浓缩。这真的很有趣,也很好吃。
我抬起头来,发现小佐内同学完全不在乎我的感想,只顾著享用自己的蛋糕。她的叉子上上下下,脸上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微笑。她这么享受真是令我羡慕,制作蛋糕的人看到这种表情一定会很开心,我忍不住同情为了莫名其妙的顾虑而跑掉的古城同学。
除了这种想法以外,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我是第一次吃纽约起司蛋糕,才会因为新鲜感而大感意外,但小佐内同学应该不会感到意外。
嘿,小佐内同学。
我叫了看著一下子就仅剩无多的纽约起司蛋糕、露出悲伤表情的小佐内同学。
真是令我意外,太好吃了。就算是以你的标准,这蛋糕也做得很好吧?
小佐内同学歪著头说:
你是问我好不好吃吗?嗯,很好吃啊。
比你吃过的所有起司蛋糕都好吃?
我不太相信国中校庆卖的起司蛋糕能让小佐内同学满意,她可是深爱著各国甜点,到处寻访好吃的甜点店,还不遗余力地搜集相关资讯,虽然基于预算的考量或许吃不到全世界最棒的甜点,但她一定吃过很高级的美味甜点。她吃过那么多好吃的甜点,还会觉得这纽约起司蛋糕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肯定看出了我一再询问的原因,她放下叉子,端正姿势,说道:
小鸠,事情不是这样的。没必要把甜点制作同好会和知名甜点师傅放在一起比较,如果你吃的是一百圆的巧克力片,心里却想著还是Godiva的比较好吃,那不是很可笑吗?
是这样吗……
就是啊。
她加强了语气。
专业甜点店做出专业的美味,手工蛋糕做出手工蛋糕的美味,零食做出零食的美味,这样就足够了。随时追求最顶级的美味看起来或许充满理想、很帅气,但若吃什么都要比来比去的,那也太做作了。
意思是你无论吃什么都觉得很幸福?
怎么可能?难吃的东西当然不行啊,偷工减料的东西更加不行,这样一点都不好……若是用做作的态度来评论,这蛋糕当然不是最顶级的,但是的确很好吃,也没有偷工减料,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吃得很开心。
小佐内同学又吃了一口起司蛋糕,露出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喔,小鸠。
3
当我一边回味蛋糕的滋味一边喝著红茶时,脱下围裙和三角巾的古城同学走了过来,她的表情有些不安。
那个,怎么样呢?
小佐内同学微笑著回答:
很好吃唷。
太好了……!
古城同学按著胸口大大喘气,她还是一样看都不看我,往小佐内同学贴近。
我请人帮忙值班了。等一下我要出去逛逛,小由纪学姊也要一起去吗?
小佐内同学往我瞄了一眼。这是个隐晦的暗号。既然小佐内同学的目的是要和古城同学保持适当距离,那我应该跟她们一起去吗?
我想了一下,就站起来说:
那我也去逛一下,晚点再用讯息联络吧。
我陪小佐内同学来咖啡厅,她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我没必要再跟她们一起行动。小佐内同学似乎也是这样想的,她对我轻轻地点了个头。
我留下小佐内同学,起身付帐,然后走出家政教室。我没看到招呼客人的店员,可能是代替古城同学去客席服务了。
我要直接回家也行,但是来都来了,趁机玩一下才是小市民该采取的行动。我摊开从校舍门口拿来的导览。
喔?
夹在里面的一张小纸片落到地上。我捡了起来,看到上面写著:
【柔道社表演赛中止。校庆执行委员会】
我看看导览,里面确实有柔道社表演赛的项目。不知道中止的理由是什么,说不定是某个人临时发现校庆时表演这种东西很奇怪吧。
有一个班级要在体育馆的舞台演出犬神家一族,我有点想看,遗憾的是已经演完了。现在快到三点了,校庆活动四点落幕,接下来就是落幕庆祝活动,所以现在大部分的活动都结束了。
电脑社的活动是红白机再现,我只听过任天堂红白机,但没有亲眼见过,不禁有点好奇,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东西。四楼还有用一整间教室搭成的立体迷宫,破解迷宫应该不算违反我和小佐内同学约好不再解谜的约定,而且我也很想挑战一下自己的实力。要去看红白机,还是去玩立体迷宫?我迟迟做不出决定,乾脆丢硬币吧。我拿出十圆硬币,如果是正面就去看红白机,如果是背面就去玩迷宫。
叮的一声,十圆硬币飞上半空。我本来想凭空接住,结果没有抓准,硬币滚了出去。我急忙追过去,最后硬币撞到墙壁而倒下。是背面。那就去迷宫吧。
我朝四楼走去,一路上都贴有1B鬼屋、2D爱丽丝梦游仙境之类的告示,楼梯间的布告栏就更不用说了,华丽的大量传单令我看得目不暇给。我在国中的时候从不参加这些活动,除了没兴趣以外,或许也因为我都把没兴趣表现在脸上,所以很少人邀请我参加社团,顶多是帮忙一下班上的活动。
爬到三楼的时候……
气球免费赠送!
突然有人把气球递到我的面前,我本来想拿,但是想到等一下要去迷宫,带著气球会碍手碍脚,所以还是婉拒了。爬到四楼时……
折价券大放送喔!
有人把手写的折价券递给我,那似乎是一年C班办的咖啡厅,很不巧的是我已经吃过点心了。看这粗制滥造的折价券,他们的班级一定还没达到目标营业额吧,可惜我帮不上忙。
礼智中学的教室在走廊这一边也有窗户,搭了迷宫的教室把所有窗户都用黑布遮住。看起来挺有模有样的嘛。我一副很闲的模样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此时有个绑著头带的男学生走了过来。
现在还能进去吗?
我说出了不知道店家营业时间的时候会说的话。男学生挺直背脊,露出放松的笑容。
当然!你要玩吗?
我点点头,他就给我一支小手电筒。
里面很暗,有需要的话就用吧。只有第一次可以计时,你要计时吗?
不知道耶……我有点想在里面慢慢逛。
你可以再玩第二趟啊。
那就帮我计时吧。一进去就开始吗?
是的。准备……
男学生拿出码表,我把手按在教室门上。
开始!
立体迷宫挺有趣的。他们把纸箱当成墙壁,用桌子椅子撑住,光是在黑暗狭窄的通道里钻来钻去就很好玩了。
我走出迷宫的速度还挺快的,但不至于快到名列前茅。我有点懊恼,但也无可奈何。平面迷宫比较简单,但是想要迅速破解第一次接触的立体迷宫,运气占了很大的成分。如果计时三次,采取成绩最好的一次,应该比较有趣吧。虽然实行起来会很累。
谢谢惠顾!
我离开了带给我适度愉悦的迷宫。现在快三点了,到处都开始收拾。参加校庆约在下午两点也太晚了,根本没时间好好享受……话虽如此,小佐内同学应该是故意安排的吧。如果来得太早,她就得跟古城同学相处大半天,所以才故意跟我约两点。
我从走廊的窗户望向操场,营火在操场中央熊熊燃烧,周围放著一些红色的东西,那些应该是用来防火的水桶。有四盆种了花的花盆摆在营火四周。
我听说过有些学校在校庆结束后会围著火堆举行庆祝,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火一旦管理不善铁定会引发大麻烦,就算是在比较不容易引起火灾的操场中央起火还是很危险,该说他们不愧是私立学校吗?我都有点羡慕了。
有两个女生走向火堆,其中一人穿著水手服,另一个人穿著便服,穿便服的那位拿著两个气球。刚才也有人发气球给我,不过她拿两个也太贪心了。
咦,那不是小佐内同学吗?
那她身边的人应该是古城同学吧?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走近营火,或许是古城同学想让小佐内同学近距离观赏吧。我漫不经心地望著,看见她们停在营火前,手往前伸。现在是秋天的黄昏,风有点冷,但还不至于需要烤火取暖,她们的行动看起来很奇怪。
她们到底在干么呢?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操场角落有一个人冲过来,他穿著学生制服,可见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他跑得很快,简直就是拼尽吃奶的力气狂奔,但他一边跑还一边不断地回头看。
就在我感到不解时,那个男生跑向操场中央,前方就是小佐内同学她们。以那种速度来看,或许他根本没注意到小佐内同学她们。
我把手伸进口袋,想要拿出手机,但我不认为现在还来得及打电话提醒她。两个女生没有注意到男生跑过来,而男生只注意背后。我想打开窗户警告操场上的两人,但窗户锁上了,没办法一下子就打开。
在撞击的前一刻,双方终于发现彼此的存在。穿著水手服疑似古城同学的女生僵在原地,穿著橘色针织外套疑似小佐内同学的女生急忙往后退,男生也注意到她们两人,所以改变了前进路线。从结果来看,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须臾之间,穿便服的女生被撞飞,男生也扑倒在操场上,滚了好几圈。我从这么远都看得出来那男生的体格很壮,被他撞到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立刻转身跑向楼梯。
我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希望小佐内同学平安无事。
因为如果小佐内同学受伤了,我还得负责送她回去……
4
我是第一次进这栋建筑物,所以迷路了一下,几分钟之后才到达操场。
只有几个学生远远地围著营火,没有像是老师的大人。古城同学一脸茫然地站在那些人之中,手上拿著一支插著红色物品的竹签。我没看到小佐内同学。
她是因为受伤而被送去保健室了吗?我知道古城同学不喜欢我,更正确地说,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妨碍她独占小佐内同学,但是现在知道事情经过的只有她。我跑过去,向她问道:
真是大灾难啊。小佐内同学怎么样了?
古城同学认真地盯著我的脸看。在咖啡厅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没看过我一眼,现在可能是她今天第一次看我。她的大眼睛都泛红了,像是努力忍住眼泪。
……你没事吧?
呃,没事。
古城同学此时才愕然地回过神来,收敛神色。她看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
学姊……被带走了。
她被谁带走了?带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被带去哪里。带走她的人……应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此时古城同学突然尖声说道:
小由纪学姊被绑架了!
啊?又来了?
啊?
哎呀。
我极力说明现在的事比以前的事更重要,努力安抚要求我解释刚才那句失言的古城同学。她虽然不太能接受,但她也同意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小佐内同学,所以暂时把心中的疑问搁置在一旁。
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先镇定下来,好好地跟我说清楚。
我虽然目睹了小佐内同学被男学生撞到的情况,但最好还是让当时在场的古城同学从头到尾详细说明。我没提起自己看到冲撞的那一幕,而是催她快点说。
现在没时间说这些了!我们得去救小由纪学姊啦!
当然要救……可是我们又不知道她被带到哪里,我得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才知道要从哪里找起。
古城同学喃喃地抱怨著真是慢条斯理,但她应该也知道没有其他方法,只好不甘不愿地开始说明:
……我们离开咖啡厅以后,我和小由纪学姊到处逛,拿了气球,去了摄影社,看了爱丽丝的展览……之后小由纪学姊说她忘了给我伴手礼,就把一个漂亮的纸盒交给我。
对了,我记得她说过要买伴手礼。
我很高兴,立刻打开来看,里面是五颜六色、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我从来没看过的棉花糖。我说很想把棉花糖烤来吃,小由纪学姊看看窗外,说那就做吧。
那就做吧?难道说……
你们想用这里的火烤棉花糖?
她有些尴尬地点头。我很清楚小佐内同学只要是跟甜点有关的事都会特别执著,没想到古城同学也不遑多让。
从近距离来看,营火的规模并不大。圆木堆成的井栏只到我腹部的高度,火焰也不大,在这里烤棉花糖还不至于有危险……营火四周摆了花盆就是不让人靠近的意思,但她们却不当一回事。
古城同学手上竹签插著的红色东西一定就是棉花糖吧,她到现在都还没吃。我说你还是先吃掉吧,古城同学有点悲伤地看著棉花糖,一口吃下去,喃喃说著很好吃。
总之我已经知道她们为什么走到操场中央了。
我们去卖日式甜点的班级要了烤团子用的竹签,接著走到操场,一边聊著好吃甜点店的资讯一边走到篝火边,把棉花糖插在竹签上。
我先前就想到,既然不是在露营,应该不能称为营火,原来真的有其他的称呼。
正要开始烤的时候,突然听到脚步声,小由纪学姊向我大喊一声危险!,我回头一看,有个穿我们学校制服的男生一边回头一边跑过来,我整个人都吓呆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以我记不太清楚。
我目睹了冲撞的那一幕。小佐内同学想要躲开冲过来的男生,但那个男生也想要躲开小佐内同学,结果两人就撞上了。
我回过神的时候,小由纪学姊已经被撞飞了,但是没有摔倒。她用手撑住地面,身体转了一圈,勉强站稳了。
呃,小佐内同学有做防御动作吗?
古城同学疑惑地歪头。
有吗……我不确定耶。
算了,总之她应该没有受重伤。
可是她快要跌倒的时候,包包的盖子掀开,东西都掉出来了,棉花糖也散落在操场上。
棉花糖掉了啊……我可以想像小佐内同学会有什么感觉。
听到事情发生的经过,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小佐内同学拿著棉花糖?那不是送给你的伴手礼吗?
是啊。
古城同学回答,然后想了一下。
为什么呢……好像是在串棉花糖的时候她先帮我拿著,后来就一直拿著了。
棉花糖的盒子是什么样子?
古城同学比出和她身体差不多的宽度。
大概是这么大的纸盒,圆圆扁扁的,外面画了很多水果……这很重要吗?
没有啦,我只是有点好奇多大的盒子会妨碍你串棉花糖。
古城同学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概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急著搞清楚吧,但她并没有开口抱怨。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撞到她的男生摔得四脚朝天,他爬起来以后大声地说对不起,然后和小由纪学姊一起捡拾掉落的东西。我正想帮忙捡,却听到校舍的方向传来粗鲁的呼喊,转头一看,有三个男生往这里跑过来。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看到他们就想逃走,但他拖著一只脚,可能是跌倒的时候受伤了,所以没跑多远就被抓到了,那些人还对他拳打脚踢。我也很担心小由纪学姊,但看到这种事让我非常震惊,我忍不住大喊你们在做什么。
你向他们大喊?
这还用问吗?
面前突然有人施暴,有多少人敢开口制止呢?老实说,我大概没有这么勇敢,但古城同学却敢向他们大喊。或许因为是自己学校里的事,所以让她比较有安全感吧,不过她个性这么强悍还真有意思。
你笑什么?
没有……对不起,没什么。不好意思打断你的叙述,你认识那些男生吗?
古城同学似乎不太有把握,但还是点头说:
应该是学弟吧。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是一年级的,之后跑过来的三个人是二年级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撞到小由纪学姊的男生在挨揍时一直说对不起、请原谅我,揍他的那三人还说了你不知道自己只是学弟吗之类的话,所以我知道他们是不同年级的。而且,如果揍他的人是三年级的,我应该多少有印象,既然没印象,多半是二年级的。
原来如此。虽然不是确切的证据,但古城同学的观察力应该可以信赖。
你可以描述一下他们的外表吗?
呃……
古城同学仰望著半空。
三个人都很壮,像是会参加体育类社团的那种人。只有一个人比较高,其他两个身高普通。三个人的脸我都没看过。
可以再多形容一些吗?
我讨厌男生。
古城同学如此说道,眼睛紧盯著同样是男生的我。
好吧,谢谢你。那三个人追上一年级的男生拳打脚踢,你试图阻止他们,然后呢?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一年级的。
没关系,先当作是这样吧。
不这样的话很难讲下去。古城同学也同意了。
后来……
她一开始说话,表情就黯淡下来。
那三个人回答我跟你没关系,但还是停手了,他们一边跟一年级男生说话,一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我很担心他们又会开始施暴,可是他们突然朝我看过来。他们指著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然后他们走过来……对我说把CD交出来。
CD?
你是说音乐CD吗?
古城同学皱著眉头,摇头说:
我不知道啦!
唔……
如果是音乐CD,里面放的只有音乐。如果是资料片CD,能放的东西就很多了,像是图片、声音档、统计资料、电脑病毒等等。
我有看到一年级的男生跑过来时拿著CD,但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当然的。不过……
咦?你有看到那男生拿著CD?
她点点头。
古城同学亲眼看到了一年级的男生拿著CD?所以那三个人就不是因为搞错而追著手上没有CD的人了。
我回答你们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啊,真奇怪,然后他们就望向小由纪学姊,叫著是那一个,跑过去围著学姊怒吼在你手上吧?快交出来!。
小佐内同学怎么反应?
她说你们在说什么,嘴角还颤抖著,好可怜……
她可能很害怕吧。
说不定是在笑。
可是那些人竟然把小由纪学姊的包包抢过去,打开来看。真是不敢相信!
这样的确……很过分。
他们看了半天之后说没有,既然找不到那就走开啊,可是他们坚信东西在小由纪学姊身上。我心想,是不是那个一年级男生在挨揍时骗他们说把东西交给小由纪学姊了?否则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一直怀疑小由纪学姊。
古城同学认为他们是被一年级学生骗了才会怀疑小佐内同学,我倒觉得不见得。我还在思考,她继续激动地说:
小由纪学姊都说没有了,他们还是不相信,甚至想把小由纪学姊带走。我说要去叫老师,但是小由纪学姊说没关系,别大惊小怪,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结果学姊就依那三人的要求跟他们走了。
依那三人的要求?她不是被拖走的?
她一脸不满地回答:
是啊,他们叫小由纪学姊跟他们走,学姊就真的跟他们走了……
古城同学的眼眶又湿了。
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没说要吃烤棉花糖就好了!
不对吧,她只是说想吃烤棉花糖,提议用篝火烤棉花糖的是小佐内同学。但我没有纠正她。
小佐内同学还有说什么吗?
被我这么一问,古城同学就气愤地盯著我。
这个……
她欲言又止。
我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等著,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清楚地说道:
她说没关系,别大惊小怪,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
还有?
……去找小鸠。
啊啊。原来她猜到了我吃完纽约起司蛋糕之后还会继续留在学校。可是……
可是你又不知道我的联络方式。
喔,这个嘛……
古城同学露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她说你一叫他就会过来。
……我又不是狗。
或许她是指用校内广播找人吧。希望是这样。
方法就先不管了,总之小佐内同学叫古城同学来找我。从结果来看,我确实自己跑来了,但小佐内同学为什么觉得这种时候需要找我来?
以常理而言,她应该是希望我帮助她,像是赶快把我从暴力的神秘三人组手中救出来吧。但我觉得有点奇怪,我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他们敢在外宾众多的校庆日把女孩子带走,实在太轻率了,如果古城同学真的把老师找来,他们就只能收手,结果他们还是带走了小佐内同学,这是为什么?
想当然尔,这是因为小佐内同学没有反抗。小佐内同学跟古城同学说没关系,叫她不要声张,主动跟那群人走了。
真是的!我们明明约好要阻止彼此恢复坏习惯,难道她都忘记了吗?简单说,小佐内同学是要叫我来解谜。而她要我破解的谜题……
CD到底去哪了?
就是这件事。
5
十月的黄昏,开阔的操场上吹著冷风。篝火的木柴发出哔啵声,站在火旁边确实很温暖,但我的脸颊被熏得有些刺痛。
我们站在操场中央,没有人朝我们走近。我还以为骚动会引来一些人,事实却不如我所想。当时一定有很多人看到了,难道他们都抱持著小市民明哲保身的原则假装没看到吗?如果是这样,那我真该好好学习。
此时突然传来校内广播。
三点十五分在体育馆有管乐队的表演,想要观赏的人请到体育馆。重复一次……
零零落落的管乐器声音随风而来,似乎正在准备。
古城同学说:
CD?不是在撞到小由纪学姊那个男生的手上吗?我亲眼看到他拿著。
古城同学猜想那三人是因为一年级男生说谎才怀疑小佐内同学,真的是这样吗?
不,我不这么想。
不对,他们已经搜过一年级学生了,你刚才说他们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就是在搜身。因为没有找到,他们才会猜测东西在小佐内同学手上。
他们看过小佐内同学的包包,没有发现CD,或许他们也想搜小佐内同学的身,但又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随便乱摸一个穿便服的女生。他们应该想用其他手段拿回小佐内同学身上的CD,或许是要去其他地方找女生帮忙,又或许是要威胁小佐内同学把口袋翻出来给他们看。
可是……我不相信东西在小由纪学姊的手上。
我乾脆地点头。
我也这么想,如果小佐内同学有那张CD还跟他们走,那就是打算跟他们谈判,这种事她自己就能处理了,没必要叫我来。
古城同学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她没有把握地说:
呃,也就是说,CD不在小由纪学姊手上,也不在那个男生手上……是这样吗?
没错。
我停顿了一下。
一年级男生和小佐内同学的手上都没有CD,那CD一定是被他们其中一人藏起来了。
东西就藏在附近的某处。
所以他们两人的手上都没有CD。那么是谁藏起来的?不用说,一定是小佐内同学,因为那个男生很快就被追上,还被拳打脚踢,他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藏东西。
……要说机会的话,拥有CD的是那个男生,怎么会是小由纪学姊藏的呢?
她的疑问很合理。一年级男生没机会,而小佐内同学手上没有CD。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那个男生把CD交给了小佐内同学。
古城同学听得目瞪口呆。
归纳一连串的事态,我只能做出这个结论。
拿著CD的一年级男生撞上小佐内同学,两人的东西都掉在地上。这时一年级的男生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抓到,所以急忙把CD拿给小佐内同学……把东西托付给她。
怎么可能!
古城同学嗤之以鼻。
我又没有看到他把东西……
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依照古城同学刚才的叙述,小佐内同学被一年级学生撞上以后,古城同学本来想帮她捡东西,但是听到粗鲁的喊叫声就回头看,之后她一直看著一年级男生被追过来的三个人殴打,还试图阻止他们。
两人撞上以后,你没有靠近小佐内同学,也没一直看著他们两人,对吧?
我向古城同学确认,她坦率地点头。
你的视线离开小佐内同学大约多久?
沉默片刻以后,她不甘心地回答:
一分钟……应该不到两分钟,至少一分半吧。
他把CD交给小佐内同学顶多只要十秒钟,如果他只说一句帮我保管这个,直接把东西塞给小佐内同学,五秒钟就能解决。那么小佐内同学拿了东西之后会怎么做呢?她看到那三人殴打一年级学生,一定想得到那张CD很重要。她会逃跑吗?小佐内同学虽然跑得很快,但她对礼智中学不熟,应该没办法甩掉那三个看起来像体育类社团的人。她会乖乖把东西交出去吗?这方法不错,也很符合小市民的精神,但是……小佐内同学没有这样做。她选择把CD藏起来,不交给那三人,然后主动跟他们走了。
古城同学稍微低下头,脸庞被篝火照亮。她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是否正确,最后一脸感动地说:
就算东西是对方硬塞的,小由纪学姊也不随便交给别人……真不愧是小由纪学姊……太勇敢了……
嗯,毕竟棉花糖都被弄掉了。
……这跟那个有关系吗?
谁知道。
就算那个一年级男生有时间把CD交给小由纪学姊,可是……
古城同学边讲边想,语气十分慎重。
他们是在操场正中央,而且时间不到两分钟。
古城同学不了解小佐内同学,她不知道小佐内同学的敏捷思绪和超强行动力……九十秒对她来说已经很够了。
时间上来得及。问题是她把东西藏在哪里?是怎么藏的?
我一边说,一边环视著操场。
管乐队开始演奏了。体育馆传来的音乐是法国作曲家拉威尔的波丽露。长笛的音色随风飘来。
位于都市的学校感觉格外狭窄,但操场还是很大。
光用看的很难估计距离,但是看到两旁的足球球门就知道,至少大到可以用来踢足球。现在还是没有人接近篝火所在的正中央。
……校舍和校门不时有人朝我们这里看过来。我们一男一女站在操场中央讲话似乎很引人注目,这不是小市民会喜欢的情况,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没什么地方能藏东西。附近除了篝火以外,只有几个装水的水桶用来防火,还有几个花盆种了我看过但不知道名称的植物。
操场上没有常见的白线,可能是在跑百米或踢足球的时候才会划线。仔细一看,到处都有金属喷嘴,应该是用来防止尘埃飞扬的洒水器。
总共有六个水桶围绕在篝火旁,水桶是铁皮制,外面涂著红漆,上面用白字写著防火用。每个都装了水,水位各不相同。
花盆是长方形,大概是一人环抱的尺寸,总共有四个,围绕在篝火四面大约两公尺远的地方。我问古城同学那是什么花,她立刻回答是玛格丽特和香雪球。花朵盖满了花盆,完全看不见下面的土壤。
唔……
拉威尔的波丽露一遍遍地响起,演奏的乐器逐次变换。校舍突然发出热烈欢呼,我转头一看,有一个男学生上身探出窗户,大喊著2B太棒了!。
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些像是宝石的蓝色和橙色东西掉在地上。我走过去捡起来,那东西在我手指的压力下软绵绵地变形了。我不敢放进嘴里,但我知道这就是小佐内同学买来当伴手礼的棉花糖,是她差点跌倒的时候散落的。照这样看来,她是在距离篝火六、 七公尺的地方被男学生撞上的,对方交给她CD的地方想必也是这里。
我已经知道大概的情况了。我盘起双臂低头思索,古城同学用更生气的语气问道:
我问你,在操场中央要怎么藏东西啊?
喔喔。
我依然盘著双臂,含糊地回答:
我现在想得到四种可能性。
我抬起头来,看见古城同学睁大眼睛。我疑惑地观察她的表情,她才说出:
那就快去找啊。
我歪著头思索。既然想到了四种可能性,我比较想靠观察和推理找出最有可能的答案。不过考虑到小佐内同学已经被人带走,古城同学提议从最简单的方法开始调查也有道理。
那就找吧。
要从哪里开始……
古城同学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好像只要我喊一声她就会冲出去,要她暂时忍住真是过意不去。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我最后看到小佐内同学时,她穿著白色上衣、橘色针织外套,一手拿著包包,一手拿著两个气球。她被带走的时候也是一样吗?
她讶异地望著我,可能在想知道穿著就算了,但你怎么会知道她拿著气球?难道你跟踪我们?。我不在乎被她误会,但若问不出答案就麻烦了。
我是从四楼看到的。
我如此解释,但古城同学听了以后还是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然后她喃喃说著对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事。
气球去哪了呢?小由纪学姊当时没拿气球。
……除了气球以外呢?
其他地方都跟你刚才说的一样。
真的吗?
古城同学皱起眉头。
她一手拿包包,另一手什么都没拿。绝对错不了。
我低声沉吟。我不是不相信古城同学的观察力,但是有件事很奇怪。那个东西去哪了呢……
这个不重要吧。如果你说有四种可能性不是在吹牛,那就快去找啊。
喔喔,嗯。
我喃喃回答,抬起头来。虽然我很在意消失的东西,但现在该做的是搜索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我抬手比著整个操场。
第一种可能性很简单,就是丢出去。小佐内同学趁那三人跟一年级男生还在纠缠时,把CD丢了出去。CD是扁平的,可以飞得很远。
喔……
古城同学发出脱力的声音,或许是以为我会说出更像样的推测吧。我不以为意,继续说:
这方法的优点是做起来很简单,但也有缺点。CD可以承受温度变化,但不太能承受碰撞,如果CD掉出盒子,读取面在地上摩擦,可能会严重损坏。不过当时情况紧急,或许她不得不这样做,所以我们应该搜索的是……嗯,以棉花糖散落的地方为中心,大约半径二十公尺的范围。
虽然古城同学不太认同,但还是点头说:
我知道了,我去找。
她立刻弯下身子左顾右盼,而我继续检验其他的可能性。
某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要不要买爆米花!,听起来有如哀号。校庆即将结束,摊贩都在收拾卖剩的东西了。如果那人走过来推销,我打算跟他买,不过后来没再听到吆喝,也没有人走近站在篝火旁边的我。
第二种可能性,小佐内同学有可能把东西藏在花盆下。玛格丽特和香雪球开得很繁茂,东西藏在里面是看不到的。花盆只有四个,找起来很快……
我找过了,没看到。接下来是第三种可能性。
或许在水桶里面。桶里装的是普通的自来水,CD若在里面,从上方一望就看得见,不过没去看的话就不会看到。CD不怕泡水,藏在水中或许是个好方法。会不会藏在水桶下呢?从尺寸看来应该藏得住。
水桶共有六个,因为需要提起水桶,所以找起来比较麻烦。当时情况很匆忙,要藏在篝火对面的水桶太花时间,但我还是姑且全都检查一遍。
……还是没找到。有个水桶里面的水泼出来了,我本来以为那是不久前被移动过的痕迹,但水桶里面和下方都没有找到CD。
这么说来……我看著篝火,盘起双臂。
我随著波丽露一再重复的旋律用一只脚打拍子,这时古城同学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找不到,应该不是丢出去吧。
我正在想事情,所以回答得不够谨慎。
喔喔。我想也是。
什么啊……!
糟了。我发现了她语气中的埋怨,急忙陪著笑脸说:
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白费功夫啦。我只是觉得,就算可能性很低,还是应该找过一遍。我也找了一些地方,但是都没有找到。
古城同学看看手表,然后不经意地转头看著校舍。四条布帘在微风中摇曳著。
在这里瞎找也找不到东西啦!去问别人有没有看到那三个人不是更有效率吗?
就算找到他们,也不能靠打架把小佐内同学抢回来吧。我们要有筹码才行。
这个……是这样没错啦……
我知道她心中焦急,但现在还不用担心。我直勾勾地盯著古城同学,说道:
来想想看吧。得先冷静下来才有办法思考。小佐内同学当时拿著什么?有什么东西消失?线索一定就藏在其中。在找到线索之前不能急著做决定。
东西一定在那里,我非常肯定。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小由纪学姊当时拿著什么,有什么东西消失……?
古城同学喃喃说道,抬头看著秋季的天空,我也跟著抬头望去,一只像是老鹰的鸟在上空盘旋。波丽露的旋律渐愈高亢。
那三人只看了小佐内同学的包包就认为里面没有CD,这点很奇怪。在使出绑架这么强硬的手段之前,应该要找得更仔细一点才对吧?
古城同学露出不认同的表情。
你是指口袋吗?既然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没有CD,那个包包应该没有内袋吧。
不,我不是说口袋。
她低头看著散落在操场上、如宝石般的点心。那是小佐内同学特地买给她的伴手礼,她收到时一定很开心吧,连我也想像得出她有多遗憾。
我是说棉花糖的盒子。
盒子……?
古城同学愕然地说道。
如果盒子放在包包里,他们不可能光是看过包包就说没有。从你刚刚说的话听来,棉花糖的盒子是装得下CD的,所以他们应该会有某些行动,像是拿起盒子打开来看,或是拿起来摇一摇。
……会不会是想先带走小由纪学姊再慢慢检查?
如果是这样,他们也不会一口咬定没有。
我停顿片刻,然后说:
由此可见,棉花糖的盒子也消失了。
古城同学歪著头说:
这有什么差别?只是把事情搞得更琐碎而已。
不,不对,这反而能让问题的焦点更集中。明明只差一步……但我却卡在这一步。
你说小佐内同学交代你去找小鸠,那你还记得她当时确切的说法吗?
我不是想要责备古城同学,而是认为小佐内同学如果留下线索,古城同学应该会知道,所以才想要跟她确认一下。不过古城同学一听却垂头丧气,喃喃地说:
我什么都没听到……
真头痛。该说她太单纯呢,还是该说不会被我说话方式伤到的小佐内同学比较特别呢?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我不是说你隐瞒了什么。
小由纪学姊说了去找小鸠。
这样啊。嗯。
除此之外,她只说了问他蛋糕好不好吃。
她明明就有说嘛!
小佐内同学和古城同学一起逛校庆,想到可以用篝火烤棉花糖,她们先去借了竹签,然后一起走向操场。棉花糖的盒子由小佐内同学拿著,她们各自用竹签串起棉花糖,正准备放在火上烤,有个一年级男生跑过来,小佐内同学想闪开却还是被撞到,结果棉花糖掉了一地,她包包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依照先前的推理,一年级男生就是在此时把CD交给了小佐内同学。
有三个人跑过来,很快就追上一年级男生,在施暴之后还搜了他的身。小佐内同学应该是趁这时候藏起了CD。那三人发现CD不在一年级男生的身上,就把矛头指向跟他接触过的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没有反抗,而是吩咐古城同学来找我,还留下一句问他蛋糕好不好吃。
……这句话不可能和事情无关。藏CD的地方和小佐内同学这句神秘的留言一定有关联!
她说的蛋糕是指今天的起司蛋糕吗?
我急忙问道,古城同学点头说:
应、应该是吧。纽约起司蛋糕。
小佐内同学是在暗示我事情跟蛋糕有关。起司蛋糕。纽约起司蛋糕。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蛋糕是白色的,很扎实,很好吃。我和小佐内同学讨论到最顶级的美味。那段对话之中藏了线索吗?
后来我问了蛋糕的做法。深烤盘、烤炉,还有……
……古城同学,你说纽约起司蛋糕是怎么烤的?
啊?那个,是、是隔水烘烤?
就是这个!
在深烤盘里装水,放上填满蛋糕面糊的烤模,放进烤炉里。先前听到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效果。真是太迟钝了。隔水烘烤的目的不是很明显吗?
古城同学!
是、是的!
我向不知为何立正站好的古城同学说道:
请你回甜点制作同好会拿长夹子。快一点……用跑的!
是!
古城同学没有问理由,也没有摆脸色,立刻拔腿狂奔……或许她天生就拒绝不了态度强硬的人吧。
希望她没有过得太辛苦。
6
篝火熊熊燃烧,井栏之中的木柴不时发出爆裂声。我听著体育馆传来的波丽露,静静地凝视著火焰。
古城同学不到三分钟就跑回来了。她气喘吁吁,一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把长夹子递给我。
我……拿来了……
谢谢你。
我握住金属制的长夹子,喀嚓喀嚓地夹了几下。太完美了。我丢下连抬头都没力气的古城同学,从棉花糖散落的地方笔直走向篝火。
把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可说是老套了,既然是老套的方法,或许不太管用。就算这种方法出人意料,把东西藏在细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还是太危险了。
热风熏著我的额头和脸颊。对了,我突然想到,有个水桶里面的水泼出来了,那大概是装水的时候洒出来的吧。
如果最显眼的是火,要藏的东西是可燃物,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可燃物不可能藏在火中,别人想都不会想到要去那里找。我看过一部电影,有人把会浮在水上的东西藏在水里,结果东西在关键时刻浮上了水面。那部电影真的很酷。
我望向火中,看见层层相叠的木柴之间有些缝隙。热风吹来,我眯起眼睛。在火中发现了要找的东西,我的嘴角不禁浮现微笑。体育馆传来的音乐逐渐迈向高潮。
反过来说,如果是不可燃的东西,至少是不会很快烧起来的东西,就能藏在火中了。CD确实可以承受温度的变化。
古城同学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可是……还是有个极限吧……
是的,有极限。
我回头朝她露出微笑。
如果温度高到三、 四百度就不行了。那一百度呢?CD又不怕泡水。
古城同学听到一百度和水就猛然抬头。
对了,纽约……
她反应很快。不对,或许是我太迟钝了?
烤纽约起司蛋糕的时候要在烤盘里加水,目的当然是为了降低热度。无论烤炉里有多热,就算热到上千度,接触到水的部分顶多只有一百度。气压多少也有影响,但水通常不会超过一百度。
我把长夹子伸进圆木的缝隙。
碰到了。我慢慢把东西拉出来……对了,我突然想到,当时还有一样东西消失了,就是竹签。小佐内同学一定是用竹签把东西推到火中,用完之后就直接丢进去烧掉。
我从篝火中抽出长夹子,前面夹的东西当然就是棉花糖的盒子,整个都被熏黑了。
应该要顺便拿手套的。
我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放在地上,把防火用的水桶提过来。如果把整桶水泼上去,温度一下子降低太多,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影响,所以我用手掬起水,一点一点地洒上去。
纸盒……怎么可能放在火中……
火的下方温度比较低,而且纸的燃点其实还挺高的,好像是华氏四百……四百多少啊?再加上……
我放弃了没效率的冷却步骤,把衣角包在手上当成手套,摸了摸盒子。
盒子里若是装了水,里面的温度就不会超过一百度。和纽约起司蛋糕是一样的道理。
盒子里有水渗出来。先前盒子一直放在火中,水应该变热了。装在塑胶壳里的CD躺在水底,在火光和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七彩光辉。我用长夹子把CD从水底夹上来。
没错。总算找到了。
把水桶里的水倒入棉花糖的纸盒,再放入CD,接著把盒子塞进篝火。这就是小佐内同学藏CD的方法。
古城同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由纪学姊在短短九十秒里就想到了这个方法,还付诸实行……?
她又重重地喘气,喃喃说道:
真不敢相信……
每次提起小佐内同学,古城同学的眼中都会闪耀著好感和友善的光辉。
但现在并非如此。如果我没有看错,此时她眼中的神色应该是惊恐。
7
各种乐器演奏的音乐到达高潮,然后结束了。体育馆传来鼓掌声。
我……
古城同学接过依然温热的CD,高高举起。
我有想过小由纪学姊是不是把CD绑在气球上飘走了。
啊哈哈。
这方法很有趣,但是这样就没办法把CD拿回来了。小佐内同学多半只是在冲撞时松了手,气球就飞走了。
只要把CD交给那三个人,就能救出小由纪学姊了吧?
古城同学会这样问我,应该代表她比较信任我了……我真不想辜负她的信任。
怎么可能。
古城同学睁大眼睛,我摇头说:
我们若真的这样做,小佐内同学会很难过的。如果她想要把CD交给对方,她早就自己交出去了。
她只是不想把别人寄放的东西立刻交出去吧……
由我们把东西交出去还不是一样?你以为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把CD藏在火中,自愿被人家带走?
说得更清楚点,她为什么把我找来?
古城同学嚅嗫著呃,那是因为……,我斩钉截铁地说:
她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让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找出CD。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调查CD的内容啊。
一年级男生因为拥有CD而被那三人围殴,而小佐内同学从他的手上拿到了那张CD。她已经损失了送人当伴手礼的棉花糖,又丢了两颗气球,她原本打算离开之前再吃一次纽约起司蛋糕,结果计画也泡汤了。小佐内同学身为小市民的修养还不够,所以她绝不可能乖乖地把CD交出去。
CD里面藏了某人的秘密。依照正常人的好奇心,一定会想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秘密吧,虽然我不确定这个秘密是否能用来回报棉花糖和纽约起司蛋糕的仇。
是这样啊……
古城同学喃喃自语。
古城同学把小佐内同学视为兴趣相同的大姊姊,非常崇拜她,我能看出古城同学就算在马卡龙那件事之中见识到她的犀利,还是觉得她很可爱。不过古城同学现在见识到了她的手段,或许会受到打击……
真不愧是小由纪学姊!
咦?
就是说啊,那三个人一看就像坏人,他们要找的CD一定记录了不好的事!小由纪学姊拼尽全力阻止他们毁灭证据,真是太了不起了!
古城同学的眼神恢复了先前的闪亮,举到面前的两个拳头不停颤抖,像是压抑不了心中的感动。
呃……嗯,她说的也没错啦。那三个人确实很粗暴,CD里面藏的秘密多半对他们不利,小佐内同学也真的是为了不让他们得到CD而自愿成为俘虏。她说的完全正确,但是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决定了,那就Lets go!
Lets go?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Lets go。
电脑社有我的朋友。如果在CD里找到影片,还能用电脑拷贝下来。我们走吧!
电脑社的社办在几间校舍之中的某处。在校庆最后冲刺的混乱场面中,我光是要跟著古城同学就费尽力气了,所以记不得路线。我想这里应该是三楼,也有可能是四楼。
挪用了空教室的社办敞开著门,门边放著红白机再现的招牌,但上面又贴著一张纸说因为无法运作,提前结束。看来电脑社的社员现在应该有空,要拜托他们帮忙就简单多了。
古城同学认识的电脑社社员虽是国中生,却比我高出一颗头,肩膀宽阔,越靠近腰部越窄,是个倒三角体型的壮汉。他长相看起来有点凶,但态度很和气,他请我们坐下,还帮我们倒了麦茶。现在社办里只有他一个社员。他一听古城同学说想要播放CD,就笑著说:
好啊。
真是个好人。
桌上型电脑是用来展示的,只是要播放CD的话,用笔记型电脑就行了。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古城同学把那张CD交给电脑社社员,他一接过就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有些温温的?
虽然CD依然温热,但笔记型电脑还是顺利地读取到CD。古城同学似乎对电脑不太熟,她一脸不安地凝视著画面。
怎样?
没怎样,很普通。里面……有一个叫作秋季集训的影片档。长度只有四分钟左右,太浪费容量了。要播放吗?
古城同学点头,影片立刻就开始播放了。
画面上出现一个铺著榻榻米的宽敞房间,有十个左右穿著道服的男生。
这是……空手道?
电脑社社员喃喃说道,但是那些人一开始练习就看得出不是这样。他们两两一组,互相揪住,摔出。CD里录的是柔道训练的情景。古城同学说:
这是我们学校的柔道社吧。
练习在沉默之中各自进行,后来有一个绑著黑带的高大男生和身高只有他三分之二、长相也很稚嫩的男孩开始对练。
影片没有声音吗?
古城同学问道,电脑社社员就说喔喔,关掉了静音功能。
巨大的声音立刻传出。
给我打起精神!声音声音声音!喊出声!大声一点!拿出干劲!
我被吓得缩起身子,贴在萤幕前的古城同学尖叫著摀住耳朵。
啊啊,抱歉抱歉。
电脑社社员也皱起脸孔,赶紧调整音量。
画面中被要求喊出声音的柔道社员死命地喊著,他似乎还没变声,发出的喊叫又尖又细。他抓住看起来像学长的黑带社员的衣襟和袖子,扯了好几次,但他们的体型相差太多了。
再用力一点!给我认真一点!声音,喊出来啊,声音声音声音!我叫你喊出声,你没听到吗!
矮小的社员发出近乎哀号的喊叫往黑带社员撞去,试著把对方摔出,但对方分毫不动,依然站得直挺挺的。
出招啊!给我出招啊!这样拍摄有什么意义!
黑带社员如此吼著,下一瞬间……
我不是叫你给我打起精神吗!
他大声吼道,矮小的社员随即飞出去。我不知道招式的名称,总之矮小的社员就像自己跳出去似地被远远摔出,然后碰的一声沉沉落地。
喂,别躺著不动。如果害队伍输了,你负的起责任吗?拿出你的责任感。喂,快起来,不想练的话就给我滚回家。你想放弃了吗?我在问你话啊,听见了没有!
可是那男生依然仰天倒在地上,迟迟没有起身,不只如此,他根本一动也不动。
学长,那个……
附近的另一位社员战战兢兢地开口,还犹豫地伸出手,但被称为学长的男生理都不理,背对著倒地的男生走了几步,接著突然转身。
别再偷懒了!
他大吼一声,朝著倒地男生的胸口踩了一脚。
我听到吸气声,大概是古城同学发出的。喇叭里传出呜的声音,倒地的男生发出呻吟。镜头猛烈摇晃,透露出拍摄者心中的震撼。
被称为学长的柔道社员又举起脚,似乎想再踩一下,倒地的男生无力地抬手想要自卫,从画面里也看得出来,他的神情不太寻常。
学长!不行啦!
或许是听到了其他社员的制止声,这次他没有踩下去。
让我看看!
有几个人冲向倒地的社员,其中一个人大喊著:
去保健室!把老师找来,可能骨折了!
被称为学长的男生一脸不爽地站在旁边,然后他发现了镜头,往这里走来。
喂,你要拍到什么时候!给我停止!
画面再次剧烈摇晃,然后整个变暗。
我听过传闻。
电脑社社员说道。
因为以前的教练教得很好,所以我们学校的柔道社变得很强,但教练去年辞职了,现在柔道社没有教练。他们有顾问老师,但顾问老师完全不懂柔道,几乎都不参加练习,所以就由学长严格指导。如果只是严格一点还无所谓……
我也有听说。
古城同学也开口了。
柔道社最近经常传出意外,连今天也是,他们本来要在校庆举行表演赛,是因为最近有人受伤了才临时喊停。
电脑社社员看了影片的详细资料。
这是上周拍的。你说有人受伤就是这件事吧?
既然是练习格斗技,被摔出去以后站不起来也是常有的事。可能是护身倒法没有做好,所以昏过去了。
可是倒地之后还被踩踏而受伤,就不能说是练习中的意外了。这是伤害案件。
至此我大概知道今天那件事的前因后果了。
柔道社应该是为了看清楚练习时的动作而拍摄影片,结果拍到了那件事的发生经过。后来社团里有人打算把这段影片拿给外面的人看,是拍摄者还是其他社员就不确定了。
是为了告发吧。
古城同学说道。
有人想让大家知道柔道社现在的情况。今天是校庆,来了很多校外人士,所以他打算找地方播放影片,让很多人都能看到。又或许他不敢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但至少还是想要拿给校长看,结果却被其他社员发现了。
不管怎样,总之他拿走影片的事曝光了。
你们学校的柔道社不是打进了秋季大会吗?一定有社员很担心影片在出赛前流出,所以想把CD追回来。
被追的一年级学生在逃跑时撞到了小由纪学姊……
追著一年级学生的那三个人应该是柔道社的社员,结果小佐内同学就被卷进了他们社团内部的纠纷。
古城同学抱著头,手肘撑在桌上。
看到这种事情……怎么能把CD交给那些人?可是,如果不救出小由纪学姊……
电脑社社员向我问道:
小由纪学姊?
喔喔,那是我的朋友,她被柔道社的人抓走了,他们以为CD在她的手上。
电脑社社员睁大眼睛。
……那不是糟了吗?
还很难说。
如果那三人是小混混,情况就很危险了,不过他们只是普通的学生。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呢?
去跟柔道社谈判吧!
古城同学猛然起身叫道。
用校内广播把他们叫出来,说CD在我们这里,要他们放了小由纪学姊。当然,要先把影片拷贝下来,然后,然后……
就在此时。
没那个必要。
后面突然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有个女孩带著灿烂的笑容靠在敞开的门边。我们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电脑社社员大喊:
你是谁!
古城同学叫著:
小由纪学姊!
我则是说:
没那个必要……
小佐内同学深深点头,依然带著灿烂笑容,用低沉平静的语气又说了一次:
嗯,没那个必要。
8
校庆在四点结束,接著是落幕庆祝活动,大家会围绕著操场中央的篝火唱歌跳舞。我也很想去看看,但学生得在四点之前收拾完毕,我们怕妨碍人家,所以早早就离开了礼智中学。
搭地下铁时,我才听到事情的详细经过。
他们把我带到道场,一群人把我围了起来,大概有十个人吧,凶神恶煞地叫我把CD交出来,吓死人了。
小佐内同学神色自若,彷佛是在叙述小时候去游乐园玩的鬼屋很恐怖。
不过我的身上带著这个。
她从小波士顿包里拿出学生手册。
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真亏你会随身携带学生手册。
你不懂啦。随时都要带著学生手册来证明自己是高中生的心情,你是不会懂的。
嗯。
看到CD里面的影片是柔道社的练习场景时,我就猜到小佐内同学会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学校内部的纷争一向不喜欢把外面的人扯进来,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无论是老师或学生通常都有这种倾向。小佐内同学不是本地居民,还是外县市来的高中生,完完全全是外面的人,柔道社不太可能对她做出什么强迫的手段。但我还真没想到她会把学生手册带在身上当护身符。
他们知道我是高中生之后还叫著少骗人了,大概是不想相信吧,但还是像洒了盐的青菜一样越来越畏缩。之后有人叫我再给他们看一次包包,我打开给他们看,然后他们就叫我走了。
应该不是不想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吧。
此时地下铁已经快要到站,开始减速,煞车声掩盖了我的喃喃自语,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有听到。
……我心想你如果找到CD一定会去能播放CD的地方,所以就去了电脑社。你们在看影片的时候,我就站在你们后面,但你们都没发现。
所以你才会说出那句经典台词。
我早就想说一次看看了。
竟然一点都不害羞。
列车再次发动,广播宣布下一站是名古屋站。
这样真的好吗?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露出讶异的表情。
什么事?
那部影片的事。
小佐内同学没有拿走那张CD,也不要拷贝的档案。老实说,我觉得很意外,我还以为她有方法让那部影片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你的棉花糖不是被弄掉了吗?
是啊。
小佐内同学看著地下铁的漆黑车窗,不以为意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棉花糖是弄掉了,我本来想在离开之前再去咖啡厅吃一次纽约起司蛋糕,顺便向古城同学说声谢谢,结果也没办法,真的很遗憾。
她果然还是很在意,可是她却没有拿走礼智中学柔道社的把柄。
你已经原谅他们啦?小佐内同学,你真了不起,你真是货真价实的小市民。
听到我由衷的夸奖,小佐内同学有点害羞,但她却把脸转向一旁。
谢谢……可是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收下CD,而是要把CD留在电脑社。
我猜不出她的用意,默默地等她说下去。
电脑社里有电脑,那个社员拿到了这么骇人的影片,而且他又不喜欢现在的柔道社。
喔喔,原来如此。
他可能会上传网路吧。
小佐内同学用手指绕著头发,漫不经心地看著车窗。漆黑的玻璃像镜子一样映出了她的侧脸。
他一定会这样做。我从他的气场就感觉得出来。
连气场都出现了……
如果那部影片散播出去,礼智中学柔道社就会颜面扫地,说不定连秋季大会都没办法参加了。吃点苦头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好事,今后顾问老师可能会更常去看社员练习,说不定还会聘请新的教练,就算社团废掉了,至少一年级学生可以从现在的处境中解脱。
地下铁接近名古屋站,开始减速。小佐内同学大概没发现我可以从车窗倒影看到她的脸吧,否则她不会露出这种表情。这么……冰冷的笑容。小佐内同学对著车窗中的自己喃喃说道:
所以我才会什么都不做。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柏林炸面包之谜
1
接近年末的某天放学后,我拿著一叠问卷走向校刊社的社办。问卷内容是关于修改校规与否,要不要回答都可以,但我们不习惯这种回答也可、不回答也可的自由,所以全班都回答了,问卷的缴交期限还很久,不过大家都写好了,也没必要再拖下去。会由我把问卷送回校刊社,是因为我放学后在教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班上的干部对我说:小鸠,你和校刊社的堂岛很熟吧?可不可以帮我拿过去?但我有两件事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交友关系?还有,为什么他会以为我和堂岛健吾的关系很好?我疑惑地歪著头走在夕阳照射的走廊上,突然发现窗边站著一个女学生。这位顶著在微风中飞扬的妹妹头、把手腕靠在窗台看著黄昏天空的女生就是小佐内同学。她不是放学后会在走廊上摆姿势的那种人,所以我好奇地叫了她。
小佐内同学。
她转过头来,我一看到她的表情就愣住了。小佐内同学的眼中流出泪水,脸颊发红,嘴唇也红得像是涂了口红。我一眼就看出事情不单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著哑然无语的我,小佐内同学竖起小指擦擦眼角。
喔喔,是小鸠啊。
她勉强地笑著说道,随即转向一旁,咬字不清地说道:
你吓了一跳吧?对不起,我太丢脸了。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家了。
她转身跑开,逐渐走远。虽然我梦想成为小市民,其实我有很大的自信能揭穿别人隐瞒的事,但是在刚才短暂的交谈之中,我实在看不出小佐内同学为什么那么难过。看来这次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
事后回头再看,没有出场余地的不是我,而是小佐内同学。因为之后我遇上一件奇怪的事,还尝试著解决,而小佐内同学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场。从我们缔结互惠关系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解谜的时候没有小佐内同学在旁边。
2
校刊社把一楼的印刷准备室当成社办。门是开著的,所以我送问卷进去之前先在外面看看情况。
我曾经听堂岛健吾说过校刊社的社办没有整理得很乾净,亲眼看到才发现比我想像的更杂乱。纸、纸、纸、白板,然后又是纸、纸、纸,不知为何还有一个小冰箱。房间本来就不大,中间还放了一张大桌子,两边靠墙的狭小空间也塞了几张单人用的桌椅。
大桌子上面放著一个白色盘子,有四个学生正脸色凝重地盯著那个盘子。我发现其中一人就是堂岛健吾,他体格壮硕,不认识的人绝对看不出他是校刊社的。
是常悟朗啊。怎么了?
没人会用怎么了来打招呼的。
我帮忙送问卷回来。
喔喔。
健吾难得露出愧疚的表情。
这样啊,不好意思。你们动作还真快。
校刊社应该要派人来收的。
确实是这样,但是我们人手不足,没办法每班都去。
我把问卷交给他,事情就解决了。我正想走人,但又觉得社办里的气氛怪怪的。他们四人不发一语地围著桌子看起来就像有什么隐情,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总觉得他们的眼神像在互相打量。我用眼神询问健吾这是怎么回事,健吾盘起双臂,叹了一口气。
……常悟朗,你现在有空吗?
是没有事情要忙啦。
这样啊。我现在有点烦恼,你能不能陪我商量一下?
我和小佐内同学发誓过要一起迈向小市民的道路,而小市民才不会随便插手不相关的团体的麻烦。
不过向我求助的不是别人,而是堂岛健吾,那我就无法拒绝了。我虽然无奈,但是只要能帮上健吾的忙,要我做什么都是小事一桩。
可以啊。什么事?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才没这回事,我很无奈的。
社办里的其他三人都对健吾投以责备的目光。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困扰,但健吾擅自决定找外人商量,他们当然会不高兴。有一个体型微胖的男生直接发难:
喂,堂岛,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跟他说吗?
这又不是需要保密的事,而且我们继续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跟别人说的时候,我们自己也能把事情整理清楚。而且……小鸠常悟朗经常会注意到别人没发现的事。
他对我的评价太婉转了。那个男生还是不太高兴,但也不打算继续和健吾争吵,只是喃喃说了句什么嘛就不再开口。
真木岛和杉怎么想?要跟他商量吗?
两个女生互看一眼,比较高瘦的一位简洁地回答:
无妨。
好,那就决定了。
健吾点头说道,他先把手上的问卷堆到墙边的文件小山上,然后指著大桌子上的盘子,沉重地说:
问题就是这个。
那是一个圆盘,白色的,直径大约二十公分,盘子里空无一物。
喔喔,这个……是盘子吧?
安静听下去。
是。
有一种甜点叫柏林纳普方库亨,我是不知道啦。
虽然他才刚叫我安静地听,但此时我不能不吭声。
柏林……什么?
柏林纳普方库亨。
不好意思,再说一遍。
柏林纳普方库亨。
我不愿相信自己的听力有问题。是健吾说得太快了,才让我听不清楚。
柏林……纳?
健吾放弃地摇头。
就是德国的炸面包啦。
原来如此,我听懂了。
看名字就知道,这是柏林的名产,通常和拳头一样大,不只是把面包拿去炸,里面还塞了果酱。听说德国在过年时都会准备很多炸面包,还会用炸面包来玩游戏,把其中几个面包塞进芥末酱,看看谁会吃到。
原来德国也有这种游戏。
最近学校附近开了一间德国面包店,店里有卖这种炸面包,我们准备在十二月号报导世界各国过年的习俗,所以去询问面包店是否愿意接受采访,他们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不想只是听人分享,打算自己玩玩看那个游戏,吃到芥末面包的人就要负责写报导。我们依照人数准备了面包,就放在这个盘子上。
所以桌上才会放著盘子啊。
然后大家一起吃了面包。
我想像著健吾在开始讯号之后吃起果酱炸面包的模样,感觉还挺好笑的。虽然健吾看起来像个硬派,但他连热可可的制作方法都有自己的坚持,或许他其实很爱吃甜食。
好吃吗?
我问道,健吾却不高兴地回答:
问题就在这里。
不好吃吗?
很好吃。
那就没问题啦。
我说过了,问题就在这里。你听清楚了,我们每个人都说很好吃。
我忍不住望向围坐在大桌子旁的三个人,他们全都露出困惑的神情。健吾加强语气说:
不可能会这样的,一定有人吃到了芥末面包,可是却没有人承认。我叫大家不要开玩笑,但他们都坚持自己没有吃到。
微胖的男生插嘴说:
你也一样。
健吾重重地点头。
是的,我也一样。
然后健吾问我说:
常悟朗,你猜得出来是谁吃到了中奖的炸面包吗?
我想要向健吾道歉。校刊社每月发行的船户月报老是写些运动会或校外教学这种大家都知道结果的无聊文章,既不好也不坏,一点意思都没有,真没想到他们会为了跨年特辑去买少见的德国炸面包来写报导。既然这个企画出现了危机,我当然要出手相助。
好。我不知道能不能猜出来,总之我先问清楚情况。
我谦虚地如此说道。先搞清楚这四个人的名字吧。
堂岛健吾就不用问了。
体型微胖、动不动就喃喃抱怨的男生是门地让治。
高高瘦瘦、表情举止都对我明显表现出不信任的女生是真木岛绿。
身材娇小、戴著圆眼镜、看起来搞不清楚状况的女生是杉幸子。
健吾以外的三个人都是校刊社的一年级社员。这些人都是嫌犯。我瞄了时钟一眼,现在是四点四十五分。
吃了炸面包的就是你们四人吗?
健吾点头。
试吃的时候,盘子上的炸面包有四个吗?
是啊。
加了芥末的面包只有一个?
嗯。
说话简洁是健吾的一大优点,但我现在真希望他能慎重一点。
不好意思,健吾,请你只回答自己完全确定的事。
健吾稍微皱起眉头,但立刻点头说:
抱歉。试吃的时候盘子上放了四个炸面包,我们事先计划在其中一个塞进芥末。真木岛、门地、杉和我四个人各吃了一个面包,但是没有人承认自己吃到加了芥末的那个。之后都没人碰过盘子。
我知道了。谢谢。
好啦。
这次我被托付的任务是找出凶手,也就是吃到芥末炸面包的人。我最擅长的就是把乍看不可能的事情加以梳理并重新解释,推测出别人想隐瞒的事,可是想要只靠著推理百分之百准确地找出凶手是很困难的。说得极端一点,就算有个神秘怪盗用催眠术瞒过校刊社的社员偷走芥末面包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即便不谈太夸张的假设,也有可能只是某人搞错了什么事。如果每一种可能性都要讨论,每一句证词都要怀疑,就没办法准确地找出凶手了。所以我默默地在心中订出了规则。
第一,只要是健吾认定的事,我就相信那是事实。
第二,不考虑这件事之中有超自然现象的可能性。
第三,凶手不会做出不合理的行动。
依照这三项规则,我已经想到了几种可能性。我不能太心急,要循序渐进地列出条件。
首先是检视房间内部。
这里是位于校舍一楼的校刊社社办,正式的名称是印刷准备室。隔壁房间就是印刷室,两个房间并没有相通的门。反正只要出去走廊就能立刻到印刷室,所以房间不相通也不要紧。门的款式是侧滑门,我来的时候是打开的。
从门口望进来,房间又窄又长,底端是窗帘拉上的窗户,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桌上整理得很乾净,只有用来盛面包的白盘子。
墙边放了纸箱和书柜,里面全都塞满了纸。房间里放了几张和教室相同的课桌,从门口看进来,右侧的墙边有一张,左侧的墙边有一张,底端的墙边也有一张,每张桌子旁边都放了椅子,只有窗边的桌子旁边没有椅子,每张桌子上都杂乱地放著纸张和照片。
右侧的墙壁挂著白板,写在上面的一行行文字似乎是十二月号的目录。世界各国的过年习俗的大标题旁边有一行德国的柏林纳,应该就是指这次问题所在的炸面包游戏。左侧的墙边放著冰箱,我还没进来时就注意到了。健吾发现我看著那边,就问道:
怎么了?你很在意冰箱吗?
这个嘛,是没错。
没人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冰箱,而且也没插电。
冰箱只有校刊社使用,不能叫学校付电费,所以没插电也很正常。奇怪的是,既然不用为什么还要放在这里……好奇归好奇,我并不认为冰箱和炸面包的谜团有关。
我观察过社办里的情况,又向健吾问道:
你可以形容一下炸面包的形状和大小吗?
健吾把拇指和食指围成一圈,直径比五百圆硬币大一点。
大概这么大,形状是球形,褐色,上面洒了白粉。
真木岛冷冷地说:
不是白粉,而是糖粉。
我也这么想,但是他叫我只说自己完全确定的事。
我一直都很欣赏健吾老实的性格。言归正传吧。
刚才你不是说和拳头一样大吗?这也太小了吧。
健吾比出的圆圈和庙会摊贩的鸡蛋糕差不多大。
是啊,一般的炸面包比较大,但我们采访的那间店试做了给小孩吃的迷你尺寸,所以我们就请他们分一点给我们。如果是吃正常尺寸的炸面包,还没吃完就会发现芥末,所以一口大小的比较适合……这样也能节省预算。
这么说来……你们用来玩游戏的炸面包是非卖品啰?
是这样没错。
所以就算有人另外跑去买,也没办法买到相同尺寸的炸面包。
有很多种口味吗?像是巧克力口味、橘子口味……
……不知道。那是实验的商品,或许会有新口味,所以我不确定。从外表看起来都一样就是了。
你还有注意到什么事吗?
炸面包的底部,就是洒白粉的另一面,有一个小小的洞。我可以说出自己的猜想吗?
请说。
那应该是填进果酱时弄出来的洞,我猜芥末也是从那里塞进去的。
这样啊。应该是吧。
门地喃喃说著有必要这么慎重吗。在一般情况下,这样确实太慎重了,但健吾分清楚事实和推测对我比较有帮助。
炸面包的部分已经问够了。接下来……
你们是在刚才试吃的?
是啊,大概在四点半吧。
我只知道试吃面包的是你们四个人,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吗?
试吃的时候没有。当时确实只有我们四个人。
他这种说法令我有些在意。
其他时间有其他人在吗?
是啊,拿炸面包过来的是二年级的洗马学长。
那个人……
他放下面包就走了。啊,对不起,我没有亲眼看到。他应该很快就离开了,他有在搞乐团,听说今天有表演。他好像是主唱吧。
哇……
我还以为我们学校没有特别奇怪的人,没想到竟然有人同时跨足校刊社和乐团主唱,真是有趣。我有点想知道他搞的是怎样的乐团,不过那和炸面包的谜团无关,所以还是不提了。
除了洗马学长以外没有其他人进过这个房间吧?
健吾点头,然后板著脸说:
至少我没有看到。有人看到其他人进来吗?
其他三人的答案也是一样。
这么我就大概了解情况了。我已经决定接下来要问什么,但是不能在嫌犯的面前说出来。
健吾,我有事要跟你商量。去走廊说吧。
……好。
我在其他三人冰冷的注视下离开社办,健吾也跟了过来。秋天的太阳逐渐下沉,窗外的天空一片嫣红。操场传来棒球社用金属球棒击出棒球的铿锵声。
要说什么?
健吾简洁地问道,所以我也直接了当地说:
谁有动机?
虽说不能光凭有没有动机来判断谁是凶手,但我还是不能不问,说不定能问出有帮助的情报。健吾皱起眉头说: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用猜的也行。
也只能用猜的吧。我又不能擅自论断别人的想法。
健吾盘起双臂沉吟。
老实说,每个人都有动机,所以大家才会这么疑神疑鬼。
你说中奖的人要负责写报导。那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想承认吗?
就算没中奖,还是有其他的东西要写。我们只是让中奖的人负责炸面包的报导,其他人就写其他的报导。
会不会有人死都不想写炸面包的报导……
听到我的瞎猜,健吾摇著头说:
我们又没有强迫所有人参加。刚才提到的洗马学长就因为不敢吃辣而拒绝了,社长要负责写头条报导所以也不参加,还有一个高一社员,那个人也没有参加。
高二社员只有洗马学长和社长两个人?
是啊。
高一有五个人,高二有两个人。我该说他们社团成员的年级分布很不平均,还是该说这个社团很容易就能加入但是都待不久?
那个高一社员不参加的理由是什么?
他叫作饭田,是一周来不到一次的幽灵社员。如果他刚好来社办却看到我们在吃炸面包,场面可能会有些尴尬,所以我事先跟他说过采访的事,问他要不要参加。
感觉他很有可能会毫无理由地回绝。
是啊。他只说不参加。
是你直接跟他联络的吗?
我跟他同班。今天放学后我在教室里又跟他提起这件事,他说今天要补习,不能参加社团活动。我跟他一起走到校舍门口,看著他离开了。
既然游戏是自愿参加的,就没有理由不认帐了。是不是因为认定自己绝对不会中奖,吃到芥末之后一时心慌就否认了?不可能吧……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健吾。
还有,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
健吾露出讶异的表情。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想知道谁中奖啊。
然后他又补上一句多余的话。
就当作是病急乱投医吧。
我虽不指望他如何夸奖我,但说成这样也太过分了。
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你即使病急乱投医也想知道是谁中奖?说得直接点,即使找不到中奖的人,还是可以用猜拳决定谁来写报导啊。
若是真的靠猜拳来解决,我会觉得不太满意,但猜拳确实也是一个方法。
健吾一脸苦涩地说:
你戳中我的痛处了。我本来不想提这些事的……
怎么了吗?
你可别说出去。
那当然。
健吾叹了一口气,盘起双臂说:
这个企画是真木岛提出的。她看到学校附近开了一间德国面包店,里面有在卖柏林纳普方库亨,听说德国人跨年时会用这种面包来玩游戏,她就问我们要不要写这个题材。真木岛的提议通过了,但是她和门地现在的关系不太好,我不知道理由为何,总之他们现在正在冷战,所以真木岛可能会怀疑是门地中奖了却故意不说,藉此搞垮她的企划。门地如果发现真木岛在怀疑他一定会很不高兴,如果他们两人正面冲突,杉多半会站在真木岛那一边。如果再不找出凶手,校刊社可能会变得四分五裂,所以这个问题比表面上严重多了。
我睁大了眼睛。
健吾……你很懂人情世故嘛。
你把我想成哪种人了?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我真的无法想像乍看粗枝大叶的健吾竟然会顾虑这些事。我真该好好反省一下。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我姑且还是问一下。你吃到的炸面包没有芥末吧?
健吾顿时瞪大了眼睛,但他立刻镇定下来,回答:
是啊,我吃的面包没有中奖。
我为这次的事件订下了规则,只要健吾说了我就相信。依照这项规则,之后无论情况再怎么错综复杂,我都认定健吾没有吃到中奖的炸面包。
所以嫌犯还剩三人。
我们回到社办,那三人还是一样坐在大桌子旁的铁管椅上。还有一张空椅子,无论是我去坐或健吾去坐都不太对,所以我们都继续站著。我坦然承受著三人锐利的视线,装出开朗的语气说:
我听健吾说,高二社员只有两个,高一社员还有另外一个。
事实上我问了更多事,但我当然不会说出来。如今再观察,我发现真木岛和门地果然不看对方,杉则是胆怯地窥视著他们两人的脸色。
真木岛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问道:
问那些事根本于事无补,我们想知道的是谁中奖了。
现在凶手的身分还不能确定。
她哼了一声。我并没有因此感到不甘心,还是继续说:
但我把事态整理了一番,凶手不承认中奖有三种可能性。
三种?
我竖起食指。
第一,炸面包原本就没有放芥末,所以当然没人吃到。
怎么可能……!
真木岛想要反驳,但我不理会她,又竖起中指。
第二,炸面包里加了芥末,但吃到的人没有发现。
杉疑惑地歪头。
大家都仔细地品尝了啊……?
我看看围坐在桌子旁的三个人,又竖起了无名指。
第三,有人吃到了芥末,但是基于某种动机而隐瞒了这件事。
动机?
门地敏感地提出质问。
那你说说看,会有什么动机?
事实如何我不清楚,不过……或许是凶手太铁齿了,不肯相信自己吃到了芥末面包。
你是在说笑吗?
我又不能擅自论断别人的想法。
我说出健吾刚才说过的话,门地就念念有词地放弃争辩了。健吾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看著自己竖起的三根手指,突然想到还有一个应该检讨的可能性,所以又竖起第四根手指。
此外,也有可能是外面的人干的。
健吾立刻说话了:
不可能吧,我们有四个人,炸面包有四个,就算有外人进来也不能做什么……你可别说有人用普通的炸面包换掉了芥末面包,我刚才也说过,这种炸面包是非卖品。
门地发出了啧啧声。
我一直待在这里写稿,连厕所都没去过,如果有人进来,我一定会发现的。
你说的这里是指现在的位置吗?
坐在大桌子对面的门地用焦躁的手势指向窗户的方向。窗边确实有一张桌子,但是没有椅子。
是那个位置。所以我不可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那里没有椅子耶。
杉战战兢兢地插嘴说:
现在是我和真木岛在使用。
接著健吾也断言说:
我来的时候,门地确实正在写稿。
我并不是怀疑他,但还是搜索著记忆。
当时他是面向门口,还是面向窗户?
都不是,他是侧面对著窗户。我进来的时候,他立刻转头看我。
健吾毫不犹豫地说。真木岛大声地说:
依照常理,就算有外面的人进来,也不可能擅自吃掉桌上的东西吧。
依照常理也不应该发生不知道谁吃了芥末面包这种事啊……我虽然想回嘴,但真木岛说的确实有道理,就算是小佐内同学也不可能偷吃别人社办里的点心。
炸面包只有四个,而且有人进来都会被看到,再加上一般人不可能擅自吃掉别人社办里的点心……虽然大家都认为不可能是外面的人做的,但我还是想知道有没有其他否定的理由。
健吾认真地思考,然后说:
就这三个。这样还不够多吗?
确实够多了。那就删除炸面包被外人吃掉的可能性吧。
我把手放在大桌子上。
既然如此,中奖的人就是在你们四人之中。隐瞒的动机暂时不讨论,总之我们先来调查和芥末有关的事吧。
你是指炸面包可能没放芥末,或是有人吃了芥末却没发现吗?
健吾愕然地说道。
前者我还不敢保证,但后者应该不可能吧?
芥末的味道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重,说不定是凶手搞错了,以为炸面包本来就是这种味道。芥末是在面包店里加进去的吗?
杉回答说:
喔,不是,应该是总学长去请家政社做的。
总学长?这是姓氏吗?
呃,不是,总是指总编,也就是洗马学长。
原来是洗马总编乐团主唱学长。虽然总编不等于社长,但还是很有趣。我细细品味著校刊社的人员组成,然后又问道:
所以不是把果酱换成芥末,而是在已经加了果酱的面包里再加上芥末啰?
杉点点头。这样味道好像会变得很奇怪……
看来有必要去家政社确认一下。还有,这个盘子是校刊社的吗?
健吾歪著头说:
不是。大概是从家政社借来的吧。
这点也要去确认。总之,现在要请大家把品尝的感想写在纸上。先不要看别人的答案,每人各自形容炸面包是怎样的味道,接著再互相对照,如果有人显然是在形容芥末的味道,就能看出是谁没发现自己中奖了。
真木岛摸摸头发,看著旁边说:
就这么办吧。
她爽快地接受我的提议,或许是对我的评价稍微提高了吧。
健吾,家政科的社办就是家政教室吗?
是啊。你要去吗?
大家正在形容味道,反正我也没事做,就我去吧。
不好意思,有劳你了。
健吾说完以后,稍微对我点头致意。
3
家政教室和校刊社的社办在同一层楼,走个两三分钟就到了。
水槽和流理台罗列的家政教室有一股特殊的味道,说不上是好闻或难闻。在这宽敞空间的一角,有个穿著体育服的男生站著磨刀。他听到开门声就知道我走进来了,却没有回头,依然专心一致地磨刀。我不知道他是几年级的,所以客气地说道: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男生停止动作,呆呆地抬起头。他严肃的脸庞不高兴地扭曲,瞪著我这个不速之客。
干么?
呃,我该怎么自我介绍呢?
我是从校刊社来的。
这样也不算是说谎。
男生突然笑了。看那调皮的笑容,或许他一开始的不悦表情只是因为手上拿著刀,需要特别谨慎。他放下菜刀,用布巾仔细地把手擦乾净。
喔喔,怎样啊?
什么怎样?
你不是为了柏林纳的事而来的吗?
看来他知道炸面包的事,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我不确定该不该把校刊社发生的事告诉他,不过健吾也说没必要保密,而且我只问话却什么都不告诉他未免太不公平,于是我决定简单地叙述事情经过。
事情是这样的,其实校刊社的人吃了炸面包,但每个人都说自己没吃到芥末,所以我想来确认一下,炸面包里是不是真的放了芥末。
男生笑咪咪地说:
没放芥末。
喔?
这是怎么回事?
我急躁地问道,那男生有些讶异。
你没有说出完整的情况吧?
确实如此。我听说洗马学长来请家政社帮忙在炸面包里加芥末,难道不是这样吗?
嗯,不是的。算了,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说完以后,那男生从旁边拉来一张椅子,也请我坐下。我依言坐下以后,他以一句其实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作为开场白。
昨天洗马来找我商量,要我帮忙在柏林纳里面加入芥末。我本来也打算这么做,但是当洗马拿柏林纳来的时候,我问他要加颗粒芥末酱还是一般的黄芥末酱,他回答我都行,辣一点的就好,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两种都没有很辣。
我早就发现这件事了。洗马学长是因为不敢吃辣的理由才不参加试吃炸面包的游戏,但是根据我的认知,芥末只有独特的风味和酸味,并没有很辣。
所以我叫他想清楚,到底要加芥末还是要加辣的东西,他想了一下就回答要加辣的东西,所以我就照做了。
所谓辣的东西是什么?
塔巴斯科。而且是超辣的等级。
男生起身走到家政教室后面的柜子,拿了一个黑色的瓶子回来。
塔巴斯科是商品名,正确的名称是辣椒酱。这不是全世界最辣的辣椒酱,但已经是我觉得好吃的范围内最辣的了。
瓶子上贴著鲜红的标签,上面写著很多字母,但不是英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从一旁的图片看来,应该是指辣到具有危险性的意思。
你把这种辣椒酱洒在炸面包上了?
如果洒在上面,一眼就能看出来了。我是把柏林纳放到小碗里,用滴管把辣椒酱滴进填充果酱的小洞。虽然只有两、三滴,这样应该就很有效果了。
原来加进炸面包的不是芥末,而是塔巴斯科……这件事实能帮助我猜出中奖的人吗?还是根本没有差别?事情似乎比我原本想的更复杂。
……我可以再问一些问题吗?
那男生摊开双手,意思大概是叫我尽管问。
你说洗马学长原本拜托你帮忙加芥末,那他昨天是亲自到这里来跟你说的吗?
是啊。他匆匆说完就走了,所以我没有问他想放哪种芥末。
他今天把炸面包拿来了?
嗯。正确地说,是提来的。手提的塑胶袋里放了纸袋,纸袋里装著柏林纳。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刚过五点。
当时大约是几点?
我原本以为他不知道确切时间,但他立刻回答:
四点。
……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他说四点会过来,结果真的准时来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课堂和班会通常在三点半就会结束,德国面包店在学校附近,来回一趟花三十分钟还算合理。
塔巴斯科是谁加进去的?
是我。我在准备塔巴斯科的时候,洗马去餐具柜找容器。我打开纸袋,用筷子夹出一个柏林纳放到小碗里,把塔巴斯科滴进填充果酱的小洞,然后再放回纸袋。我去洗碗的时候,洗马拿来一个盘子,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到盘子上。
我想像著当时的画面。
……那个盘子是学校的东西吧?可以随便拿去用吗?
应该不行吧。
真是乱来。
是啊……
这个人应该也过得很辛苦吧。这就先不管了。
这么说来,连洗马学长也不知道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面包是哪一个啰?
那男生笑著说:
是啊,他自己也说分不出来。
我本来觉得洗马学长有办法轻易制造出没人中奖的情况,他只要跟面包店多要一个炸面包,请家政社帮忙加了塔巴斯科之后再换掉就好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动机这样做,但他只要想做就能做到。
依照家政社的男生所说,学长也不知道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面包是哪一个,所以他就算丢掉其中一个炸面包再把另外准备的那一个放进来也没有意义。看来我可以把洗马学长动手脚的可能性从脑中删除了。
你有看见放在盘子上的炸面包吗?
我随口问道,那男生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只瞄了一眼,没有仔细看。
盘子上的炸面包是怎么摆的?
抱歉,我不清楚。这很重要吗?
我想了一下。我只是想把能问的事情全部问清楚,既然他没看到也没办法。
……不会,没关系。后来纸袋和塑胶袋怎么处理?
洗马把袋子都留在这里,我后来丢掉了。你要看吗?
我点点头,他就去垃圾桶里拿来两个袋子。塑胶袋是半透明的,上面没有印店名或其他文字,纸袋写著德国面包店Danke Danke,上面沾了一些油,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洗马学长应该知道里面放的不是芥末,而是塔巴斯科吧?
这次他的回答却令我大感意外。
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
咦?为什么?
我想让他吓一跳。洗马应该以为芥末有一点辣,才叫我帮忙加入芥末。
原来如此,难怪我说我是从校刊社来的他就笑了,他一定很想知道恶作剧的结果。为了保险起见,我姑且问问看: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吃到那个炸面包吗?
不知道耶。我加进去的可是塔巴斯科,吃到那个不可能没有反应的。
看来真的很辣。
我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黑色瓶子。
这个可以借我一下吗?我想拿去给校刊社的人看看。
男生挥挥手说:
无所谓,想要尝尝看也行。我还会待一个小时左右,你等一下再跟盘子一起拿回来就好了。
然后他正色说道:
我可要先提醒你,千万别沾到眼睛,否则就得送医了。
我想像不出有什么情况能让塔巴斯科沾到眼睛,但我真不明白家政社准备这么危险的物品是要做什么。
我走回校刊社的社办,门依然是敞开的。我在的时候一直站著的健吾已经坐下了,围著大桌子的四个人面前各自放了一小张纸。
辛苦了,常悟朗。如何?
我看了一下,没找到自己的座位。算了,虽然是健吾拜托我帮忙,但我只是插手人家社团问题的外人,没有我的椅子也无可奈何。而且……该怎么说呢,站著说话感觉好像更有气势。我无意识地把手上拿的黑色瓶子藏到身后。
没有错,洗马学长确实去过家政社,时间是四点钟。我也见到了帮忙处理炸面包的社员。
我暂时不提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的事。桌上的四张纸应该写好了各人品尝的感想,先看过再说吧。
你们已经对照过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健吾就不悦地说:
这是你提议的,所以我们想等你回来再看。
我听了不禁有些开心。
该怎么说呢……感谢你们的重视。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这不是我提出的,而是杉。
我往杉望去,她立刻缩起肩膀。
既然他们在等我,我可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那就来看吧。
我说完以后,校刊社的四个人纷纷把面前的纸张翻过来。
健吾写的是:比想像的甜。好像是蓝莓果酱?
真木岛写的是:吃起来不会很油腻,充满了果酱的浓醇甜味。味道像是莓果,可能是两种混合而成。
门地写的是:甜到不行,手都变得油腻腻的。
杉写的是:很甜很好吃,果酱加得很多。
看起来……好像没有。
确实没有。所以……
健吾沉默不语,大概是猜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那句所以接下来是中奖的人自己没发现的可能性被排除了。如果校刊社里有人中奖,那他一定知道自己中奖,却为了隐瞒而写下假的感想。
校刊社的社员们隔著桌子彼此观望。刚才那种不信任且带著困惑的气氛消失了,如今他们是用更直接的质疑眼神看著彼此。
真木岛先开口了。
大家早就知道普方库亨是甜的吧。
言下之意就是说没有具体描述味道的门地在说谎。可是被这句话攻击到的人不只是门地。杉猛然抬头,尖锐地说:
因为很好吃,所以我就写很好吃啊!
真木岛有些错愕,大概没想到反驳的人会是杉。她有些畏缩地说:
我又不是说你。
门地听到这句话当然不可能保持沉默。
你不是说她,那是说谁?我吗?
他发出嗤笑。
要我说的话嘛,只吃那么小的炸面包就能吃出莓果味道才奇怪咧,令人不禁怀疑你以前就吃过了。
提议报导炸面包的是真木岛,她当然在采访之前就知道学校附近的面包店有在卖德国炸面包。照这样看来,就算她事先尝过炸面包的味道也很合理,想要假装也很简单。虽然逻辑说得通,但是符合这个逻辑的人不只是真木岛一人。
不奇怪吧,很明显是莓果的味道啊。
健吾盘起双臂帮腔。杉也趁势加入。
我也觉得有莓果的味道,只是没写出来而已。
但这听起来只是拙劣的辩解。果不其然,真木岛立刻质疑她。
既然你这么觉得,为什么不写出来?
那是因为……我不敢肯定一定正确嘛。
那你可以写或许是莓果果酱啊。
你是说我在骗人吗?我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啊?
是啊,杉没有动机。要说动机的话,最有可能的是门地,若是想得更多,也可以假设是杉设计挑拨门地和真木岛,甚至可以假设真木岛对校刊社怀恨在心,所以演了这出戏让大家互相猜疑,就能搞垮社团了。
简单说,猜测动机只是在浪费时间。最好还是从可能性较低的选项一个个排除。
对了,其实炸面包里面放的不是芥末。
听到这句话,四个人都惊讶地朝我望来。过去就是这种爽快感害了我。如今我提心吊胆地把藏在背后的黑色瓶子放在大桌子上。
里面加的是塔巴斯科。洗马学长拜托家政社的人在炸面包里加入辣的芥末酱,但是芥末没有很辣,所以家政社的人叫他想清楚是要加芥末还是辣的东西,洗马学长说要辣的,那人就决定加塔巴斯科……听说这一种特别辣。
校刊社的四个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健吾问道:
真是令人意外……不过状况有改变吗?
状况还是没变,但我借来了他加在炸面包里的塔巴斯科,可以先做个实验。健吾,我还是觉得凶手没发现自己中奖的情况并不是毫无可能。
健吾挑起眉毛,望向放在大桌子上的四张纸。
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因为味觉障碍,所以凶手才吃不出塔巴斯科的味道。如果真是这样,能早期发现也是一件好事。
真木岛低声说道:
……老实说,我不这么觉得。
门地也怀疑地说:
我们每个人明明都尝得到甜味,有哪种味觉障碍是只尝不出塔巴斯科的吗?
我坦白地回答:
不知道。
那你何必……
所以我才说要做实验啊。只要舔一点塔巴斯科就好了。
杉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但其他三人似乎觉得这样总是好过继续大眼瞪小眼。
……没办法了。
嗯,是啦。
总比继续这样下去更好。
总之众人都决定要做实验了。
健吾站起来,在堆满纸张的社办里东翻西找,但他疑惑地歪头,似乎没有找到。其他三人都没去帮忙,他们应该也不知道健吾想找什么。
你在做什么啊?
我如此问道,健吾一边左右拨开小山般的纸堆,一边回答:
又不能直接舔瓶子。我记得这里有免洗纸盘。
真木岛也想要起身。
喔,有啊。放到哪里去了?
杉立刻回答:
在冰箱上面。
我是离冰箱最近的人,转头一看,那里的确放著一包纸盘。我走过去拿的时候,发现冰箱上还放著一个木盆,里面装了小包装的糖果、牛奶糖、巧克力,旁边用胶带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著请把问卷放进箱子,这是谢礼,请自取。
这里还有糖果耶。
健吾带著笑意回答:
是啊。这是要给帮忙送问卷回来的学生的小礼物。
我也有送问卷回来,怎么没拿到?
这样啊。那你随便拿吧。
我是没有特别想吃啦,不过这社团真是太散漫了。我放下这件事,拿出四个纸盘,分别放在四人面前。健吾也回到座位,拿起黑色瓶子的塔巴斯科,好奇地打量。
好像很辣的样子。
上面写的不是英文,我看不懂。
请勿让十二岁以下的小孩靠近。
我大吃一惊。
你看得懂吗?那是什么语言?
健吾正经地把瓶子放回桌上。
我是开玩笑的。
我竟然被堂岛健吾耍了……?
健吾先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滴一滴塔巴斯科,然后把瓶子递出去,很快地,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杉把鼻子凑到盘子上闻味道。
……闻起来很呛耶。
其他三人也像杉一样把脸贴近红色的液体,真木岛立刻呛到,把脸转开,她咳了一阵子,好不容易停下来之后就说:
真的耶,好呛。
味道这么重吗?
我会这么问并不只是因为好奇。健吾察觉到我的用意,就说:
靠近闻确实很呛,若是加在普方库亨,我就没把握一定闻得出来了。试吃的时候也没有人仔细地闻味道……就算有人靠近闻,鼻子也会吸到糖粉吧。
我还以为可以找到线索,看来是行不通。
杉一副快哭的模样。
真的要吃吗……?
她的表情有些抽搐,但门地坚持地说:
不吃的话就会一直吵下去。吃吧。
话虽如此,直接伸出舌头舔盘子实在太难看了,众人决定要像厨师试味道一样用手指沾起来吃,所以都走出去洗手。
我有点担忧,只有我不吃没关系吗?反正又没人要求我跟他们同甘共苦,我就装作没事吧。
四人洗完手以后回到社办,坐回原来的座位。既然要做实验,就得先说明注意事项。
家政社的人提醒过我,绝对不要沾到眼睛。用沾过塔巴斯科的手指揉眼睛可能也很危险。
杉喃喃说道:
真的要吃吗……?
本来只是想用德国炸面包玩个愉快的小游戏,现在却得品尝超辣的塔巴斯科。一想到杉的心情,我就同情到说不出话。
健吾深吸了一口气。
好。那就一起吃吧。常悟朗,麻烦你喊开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我喊,可能健吾是觉得由他自己发号施令还不如让外人来做比较妥当。虽然我觉得会被杉憎恨。我随意抬起手。
呃,那就……预备!
四人各自把手指靠近盘子。
……请用!
我一时之间想不到适合的说法,所以喊出了奇怪的口号。四人用手指沾起塔巴斯科,放进嘴里。
沉默维持了一两秒钟。
惨叫、咆哮和抗议的怒吼一时四起,看到众人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伤或愤怒时,我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加入他们。健吾用力咳嗽,真木岛满脸通红,杉哭喊著所以我才说不要吃嘛!,门地喊著水!水!冲出社办。一想到愤恨地瞪著我的杉有可能说出接下来轮到你了,我也很想跟门地一样冲出去。
喂,这也太辣了吧!
健吾似乎因为太辣而有些失常,脸上似笑非笑,声音也怪怪的。
辣到藏不住?
藏?这要怎么藏啊?哈哈哈,常悟朗,不可能的啦!
健吾甚至开始放声大笑。我还是先离他远一点吧。真木岛皱著脸孔,气愤难耐地说:
开什么玩笑,家政社竟然有这种东西!
杉眼中含泪,站了起来。
我、我也要喝水……
说完就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
实验的结果让我知道了三件事。第一就是家政社提供的塔巴斯科真的非常辣,再来是校刊社里没人感觉不到这种辣,还有一点,就是我可以得出确切的结论了。可是那个确切的结论和现状有著巨大的矛盾,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炸面包的谜团或许真的比表面上更复杂。我盘起手臂,拇指贴著下巴,说道:
健吾,我觉得还是从头再整理一次状况比较好。我有几件事想问,可以吗?
但健吾只是用手搧著自己的舌头,眼中带笑地看著我,什么都没说。看来这实验还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塔巴斯科的效果十分持久。
4
去喝水的两个人回来了,我正想继续讨论时,门地却一脸放弃地说:
已经够了吧?是谁中奖都无所谓,根本没必要为了一个面包闹成这样,只要接受这是一件怪事就好了。我要回去了。
他的提议也有道理,但想出这个企画的真木岛一定不会同意。果不其然,真木岛挑起眉毛,正要张开嘴巴反驳,杉却抢先一步高声说道:
怎么可以现在才放弃!要放弃的话,在吃塔巴斯科之前就该说了!如果现在放弃,那我们到底是为什么……太愚蠢了!
她的眼睛红了,声音也在颤抖。的确,现在才决定撤退也太晚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吃了塔巴斯科,就要找出真相才能罢手。我又向健吾问道:
说要报导炸面包的人是谁?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但其他社员若是知道我私下问过这件事一定会很不舒服,所以我故意又问了一次。健吾多半也猜到了我的心思,没有说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是真木岛。她发现学校附近开了一间德国面包店,里面有在卖普方库亨,就在编辑会议提议要报导。
我真正想问的是这件事。
那为什么是洗马学长去拿炸面包呢?
这样问有点失礼,但我总觉得让高二的洗马学长为高一社员的企划去跑腿不太合理。
你也知道,学长因为怕辣而不参加企划,而且他又因为表演的日子将近,越来越少出席,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他主动说要去拿面包,当作是弥补。
真木岛插嘴说:
学长乍看好像很粗心,其实他很会照顾人,经常提供我们协助。
健吾也点头说:
是啊。如果我报导写不出来,他甚至会丢下自己的事情来给我建议,让我因此成长了不少。
我迅速地扫视众人,门地和杉的表情都没有明显变化。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我觉得应该没有人偷偷厌恶著洗马学长。
既然如此,只能逐一确认细节了。首先要搞清楚炸面包是怎么来的。
学长是今天放学后去面包店拿面包的吧?
是啊。
有证据吗?
门地在一旁吐嘈说:
要什么证据?如果学长没去拿,炸面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问这些只是谨慎起见。说不定他是昨天去拿的,所以能厘清的事全都要厘清。
健吾摇头说:
洗马学长跟面包店约好今天过去。那种炸面包是试做商品,面包店不会每天都做。
面包店的人看过洗马学长的脸吗?
看过啊。我和洗马学长和真木岛三个人事先勘查的时候,洗马学长就说他会去拿了。
看来洗马学长真的有去面包店拿炸面包。炸面包装在纸袋里,纸袋又装在塑胶袋里,大概是因为比较好拿吧。学长在下午四点去了家政社的社办,如同事先说好的,他请家政社的社员帮忙在炸面包里加入芥末,结果加入的其实是塔巴斯科。
洗马学长在家政社把炸面包换到盘子里,原本装面包的塑胶袋和纸袋丢进了家政社的垃圾桶。然后学长捧著放了炸面包的盘子回到校刊社的社办,如今盘子还放在大桌子上。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洗马学长为什么要把炸面包放到盘子上?放在纸袋里又不会不好拿。
我疑惑地歪头,健吾不以为意地回答:
原本放在纸袋里吗?那大概是为了拍照吧。
他说拍照?
拍了照片吗?
是啊,既然要写报导,当然得拍照。放在纸袋里不好拍,学长是为我们著想吧。
你说拍照,是用照相机吗?
被我这么一问,健吾显得有些心虚。
用照相机当然是最好,但栏位很小,又是黑白印刷,用手机拍就行了。
为什么不早说啊!
喔喔,我无意中说出了一辈子至少该说一次的台词呢为什么不早说啊!
呃,抱歉,是我疏忽了。你要看吗?
当然啊。
健吾从口袋掏出手机,找出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了放在大桌子上的一盘炸面包,第二张照片拍的是放著四个炸面包的盘子,第三张则是从上往下拍的炸面包。
也就是说,只有炸面包的照片。
有没有……那个……更能提供线索的……像是吃面包的时候!
我和大家是同时吃的,要怎么拍啊?
说的也是……
从照片中可以确认盘子上有四个炸面包,从外表看不出哪个加了塔巴斯科或许也算是收获,不过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试吃之前。
当时洗马学长已经走了。
直到健吾说的试吃之前为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必须确认校刊社四个社员的行动。
第一个来到社办的是谁?
听到我的问题,门地用不屑的语气回答:
你应该知道是我吧。我第一个到社办,开了门锁,然后一直在这里写报导。
这样啊。你是几点到的?
三点半吧。
班会结束的时间也差不多是三点半,也就是说门地一放学就直接过来了。
你有遇到洗马学长吧?
有啊。
门地往后靠在铁管椅的椅背上,露出浅笑。
他突然拍我肩膀,把我吓了一跳。
时间是?
我不记得了。我一直在写稿,没看时钟。
洗马学长拿著那盘炸面包吗?
……没有,盘子已经放在桌上了。学长指著盘子说他去拿回来了。
健吾问道:
你在写的稿子是从上星期开始写的那篇三段报导吧?很难写吗?(注2)
是啊,不太好写,不过我已经进入状况了。
我想问门地有没有人能证明他一直待在社办里,但他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是重点,而且我若是问了,他铁定会发火。我就当他说得没错吧。
下一个来到社办的是?
杉稍微举起手。
是我。
你记得是几点到的吗?
大概四点十五分。
问题明明是我问的,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答得出来……
你记得真清楚。
这是我的专长嘛。
杉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我也有遇到洗马学长。我是在门口和他擦身而过,我对他说你来啦?,他说刚到。
你们还有说什么吗?
他向我道歉,说等一下有表演,不能陪我们了。就这样。
健吾在一旁插嘴:
听起来应该是跟门地说完话以后的事。
大概吧。当时大桌子上放著问卷的回收箱,我就拿起几张,坐下来看。
我姑且还是问一下。
你是坐在健吾现在的位置吗?
那是离门口最近的椅子。
嗯,就是那里。
谢谢。然后呢?
杉点头说:
我看问卷看了两三分钟,然后我发现桌上摆著普方库亨,就收拾了桌子,这样才方便拍照。
你当时没有拍照吗?
嗯。我想等大家都到了再说。
第一个走进社办的是门地,接下来是洗马学长,杉进来的时候洗马学长出去了。然后呢?
下一个来到社办的是……
是我。
真木岛一脸不悦地说。
你记得是几点到的吗?
不知道,我不记得。
她的态度很差,不过不记得时间很正常。相较之下,杉能立刻答出来才让我讶异。
社办里只有门地和杉,没看到学长。
至此所有证词都对得上。
你到社办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嘛……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回想。
有个很矮的高一女生送问卷过来,我收下了。只有这样。
……是小佐内同学吗?
我向她道谢,还说我们有准备点心,但她说不用了。
不是吗……
啊?什么?
没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你收下问卷之后怎么处理?
杉说已经把箱子收走了,所以我把问卷交给她,请她放进去。
我望向杉,她点点头。装问卷的箱子放在这片纸山纸海的何处呢?刚才健吾把我送回来的问卷随手搁下了,这样没关系吗……
箱子现在放在哪里?
我向杉问道。
在堂岛背后。
她回答道。健吾急忙转头,从随便堆在墙边的书堆上面拿起箱子。
原来放在这里。
我想像中的回收箱是有盖子的,事实上只是把点心还是什么的纸箱直接拿来用,大是很大,但却不够深,里面的问卷都快满出来了。
还有其他的事吗?
听我这么一问,真木岛摇摇头。
最后来的是健吾吧?
我再次确认地问道,健吾停止左顾右盼,点头说:
是啊。
时间呢?
我只记得接近四点半,详细时间就不确定了。我到社办的时候,其他三人都已经来了,桌上放著炸面包。我拍了炸面包的照片,然后就开始试吃。
之后的情况我不问也知道,他们必定屏息观察是谁中奖了,结果却没有人承认,接著我就来了。
关于校刊社社员的行动,我能问的都已经问了。问是问了,但为什么会这样呢……?见我沉默不语,健吾小声地说:
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是吗?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现在能联络到洗马学长吗?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望向真木岛,她立刻回答:
现在应该不行,他在表演之前都会把手机关机。
这样啊……
你有事想问他吗?
可以的话,有件事我想问问看。不过我更好奇的是,真木岛为什么这么清楚洗马学长的事?
真木岛腼腆地回答:
因为我们住得很近,所以都是由我去跟学长联络。
听起来像是青梅竹马呢。那你平时都不叫他学长啰?
是这样没错……这有关系吗?
我摇了摇手。
没有啦。对不起,我不是想要刺探隐私。
既然没办法向洗马学长问话,我就只能用这里搜集到的资料来推理了。虽然我只是凭直觉猜的,但并不是不可能。关键应该是在高一社员饭田的身上。
洗马学长知道饭田不参加吗?
饭田是校刊社里的高一生,还是个一周都不见得出现一次的幽灵社员。健吾事先询问过他要不要参加这次的采访,他回答不参加。真木岛莫名积极地回答:
嗯,知道,我传讯息跟他说过了。
我再确认一下,你在讯息里跟他说了饭田不参加试吃,所以只需要四个炸面包吗?
是啊。
他会不会没收到讯息?
一般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吧。
不,其实还挺常发生的。可是健吾帮忙解释说:
当时我也在场,她还请我帮忙确认过讯息内容。确切的字句我不记得了,总之真木岛的确在传给洗马学长的讯息中提到饭田不参加采访的事。我们社办的收讯很好,手机也没有收到传送失败的通知,所以学长一定收到了。
我早已决定,在处理这件事时,只要是健吾认定的事我就相信。我默默地点头,真木岛又继续说:
而且他晚上就回讯息给我了。
里面写了什么?
他说知道了。
就这样?没有上下文吗?
真木岛皱起眉头。
不知道,我忘了。今天我没带手机,所以没办法找出来看。他是怎么说的很重要吗?
这个嘛,洗马学长回覆的字句很重要吗?
……不,重点是在其他地方。
真木岛似乎对我的沉默感到不愉快,她红著脸想要开口,却转移了视线。
……对了,有些事我先前没说,现在可以说吗?
她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校刊社的社员说的。门地疑惑地问什么事?,真木岛嚅嗫地说道:
其实我在试吃的时候一直在想事情,精神有点恍惚。先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一直没讲,但我在想,中奖的人说不定是我……既然大家都没吃到,那应该是我吃到的吧。
听到她突如其来的自首,杉和门地都发出惊呼,健吾倒是很镇定。
真木岛,这不可能吧。刚才在写试吃感想时,你明明是形容得最详细的一个,哪里恍惚了?
这个……
真木岛答不上来,门地凶恶地瞪著她说:
她一定是以前有吃过!我早就这样想了!
真木岛低著头默然无语,但杉却插嘴说:
你怎么能确定?阿真,你解释一下啊!
没用的。我早就觉得她很可疑了。
胡说什么,你才可疑咧。你不是很想破坏阿真的企划吗?
我干么做这种事?莫名其妙。
健吾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原本只是想依照德国习俗用炸面包愉快地玩游戏,结果却让校刊社暗潮汹涌的对立浮上台面。现在还来得及吗?如果我能找出中奖的人,是否就能如健吾所期待,阻止校刊社变得四分五裂?
……老实说,我对校刊社的下场才没兴趣咧。
我已经搜集到了所有想要的资料。吃到塔巴斯科炸面包的到底是谁?
是堂岛健吾吗?
是门地让治吗?
是真木岛绿吗?
是杉幸子吗?
是饭田吗?
是洗马学长吗?
是家政社的那个男生吗?
是小鸠常悟朗吗?不对,我要说清楚,我可没吃。
或者是从某处跑来的神秘人物吃到的呢?
我能指出事件的真相。
任何得到相同资料的人都有办法做到。
5
真的有人在试吃的时候恶意地隐瞒了自己吃到塔巴斯科炸面包的事吗?
我这个关键的问题被淹没在校刊社无止境的争论中,换句话说,根本没人在听我说话。就连找我来商量的健吾都一心关切著真木岛和门地的争执,看都不看我这边。
我不太喜欢清喉咙,因为这种行为彷佛是专门用来吸引别人的注意,让我有点排斥,但现在不做也不行了。我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支气管,用力地咳了几声。
健吾转头看我。
怎么了,常悟朗,你没事吧?被塔巴斯科呛到了吗?
他担心地问道。我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对不起,挥手表示没事,把刚才那句话换了个说法。
呃,那个,我在想,试吃的时候,或许真的没人吃到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面包。
你说什么!
健吾大声说道,其他三人都转过头来。
怎么可能!你不是亲自去家政社确定过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吗?
嗯。
但你又说我们四个人都没吃到?
是啊。
这样太奇怪了吧!
他的反应如我所料,让我有些窃喜。真木岛、门地和杉都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沉默不语,像是在等著听我接下来会怎么说。我笑了一笑。
的确很奇怪,但是认定试吃的时候有人中奖更奇怪,这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
健吾虽然不是想像力丰富的人,但也不算特别迟钝。他会问我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心思都牵挂在校刊社的存亡吧。我提高声调说:
吃到那么辣的塔巴斯科,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假装自己没吃到啊?
健吾一脸惊讶,似乎真的没有想到。他自己吃了之后明明也说过这么辣不可能藏得住。
不料杉却提出反驳:
就算塔巴斯科非常辣,只要抱持著忍耐到底的决心,不要咀嚼太久,直接吞下去,或许还是有办法假装没事。
我摇头说:
不可能的。在我去家政社询问之前,只有那位社员知道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你们四个人一直以为中奖的炸面包里放的是芥末,就连拿来炸面包的洗马学长也是。就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忍受不辣的芥末,结果吃到的却是塔巴斯科……
门地很认同地点头说:
应该忍耐不了吧。绝对不可能。
健吾皱起眉头说:
这就像是以为要被打巴掌,咬紧牙关之后却被揍了肚子。这么说来,确实会忍耐不住,表现在脸上……不过,若真是这样,那中奖的炸面包去哪里了?是谁吃掉了?
杉喃喃说道:
是什么时候吃掉的?门地一直在社办里耶。
门地也歪著头说:
是要怎么吃啊?面包只有四个耶。
他们的疑问都很合理。要推论出试吃时没人中奖的确切的结论,一定会碰到几个障碍,但我认为这些障碍都没有困难到无法克服。
这件事看起来会这么离奇,是因为证词不完整。沉默、谎言和体贴,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只要把这些令证词不完整的因素一一除去,自然就会水落石出。
状况已经梳理完了。现在我只需要思考该如何表达。
首先要看的是谁有机会。
我看著大桌子上的盘子,如此说道。
中奖的炸面包本来在这里,但是试吃的时候消失了,可见炸面包在试吃之前就被拿走了。不过炸面包一直放在那里,而门地一直待在社办,无论凶手是谁,有办法躲得过门地的眼睛吗?
社办底端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桌子,门地就是在那里写报导的。
虽然健吾说过了,但我还是想请门地再描述一次当时是怎么坐的。
门地口中喃喃抱怨,但还是顺从地站起来,走向那张桌子,拉来最近一张椅子坐下,身体的侧面对著门口。
校刊社的其他三人纷纷说道:
唔,门一直是开著的吧。
这样会发现从侧面走进来的人吗?
有人走进来应该会有声音吧……
健吾盘著双臂,向门地问道:
你自己觉得呢?有人进来你会发现吗?
当然会发现。
门地如此回答,但语气很没把握。这也是应该的,因为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谢谢。
我请门地回到原本的座位,然后一手按著大桌子说:
洗马学长来到社办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门地没有回答,但他苦涩的表情就是答案。
你是这么说的……他突然拍我肩膀,把我吓了一跳。
这句话的意义很明显。
洗马学长是为了吓你,才故意蹑手蹑脚地从后面靠近吧。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门地以外的三人都一起点头。
我知道了。所以学长的计画很成功,门地被吓到了……也就是说,门地并没有发现学长。这就证明了如果有人进来门地应该会发现的论点不可信。如果那人是偷偷靠近,他多半不会发现,就算那人只是正常地走进来,他也有可能没注意到。
健吾立刻反驳说:
可是社办里只有门地一个人的时候炸面包还没送来。
说得没错。洗马学长要走时,杉正好进来了,所以门地单独和炸面包待在社办里的情况是不存在的。可是……
如果门地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学长也有可能没注意到。
常悟朗,你这样说太牵强了。有两个人在,发现的可能性应该更高吧。
杉也说道:
学长和我在门口擦身而过时说他才刚来,可见社办里只有他和门地在的时间并不长。我进去以后就坐在门边的座位,不可能有人偷偷靠近炸面包的。
我同时回答了他们两人的质问。
就算时间很短,还是有时间……而且我觉得那段时间不见得很短。而且,健吾,有两个人在不会让注意力增加,正是因为有两个人,注意力反而会降低。
健吾和杉都露出讶异的表情。我举起撑在大桌子上的手,竖起食指。
门地从三点半左右开始写报导,健吾说那是从上星期开始写的三段报导。这篇报导花了很多时间,连健吾都问了很难写吗,而门地的回答是是啊,不太好写,接著又说不过我已经进入状况了。也就是说,虽然写这篇文章很辛苦,但门地刚才已经写完了。在门地写报导时走进社办的洗马学长是怎样的人呢?
我已经决定在处理这件事时要完全相信健吾说的话。而健吾是这样说的……
如果报导写不出来,他甚至会丢下自己的事情来提供建议,是这样没错吧,健吾?
有人发出一声啊。
门地也得到了洗马学长的建议,那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讨论事情。大家还记得吗,杉说过那边本来有两张椅子,后来被她和真木岛拿去坐了。接下来只是我的猜测,洗马学长当时坐了下来,帮门地修改文章。
我说到这里就停下来盯著门地,健吾、杉和真木岛也一样看著他。门地在众人的注视下,不高兴地耸著肩膀说:
是啊,我得到了学长的建议。因为是无关的事,我就没提了。
真的无关吗?门地说的每一句话都透露出了骄傲,或许就是碍于自尊心,才会让他即使写不出报导也不想找学长帮忙。这只是我的猜测,而且和解开谜底无关,所以我就没说了。
最重要的是这一点。
也就是说,杉听到学长说的刚来并不是指几秒钟以前,而是把他陪门地讨论报导的那几分钟简单地用一句话带过……实际上到底是多长?
我向门地问道,他不耐地回答:
天晓得。大概五分钟吧。
在那五分钟之间,门地和洗马学长可能都不会注意到有人进来。我这样说没错吧?
这个问题有点坏心。我已经指出了门地没发现洗马学长走进来的事,他当然没办法坚持自己一定会发现。果然,他只是不悦地说:
学长很认真地给我意见,我也听得很认真。其他事你自己想吧。
我已经证明了有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注意到炸面包。
接下来是数量。
说完以后,我看著放过炸面包的盘子。
家政社的男生在其中一个炸面包里加了塔巴斯科,把炸面包放在盘子上的是洗马学长,家政社的男生说当时没看到盘子上放了几个炸面包。到了试吃的时候,盘子上有四个炸面包,但里面没有中奖的那一个。
那是因为……
真木岛只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我在心底默默感到同情,然后继续说:
所以我只能认为学长拿来的面包不是四个,而是五个以上……从之前得到的资料来看,应该就是五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健吾板著脸说。
校刊社的高一社员确实还有一个,就是饭田。如果加上他那份,应该拿五个炸面包。但是洗马学长早就知道他不参加试吃,会不会只是算错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你刚才的说法不太正确。你只看到真木岛传讯息通知洗马学长饭田不参加试吃,不代表学长知道这件事。说不定他漏掉了讯息,或是打算晚点再看。
等一下。
杉小声而尖锐地说。
阿真她……真木岛明明收到了学长的回覆。
她确实这样说过。
她说学长只回覆一句知道了。但是……这种事还真不好开口。我抓抓脸颊,看著一旁说:
可是,除了真木岛以外,没人看到学长的回覆。
真木岛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
现在只能装傻了。
你可能看错了,把其他人的讯息当成学长传的。这种事很常见。
我不给真木岛反驳的机会,紧接著说:
如果是你看错了,其实学长没有看到讯息,那事情就很简单了。洗马学长考虑到饭田若是来了却没有他的份就太可怜了,所以拿了五个炸面包,其中一个加了塔巴斯科,但是在试吃之前被人拿走了。
……对了!
真木岛突然大喊。
没错,当时我正在跟哥哥传讯息,是在谈什么事呢……好像是叫他帮忙买东西吧,那句知道了或许是他传来的!
洗马学长在乐团表演前都很紧绷,就算漏看了讯息也无可厚非。如果你有带手机就能确认了,真可惜。
是啊。真是糟糕。
真木岛如此回答,无力地垂下头。
嗯。
她的演技太差了,这么一来其他三人一定也看得出真相。简单说,真木岛传的讯息被洗马学长忽视了。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洗马学长忙著准备表演,还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反正真木岛自认和洗马学长是青梅竹马,而且都是由她负责和学长联络,她一定不希望大家发现他们的情况。
刚才真木岛突然承认自己可能中奖,或许就是猜到了没人承认中奖是因为有五个炸面包。如果继续追查下去,迟早会问到炸面包的数量,这么一来大家就会质疑她收到学长的回覆是在说谎。她就是为了快点解决这个问题,才会假装自首吧。
我说看错讯息是很常见的事,真木岛不加思索地就同意了。看来她真的很重视和洗马学长之间的情谊。
不管怎样,我对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实在没兴趣。
总而言之……
我转换心情,继续说道。
就当作有五个炸面包吧。
好啦,炸面包有五个,而且又有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炸面包,那会是谁吃掉的呢?
健吾盘起双臂,杉偷偷观察著其他社员的表情,门地板著脸不吭声,真木岛的脸还有一点红。
健吾请我帮忙找出是谁吃了中奖的炸面包。先前所有讨论都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所做的准备。
虽然门地和洗马学长的注意力都在报导上,但他们还是一直待在社办,可是有个人把炸面包吃掉了,或是拿走了,他们却没有注意到。由此可见,那个人一定没跟他们说过话。
我先暂停一下,等大家消化了我的话以后才继续说:
这里的四个人当然都知道,炸面包是为了试吃和写报导而准备的,就算盘子上有五个炸面包,你们也不会不先跟他们打声招呼就默不吭声地吃掉一个。这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太不合理了。
我订出的前提是凶手不会做出不合理的行动,所以我不考虑杉和真木岛瞒著门地和洗马学长偷吃的可能性。
……严格说来,真木岛其实有理由这样做。如果她看到炸面包有五个,就会发现她和洗马学长的联络出了问题,于是赶紧拿走一个,免得被大家发现她的失误。如果真是如此,真木岛在试吃时看到没人承认中奖,就会想到中奖的是她藏起来的那一个面包,她必须当场承认中奖才能瞒住这件事,但真木岛却是在试吃很久之后才自首,这就足以证明她在试吃之前没有藏起一个炸面包。
的确很不合理。
健吾凝重地说道。
常悟朗,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这样就没有嫌犯了耶。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饭田呢?
门地没把握地喃喃说道。
不可能的,我过来之前一直跟他在教室里说话,他没有时间做这种事。
健吾立刻反驳。
真的没有嫌犯了吗?不,不是的。
健吾,炸面包送到社办后,门地和洗马学长讨论报导的五分钟之间,放炸面包的盘子是怎样的状态?
健吾讶异地挑动眉毛,放开盘起的双手,指著大桌子上的盘子说:
就是这个状态。试吃之后没人动过这个盘子。当然,在你说的那个时间点,盘子上还放著炸面包。
不对。
……什么?
我慢慢地走近冰箱。
放炸面包的盘子是在那五分钟之后才变成这个状态,因为杉和洗马学长擦身而过走进来以后,为了准备拍照而整理过桌子。
突然被叫到名字,杉吓得浑身一颤。
呃,我、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有啦,你没做错什么。
虽然没做错,但是杉的无心之举确实把事情变得更错综复杂了。我拿起冰箱上那个装著糖果和牛奶糖的木盆,走回大桌子前。
杉收拾桌子之前,在那五分钟之间,炸面包的盘子是这种状态。
我放下木盆。
靠在盘子旁边的木盆上仍贴著纸条。
原来如此!
健吾叫道。
就是这样,炸面包的旁边放著贴了这张纸条的木盆……健吾,请你把问卷的回收箱拿过来。
喔喔。
我把健吾递过来的箱子放在木盆旁边。
到这地步,其他三人也纷纷发出了惊呼。
进来社办的人不只是校刊社的社员,譬如说,我就不是,真木岛也看到了一个女学生。我和那个女学生为了送回问卷才会来这里,而且我不认为送问卷回来的只有我们两人。
纸条上是这样写的请把问卷放进箱子,这是谢礼,请自取。
门地和洗马学长正忙著讨论报导,就算有人拿问卷进来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此时那人看到这张纸条写著请把问卷放进箱子,自然会照著做。
杉说自己收拾过桌面,真木岛说杉把问卷回收箱收起来了。也就是说,在杉收拾之前,箱子是放在桌上的。
装著糖果的木盆上贴著纸条,叫人把问卷放进箱子。照这样看来,木盆当时一定放在回收箱旁边,也就是在大桌子上。
门地和洗马学长正在讨论报导时,桌上放了问卷回收箱、贴著纸条的糖果木盆,以及放炸面包的盘子。
那个人看到纸条写著这是谢礼,请自取,就依言自取了……只不过那人拿走的是旁边旁子上面的炸面包。凶手是外面的人。
起初我怀疑凶手是外面的人,校刊社的社员举了三个反对的理由:第一,社办里一直有人在;第二,炸面包只有四个;第三,外面的人不可能擅自吃掉炸面包。但是把众人的证词整理过后,这三个理由都被推翻了。
门地的沉默,真木岛的谎言,杉的体贴,都让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最后才会演变成这种离奇的事态。状况整理清楚以后,真相就很清楚了。
太离谱了……
健吾喃喃说道。
你是说有个不相干的人拿走了加入塔巴斯科的炸面包吗?那个人也太倒楣了吧,机率只有五分之一耶。
是啊,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总之真是太不幸了。这算是意外事故吧。
虽说是意外……喂,要怎么办?
健吾最后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校刊社的社员说的。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啊?
要用校内广播叫那人不要吃吗?
来得及吗?都过一个小时了。
我不理会惊慌失措、展现出空前团结精神的校刊社社员,默默想著那位不知名的凶手。真是太可怜了,只不过是送问卷过来。那人一定是个和我一样在班上毫不起眼的人,他看到炸面包没有当场吃掉,而是带回去了。希望他还没吃下去,如果已经吃了……
一定会吓一跳吧。他起初一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呛到之后急著跑去找水,嘴唇或许会变得红肿,所以就打开窗户吹风,想让发肿的地方冷却一下。他肯定好一阵子没办法正常说话,然后,说不定……
啊!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健吾一脸认真地问我,我急忙摇手说:
呃,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想到,送问卷回来的那个人……
怎样?快说啊!
我不禁咽了一口口水。嘴唇红肿、讲话不清的那个人站在窗边……
……应该会辣到流眼泪吧。
健吾皱起眉头,喃喃说著什么啊。
注2:段代表报纸的版面,一页可分割成十五段,三段即是五分之一页。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佛罗伦斯奶油泡芙之谜
1
直到十二月底都还感觉不到冬天的脚步,跨年之后天气却迫不及待地变冷。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去哪过寒假、或是怎么过的,总之我第三学期在学校里一遇到她,她就鼓著脸颊说:
我有一间店很想去,你能不能陪我?
是可以啦……什么时候?
今天放学后。
这么急?
小佐内同学一脸意外地睁大眼睛,然后忧心地说:
确实有点急……你不方便吗?
我在过年前后做了一些短期打工,现在手头挺宽的,今天也没有安排其他行程。小佐内同学又不害怕独自行动,她会找我去吃甜点一定有其他理由,不过我平时也基于我们的互惠关系受了她不少关照,所以没必要特地问清理由。
不会啦。好,我陪你去。
小佐内同学听了就露出微笑,摇曳著妹妹头,对我点了个头。
我们约好在校舍门口见面,我一放学就立刻去那里等她,不过这个地点实在选得不好,乾冷的风不停吹进来,冷死人了。现在虽是冬天,但有很多日子暖到不需要穿御寒衣物,我也经常因为粗心和逞强,来学校时只靠围巾御寒,不过今天真的冷到让我觉得有点危险。我把双臂环抱胸前,频频望向走廊,看我等的人来了没有,我先看右边,再看左边,接著又往右边看时,她已经站在我眼前了。
久等了。
小佐内同学的防寒措施一点都不马虎,她身穿深蓝色粗呢外套,头戴奶油色耳罩,手上戴著边缘有一圈毛皮的奶油色手套,还用花呢格纹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她娇小的身躯裹得圆滚滚的,眼中不知为何有一抹得意的神色。
看起来很暖和呢。
我率直地说出感想,小佐内同学歪著裹在围巾里的头,说道:
嗯?现在是冬天嘛,很冷的。
她穿了厚厚的黑色丝袜,但鞋子是没有特别保暖的乐福鞋。我们一起走出校门,小佐内同学走在前面,也不说她要去哪里,自顾自地往前走。她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保持沉默也很正常,而我则是因为太冷而不想开口,只是在寒风中默默走著。
她要去的地方似乎在车站的方向。道路两旁的店家逐渐变多,接著进入了拱顶商店街。每个路人都穿著厚厚的防寒衣物,不像小佐内同学那么彻底就是了,相较之下,只有围巾的我更显得寒伧。
最后小佐内同学停在一间店门口,外面挂著日式甜点店的招牌,展示柜里摆放著红豆汤和团子串的样品。
是这里吗?
小佐内同学点头说:
现在是新年嘛。
原来如此,我正在想热爱西式甜点的小佐内同学难得会来日式甜点店,原来是因为吃麻糬比较符合新年的气氛。
小佐内同学喀啦喀啦地拉开侧滑门,一股暖气随即窜出。小小的店面里有六张桌子,现在只有一桌空著。桌子都是四人座,让我明白了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不敢自己一个人来。大部分的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每个都兴高采烈地享受著甜点。
欢迎光临,请坐那一桌。
接待我们的店员似乎是大学生,语气很开朗,动作也很敏捷。我们那一桌离空调的出风口很近,热风吹在脖子上,让我浑身舒畅。小佐内同学没有脱掉耳罩或围巾,但还是脱下了外套,拿起手边的菜单认真地研究。我也想看啦。
田舍红豆汤……
我也要那个。
还是御膳红豆汤……
那我也要那个。
小佐内同学瞪了我一眼。
你太没主见了吧。
那你把菜单给我啊。
我看看四周,米黄色的墙壁上贴了写著甜点品名的短笺,所以我就从那里面选了。结果小佐内同学点了田舍栗子红豆汤,我点了御膳红豆汤。小佐内同学不知为何用气愤的眼神盯著我。
对了,你的红豆汤是用豆沙煮的吧?如果我们更亲密一点,我就能叫你分给我吃了。
她如此说道。我很想说:你两种都点不就好了?不过我若是这么说,她可能真的会点两份,这样一定会吃不下晚餐的。考虑到小佐内同学的营养均衡,我还是决定不开口。
话说回来,小佐内同学今天似乎不太对劲,该怎么说呢,专程来到甜点店,她却好像一点都不开心,又好像有事烦心。之后红豆汤送上桌,她仔细凝视,然后双手合十。她本来就是吃东西前会先说我领受了的人,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专注地祈祷。我忍不住问道:
怎么这么专心?
小佐内同学低声沉吟,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讲,或许是不想拖延享用红豆汤的时间吧,她叹了口气,简短地说:
这是我今年第一次吃甜点,这是在祈求恶运远离。
开运甜点吗?我没听过这种习俗。
因为我去年很少有机会能安安稳稳地享用甜点,尤其是下半年,真是太惨了。
小佐内同学说完就脱下围巾,拿起木匙,舀起有红豆颗粒的红豆汤,吹了几下,才放进嘴里。她一向很怕烫。
她说下半年很惨,应该是指去古城同学的学校参加校庆,吃了纽约起司蛋糕,原本想在离开前再吃一次,结果因为被人绑架而无法如愿的事。之后校刊社那件事应该也包含在内吧。秋天那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她为了新开张的名店专程跑去名古屋,点了三颗马卡龙,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颗,虽然小佐内同学和我被迫查出理由,但她又不是没吃到马卡龙。
Patisserie Kogi那次应该还好吧?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的汤匙停在半空中。
是吧……
你不认为吗?
看著那么美味的季节限定马卡龙,我却没办法专心享用。事后回想起来,我只记得戒指的事……真是令我无比憾恨。
讲得好像你打输了比赛似的。
我的红豆汤也送来了,我赶紧喝一口,热气和甜味把我体内的寒冷一扫而空,舒服到背脊颤动。
我们面对面沉默地喝著红豆汤。歇息了片刻,我又拿起筷子,吃起烤得焦黄的麻糬,那绝妙的弹性真是令人愉快。
对了。
我开口说。
是什么理由让你又想起了去年的不幸?
我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她就算觉得去年过得不好,想要祈求今年有好运气,在第三学期开始之后才祈求好像慢了点。(注3)小佐内同学拿汤匙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瞄著我说:
……你的直觉果然很强。
多谢。
我喜欢直觉强的人,只要不看穿我的心事。
小佐内同学放下汤匙,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杂志,书名叫《ORCA》,我在车站和书店都看过这本迷你志。
你看第一篇报导。
我依言翻开杂志,立刻看到了名古屋举行日义Pasticcere交流会的报导。Pasticcere是甜点师傅的义大利语,日本和义大利的甜点师傅在站立式派对上度过了一段欢乐的时光。我本来想问这篇报导怎么了,但又觉得立刻问出答案很无趣,所以想自己猜猜看是什么地方刺激到小佐内同学。
我读了那篇报导,里面完全没提到交流会的内容和来宾的演讲,整篇说的都是派对料理,而且甜点占了很大一部分。我讶异地翻回目录,发现里面介绍的都是新开张的蛋糕店和新上市的礼品,看来这迷你志是针对喜欢甜点的人而做的。日义甜点师傅交流会准备了市内几间西式甜点店精心制作的义大利甜点,Zuppa Inglese、Zabaione这些单字我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Tiramisu(提拉米苏)和Panna cotta(义式奶酪)我倒是知道。难道小佐内同学是看到报导中豪华的义大利甜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吗?应该不会吧……
小佐内同学看我迟迟找不到重点,似乎有些焦躁,她简短地说:
照片。
喔喔,是照片啊。对耶,我还没有仔细看过照片。拍摄地点似乎是某间饭店,空间很宽敞,地上铺著地毯,天花板挂著辉煌灿烂的美术吊灯,桌上摆著一座巨大的鯱,不知道是雕刻还是麦芽糖工艺。鯱代表名古屋,我想应该也有一个代表义大利的东西,但照片没有拍到。还有一些用特写镜头拍摄的甜点照片,每样看起来都很好吃,里面不全是罕见的甜点,也有我熟悉的奶油泡芙之类的东西。另一张照片里有个留胡子的年轻白人男性和一个中年日本男人拿著红酒杯相视微笑,两人的背后有位穿水手服的女孩笑容满面地抬头仰视,照片上印著一行盛大的交流派对,最后的对字刚好盖住女孩的头。
呃,这个女孩……
这是古城同学吧?
古城秋樱是我们去年秋天意外认识的国中生。我觉得那件水手服很眼熟,仔细一看,那不就是古城同学就读的礼智中学的制服吗?
就是啊。
小佐内同学答道,然后皱著眉头把红豆汤舀进口中。原来是这样……
你嫉妒她啊?
是羡慕。
看到古城同学在豪华会场开开心心地享受义大利甜点,再想到自己去年的遭遇,她一定很不是滋味。小佐内同学的汤匙动得更快了。
我看到这篇报导的时候正在发烧。我躺在床上想著好难受啊,想著退烧之后一定会遇到好事,想著如果没遇到好事就太不值了,然后我看了这篇精彩派对的报导,就看到古城同学开心地吃著奶油泡芙。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仔细一看,古城同学的脸上……应该说是嘴角,确实沾到了奶油,这样子感觉更幸福。
难怪你会嫉妒。
是羡慕。
有差吗……
我还是问一下好了。你应该退烧了吧?
小佐内同学稍微睁大了眼睛。
嗯,已经没事了。谢谢关心。
不客气。小佐内同学希哩呼噜地吃了麻糬,又配了一点柴渍(注4),然后深深叹气。
我阖上杂志,再次打量印著书名《ORCA》的封面,上面有一位我不认识的女明星拿著水果百汇露出微笑。
这本杂志真厉害。ORCA是甜点相关的专有名词吗?
小佐内同学一边舀著红豆汤,一边简单地回答:
鯱。(注5)
所以说……因为这是名古屋的小杂志,所以取了带有名古屋风味的名字。小佐内同学吃了糖煮栗子,喝了茶,摇晃著左手食指说:
《ORCA》本来只是普通的迷你志,六年前换了总编以后就改成主打甜点,因为很有特色,现在连外县市都买得到。
啊,这不是免费的吗?
小鸠,你该不会偷拿过吧?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小佐内同学摇著左手食指继续说:
……尤其是他们年终固定推出的本年度甜点店排行榜具有超乎想像的影响力,听说只要能进榜,就会得到东京和大阪的百货公司的青睐。之前连续三年的榜首都是八事的Marronnier Champ,但今年榜首换人了。
我猜到了结果。
是古城吗?
小佐内同学满意地点头。
你很懂嘛,小鸠。没错,今年的榜首就是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
那间店秋天才开幕,就登上了年终排行榜的榜首,崛起速度之快真是令人震惊。而小佐内同学在那间店刚开张时就去光顾了,她的天线还真是敏锐。
真厉害,去过那间店真是太好了。
我发表了由衷的感想,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却黯淡下来。
是啊……如果光是享受美食就回家,那就更好了。
哎呀,她又开始消沉了。小佐内同学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总之我希望今年能碰上好事,甜点里面不会出现怪东西,辛苦买来的草莓塔不会被偷,想吃蛋糕时不会突然被绑架,可以安安稳稳地尽情品尝好吃的甜点。真希望能说出我已经吃得很饱了,感谢招待。
这是在说芥川龙之介的《芋粥》吗?
你的愿望今天应该会实现吧。
我激励似地说道,小佐内同学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下才点头。
嗯。红豆汤很好喝,暖呼呼的。
虽然小佐内同学这样说,但看起来并不是真的很满足。她为了配合新年的气氛用麻糬来当开运甜点,红豆汤也确实好喝,不过似乎还没达到享受的程度。听了她如此悲情的分享,我已经无暇担心她晚餐的事了。我向早已吃完自己那份、此时频频打量我这碗御膳红豆汤的小佐内同学提议说:
要不要再点一碗?
咦……可是,怎么可以……不行啦,小鸠。可是……真的要吗?
你是在犹豫个什么劲啦,既然有结论了就行动啊!当小佐内同学正想举手叫店员时,我听到了低沉的震动声。那是手机在静音模式时通知来电的震动声。我随即摸了口袋,但我的手机没有动静。小佐内同学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叫出画面一看。
说曹操,曹操就到。
看来是古城同学打来的。小佐内同学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
还好电话是在她喝完红豆汤之后才打来的。我看著小佐内同学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转回来看著我的红豆汤。碗里还是热的,粒粒分明的红豆汤非常甜,吃起来却一点都不腻。我到这里之前不知道是要来喝红豆汤,但今天真是发现了不少好东西。柴渍的酸爽能帮助转换口味,偶尔喝一口的茶也比平时的好喝。啊啊,身体都暖起来了。
此时一阵冷风吹来,小佐内同学又拉开拉门走了回来,她双手抱著自己的身体,一副很冷的样子。没穿御寒衣物就跑出去,当然会冷嘛。她慢慢坐下,表情有些阴沉,或许是因为我的红豆汤已经喝完了吧,但这铁定不是唯一的理由。
怎么了?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拿起温温的茶水一口喝光,然后歪著头说:
我也不太明白。
她看著手机,彷佛里面会有答案,接著她关掉萤幕,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说:
古城同学被停学了。她哭个不停……说自己是冤枉的。
2
下一个星期六,我和小佐内同学一大早就一起搭上东海道线,前往名古屋。
国中的时候,我身边也发生过不少事,包括我不愿回想的事,还有……呃……或许全都是我不愿回想的事。总之有一些同学做了违反社会规范的事,但他们只是被叫去学生指导室狠狠地挨了一顿骂,并没有因此被停学,毕竟我和小佐内同学读的是公立国中,属于义务教育,禁止学生上学可能会引发争议。正确地说,古城同学受到的处罚是在家自习,但实际上就是停学,只有私立学校才能这样处罚学生,这令我莫名地感到佩服。
小佐内同学去安慰伤心的古城同学不是奇怪的事,但她这次又叫我一起去。虽然我认为古城同学不喜欢我,但小佐内同学说:
我本来也有点担心,但她自己说了要你一起去。可能校庆那次你想方设法救我出来,让她对你有点改观了吧,她说希望你也一起去听她说。
这番话让我很有面子,我非常高兴……我说不出这句话。虽然古城同学是冤枉的,但她对我抱持著期望,令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我想起了和小佐内同学相约一起成为小市民之前的自己。说是这样说,我还不至于为了保护自己而拒绝她的请求。
我和照样穿得圆滚滚的小佐内同学从名古屋站出发,经过曲折的路径,从地下铁东山线的觉王山站走上地面,就看到一片清澈的冬季天空。周围像是住宅区,宽敞的马路两旁都是五六层楼的公寓。小佐内同学似乎来过这里,她大致地扫视一圈,就说了这边迈步前行。
远离主要干道之后,四周变得很安静,柏油路有些褪色,停字的牌子有点歪了。这里有很多独栋房子,庭院树木的落叶被冷风吹向马路。小佐内同学在一栋四层楼的白色公寓前停下脚步,站在玻璃门前。门打不开。
……咦?
我是第一次来,不了解情况。这是自动锁吧?
小佐内同学不发一语,反而熟门熟路地操作起门边的面板,没多久就听到了含糊不清的回应。
喂?
你好,我是小佐内由纪。
面板立刻传出欣喜的语气。
啊,好的!我立刻开门!
玻璃门打开了。开门的瞬间,小佐内同学喃喃说了芝麻开门,我可没有听漏。
古城同学的家在最顶层的转角房间。我对不动产不太了解,但她住的地方显然条件很好。小佐内同学告诉过我,古城同学的父亲古城春臣是在东京开店的知名甜点师傅。我听说古城春臣出身名古屋,发现他们住在公寓令我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们住的应该是历史悠久的独栋房子。
小佐内同学站在深褐色的门前,按下门铃。
你好,我是小佐内由纪。
门扉立刻往外敞开。古城同学一看到小佐内同学就大喊:
小由纪学姊!
然后抱著她哭了起来。小佐内同学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尴尬地举起手,战战兢兢地放在古城同学的头上,轻轻摸了起来。
古城同学带我们到客厅。这个空间以白色和玻璃为基调,墙壁、天花板和家具都带有一种透明感,黑色的东西只有没打开的电视。我感觉这个空间很洁净,但又忍不住联想到医院病房。中央的桌子摆著花瓶,不过插在里面的鲜艳花束并没有减弱这种印象,反而还增强了。
墙边矮柜上放著玻璃相框,但正面是朝下的。墙上挂著电子钟,显示时间是十一点。古城同学为我们泡了花草茶,我和小佐内同学坐在白色沙发上喝茶。我们先聊了些天气或气温之类不可或缺的寒暄,然后才进入主题。
我看过你的讯息了。
小佐内同学说道。
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再说一次被停学的理由。
坐在单人座垫上的古城同学乖巧地点头。
过年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些人办了派对,还找来了其他学校的朋友,详情我不太清楚,好像还有跨年倒数吧。听说之后他们玩得很疯,还喝了香槟。
这种事挺常见的。我默默地点头,古城同学的眼中又逐渐盈满泪水。
那件事跟我又没有关系,我除夕那天一个人在家做年菜,隔天爸爸也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爷爷家拜年,而且大扫除还没做完,我忙都忙死了。可是学校老师却认定我也参加了派对,也喝了酒,完全不听我解释。
她的泪水滑落脸颊。小佐内同学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说学校老师吗?告诉你要停学的是谁?
是我的班导,深谷老师。他说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你跟我解释也没用。那个老师根本就讨厌我!
我不知道深谷老师是不是讨厌古城同学,但通知校方处分时应该要慎重一点吧。从这位老师的话中听来,停学并不是他决定的,他只是负责转达。
古城同学提高了音调。
如果我是因为犯错而受罚也就算了,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本来想要除夕就去爷爷家,是爸爸叫我帮忙家事我才这么努力的!竟然说我去参加派对!真是不可原谅!
是啊。
小佐内同学淡淡地说道。
不可原谅。
之后好一阵子客厅只能听到古城同学的啜泣声。我什么话都没说,小佐内同学也抿紧嘴巴,大概觉得自己没办法做什么吧。
后来古城同学稍微冷静一点了,但还是抽抽搭搭地说:
小由纪学姊,我好不甘心。有人诬赖我参加了派对。到底是谁……为什么做这种事……
……你想知道吗?
小佐内同学低声说道。
照你的叙述听来,铁定有人说了谎。到底是谁……是谁给你设下陷阱,是谁抹黑了你……说不定有办法查出来。
古城同学红著眼眶看著小佐内同学。
古城同学,你真的想知道敌人是谁吗?
她不加思索,立刻清晰地回答:
是的。
我看得出来,小佐内同学希望古城同学放弃追究此事。她希望古城同学当一个小市民,别追究不公义的事,而是认命地接受。所以小佐内同学又说一次:
想要知道别人隐瞒的事,就得付出代价。或许你会觉得不值得做到这种地步喔。就算这样你还是想知道吗?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吗?
古城同学毫不犹豫地大喊: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不能原谅这种事!
这样啊……
小佐内同学低著头,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是悲伤呢?还是在笑呢?小佐内同学往后靠在白色沙发上,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帮你的。
因为这件事被停学的总共有四人:茅津未月、佐多七子、栃野美绪,以及古城秋樱。四人都是国三,都是同一个班级。
除了古城同学之外的三个人之中,身处领导地位的是茅津。
我跟她们很少说话,但我很确定,另外两个人感觉就像茅津同学的跟班……
古城同学这么说。小佐内同学询问她是怎样的人,古城同学就拿出几张照片,那是发给全班同学的运动会照片,所有人都穿著体育服。
这个人就是茅津同学。
听说那人是因为在跨年派对上喝酒而被停学,我还以为她的外表会很花俏,结果我这单纯的想法完全错了。仔细想想,古城同学就读的礼智中学似乎管得特别严,学生在参加学校活动时当然不可能打扮得花枝招展。那张照片中,似乎正在参加接力赛跑的茅津同学手脚细长,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若是放下来应该会很长,她的长相挺成熟的,但还是隐约带有国中生的感觉。
我记住了。
虽然小佐内同学这样说,但我还是请古城同学把照片借给我们。说不定会需要拿给别人看。
佐多同学只有被拍到坐在观众席的模样,但明显散发出一种不好相处的气质。还是说,她只是因为不喜欢拍照,所以看到有人在拍她,她就瞪著照相机?她有一张圆脸,但是看她在其他照片里站著的样子却没有很丰满。栃野同学看似额头很宽,或许只是因为浏海拨到后面。她晒得有点黑,照片中的她才刚输了拔河比赛,表情非常不高兴。
你说你跟茅津同学那群人很少说话,你们关系不好吗?
我谨慎地确认,而古城同学摇头说:
不至于不好啦。我们在做班上的工作时会互相帮忙,有事情要谈就会说话。
古城同学对我还是有些距离感,但我问问题她都会回答。小佐内同学说是她要求我一起来的,看来是真的了。
可是我们没有在校外见过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当成茅津同学那一群的。
她这句话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小佐内同学却尖锐地问道:
……你们真的没有在校外见过面吗?
古城同学的表情有点僵。哎呀,我就觉得她说话的方式有些不自然,原来她不是因为面对男生有些紧张,而是因为说了假话。这点我还真没看出来。
如果你不照实说,我就没办法帮你了。不管你说了什么,我和小鸠都不会批评你,但说谎就不行了。
古城同学红著脸低下头去。
……只有一次,我们一起去KTV唱歌。那是校庆后的庆功宴,班上一半的同学都去了……可是我才不会喝酒咧!
小佐内同学温柔地笑著说:
我知道了。你还有其他忘记交代的事吗?不只是茅津同学,你和佐多同学和栃野同学也没有交情吗?
唔……我和佐多同学完全没有说过话。栃野同学对制作甜点有兴趣,我本来想过要跟她当朋友,但我们的个性好像不太合,不知道她是讨厌我,还是不敢亲近我。
古城同学制作甜点的技术非常专业,如果栃野同学对甜点的兴趣只限于自己烤烤饼乾,或许真的不敢亲近她吧。
所以应该就是茅津同学……
小佐内同学用拇指按著嘴唇,喃喃说道。她抬眼瞄著我,问道:
小鸠,你有办法在不熟的地方埋伏监视吗?
真的要做还是有办法啦。小佐内同学,你想要去接触茅津同学吗?
嗯。
要我去埋伏也行啦,不过还有其他的方法。
我向古城同学问道:
你有茅津同学的手机或其他联络方式吗?有的话就跟她联络,说有事要找她谈。
小佐内同学拍了一下手,像是在说原来还有这一招。一下子就想到埋伏啦跟监什么的,实在不是小市民的作风,我之后得好好跟她谈一谈。古城同学点点头,立刻拿来了手机。
3
茅津未月同学很乾脆地答应了古城同学的邀约。现在正好是中午,所以双方决定先各自吃午餐,一点的时候在名古屋站地下街的咖啡厅见面。古城同学说那间店的生意没有很好,就算是周六下午也有座位。
古城同学不参与这次会面,因为别人若是发现她被勒令在家自习还跑出去和茅津同学见面,等于证实了她跟茅津同学是同一伙的。古城同学跟茅津同学说会由表姊去跟她谈,茅津同学也同意了。
我们离开古城同学的家,回到名古屋站,在地下街迷路了一会儿,但还是在十二点半找到了那间咖啡厅。那间店的名字富岳很有格调,装潢也很有格调,店内播放的音乐也很有格调,留著络腮胡、沉默寡言的老板也很有格调,而且我明明只点了咖啡,却一并送上了吐司、小盘沙拉、水煮蛋和稻荷寿司。直接和茅津同学接触的只有小佐内同学,我则是坐在附近的座位竖耳倾听。
小佐内同学跟老板说等一下还会有一个人来,独自占了一张四人桌。我的手机收到讯息这里有布丁水果百汇,我就回覆了可以点来当午餐。小佐内同学似乎不打算真的用甜点来代替午餐,最后点了三明治。我们两人各自吃完午餐,然后小佐内同学点了热可可,我又点了一杯咖啡,等待著约定的时刻到来。
茅津同学比我想像的守规矩,她在约好的时间准时现身了。照片中的那位女孩今天没绑头发,穿著领口有一圈毛皮的防寒夹克。她在不甚宽敞的店内扫视一圈,发现女性客人只有小佐内同学一个,就讶异地皱著眉头走过来。
……你是古城的表姊吗?
她的语气很凶恶。正用双手捧著热可可吹气的小佐内同学抬起头来。
是的,我叫小佐内由纪。你就是茅津同学吧?谢谢你在假日特地出来。
茅津同学没有回话,不等对方邀请就直接坐下。从我这里可以看到茅津同学的脸,但只能看到小佐内同学的后脑。茅津同学向店员点了香蕉果汁,然后用湿毛巾擦擦手,问道:
古城没事吧?
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顿了一下才回答:
她很消沉。
我想也是。真可怜。
然后她频频打量小佐内同学,问道:
你跟我们同年吗?
我是高中生。
茅津同学挥手表示不重要。她大概不相信吧。
香蕉果汁送上桌了,茅津同学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小佐内同学先开口说:
我听秋樱说你们在跨年派对喝了酒,她明明没有参加,却一起被停学了。如果我有说错的地方,请你告诉我。
可以啊。你没有说错,我在朋友家参加跨年倒数,有人拿出香槟或苹果酒,我也喝了一点。古城没有来,但是也被停学了。
茅津同学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背上。
还有人说有男生参加,真是蠢毙了。啊,有是有啦,不过他只有七岁,而且玩到一半就睡著了,之后我们就去附近的公园放烟火。
虽然喝酒不太好,但这场聚会听起来还挺开心的。小佐内同学继续问道:
总共有多少人?
大概十二、 三个吧。多到我几乎没注意到古城有没有来。
参加的都是你们熟识的朋友吧?为什么会被学校知道?
茅津同学仰天长叹。
因为有些人太笨了。要拍照留念是无所谓,竟然还传上网路,有多管闲事的人看到就去告状了。学生指导部把我们叫去,拿出照片给我们看,说你们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这样啊……真惨。
是啊,没办法。
她倒是很看得开。还是说,她只是在别人面前故作坚强?我一直盯著她可能会被发现,所以我只是盯著自己的咖啡。虽然这样还是有些诡异。
你也有被传上网路的那张照片吗?
喔,我也不确定,当时拍了很多照片……等一下。
她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操作了片刻。
有有有,就是这张,大家在乾杯的照片。
茅津同学把手机朝向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看了一阵子,然后说:
秋樱不在里面耶。
茅津同学用不耐的语气说:
那是当然的,她根本没来。我不是早就说了吗?
可是秋樱也被停学了。向校方告状的照片上明明没有她……为什么会这样呢?茅津同学,你知道吗?
天晓得。我停学的隔天又被叫到学校,学生指导部的三本木老师一口咬定古城当天也去了。
茅津同学的语气变得很气愤。
我可要说清楚,我有跟老师说古城没有参加。我没有为自己辩解,也不打算这么做,但我不想看到没参加的古城也被拖下水,所以我一再解释她没有去,可是老师却说少骗人了,根本不听我说。
那位三本木老师原本就是很难沟通的人吗?
小佐内同学冷冷地问道,茅津同学歪著头说:
唔……好像不是。他是学生指导部的老师,非常凶,还会大声吼我,所以我很讨厌他,可是他不像是歇斯底里的人。还有其他更歇斯底里的老师,所以我知道三本木老师不是这一型的。
然后她苦笑著说:
不过,我不只帮古城说话,我还说了玛洛和娜娜也没去。如果他是因为这样而不相信我,那我对古城还真是过意不去。
玛洛?娜娜?
小佐内同学问道。
喔喔,玛洛是栃野,娜娜是佐多。因为佐多的名字是七子(注6),而玛洛……为什么叫玛洛啊?总之大家都这样叫她。
老师的手上有栃野同学和佐多同学参加派对的证据,茅津同学还硬要辩解,难怪老师不相信她说的话。但她也没有想过这样会害到古城同学就是了。
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问道:
那张照片可以传给我吗?
虽然那是茅津同学被停学的证据,但她却毫不提防。
可以啊,没什么。
她们两人操作手机传输照片,最后茅津同学说:
你安慰一下古城吧,她一定不太习惯这种事。
说完以后,她一口喝光香蕉果汁,把刚好的零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我看著茅津同学离开后,就告知店员我要换座位,移到小佐内同学的面前。小佐内同学拿著热可可的杯子说:
你都听到了吗?
嗯,听得很清楚。
我们得去见见三本木老师。
好像看到一线希望了。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茅津同学是因为有照片为证才被停学的,所以古城同学被停学不太可能没有任何证据,此外,如果古城同学真是冤枉的,那证据就是假造的,一定找得到端倪。所谓的端倪就是足迹,循著足迹就能找到源头。
可是要见那位老师不太容易。
是啊……
学校是个封闭的地方,若非校庆的日子,校外人士很难进去。小佐内同学假装成担心古城同学的表姊就能找茅津同学问话,若要找三本木老师问话,这招就行不通了。就连居中介绍的人可能都找不到。
小佐内同学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双手抱头。这个动作是代表束手无策吗?还是她觉得按摩一下脑袋就能想出主意?答案应该是前者吧,想要找三本木老师问话,一定要有充分的立场。
乾脆去跟踪三本木老师……
唔,还是先别考虑这种方法吧,搞不好问题会变得更严重。我喝著变冷的咖啡,没有经过深思就随口说出:
能找老师谈话的应该只有监护人吧。
我和小佐内同学不管再怎么卖力演出,也不可能假扮成古城同学的监护人。我这句话是在表示无计可施,小佐内同学却突然说:
啊,对耶!不愧是小鸠。只要古城同学的监护人肯帮忙,事情就简单了。
办得到吗?古城同学的爸爸是在东京开了店的甜点师傅吧?
是古城春臣。在他精心准备下而开张的Patisserie Kogi是……
谢谢,你上次的教学我还记得。
古城春臣只有在放假的时候才会回名古屋,所谓的假日想必不是指生意特别好的周末,今天是星期六,他一定不在家,而古城同学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仔细想想,古城同学平时是怎么生活的啊?她只是个国中生,却一个人住在那间公寓。
我喃喃说道,小佐内同学却冷眼看著我说:
你现在才想到这些?
她的言下之意是我明明去年秋天就认识她了。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我之前从未想过古城同学的生活情况。
听说她的爷爷奶奶住在附近的独栋房子,平时很照顾她。她爸爸有问过她要不要搬去东京,但她在这边有朋友,而且她又是很努力才考上现在的学校,现在还剩一年才会毕业,她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这样啊……
我并不是特别担心古城同学,但听见这些事还是松了一口气。我们各自喝起饮料。之后小佐内同学说:
有一个方法。
小佐内同学说的方法我也想到了。
是啊,有一个方法。
就算请她住在附近的爷爷奶奶帮忙,恐怕也敲不开学校的大门。老师一定会说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但还是请监护人来谈吧。不管怎样,只有父母才有说话的立场。
古城春臣打算和他店里的甜点师傅田坂琉璃子再婚,如果他们已经办了婚姻登记,田坂琉璃子在户籍上就是古城秋樱的母亲了。田坂琉璃子是去年在名古屋新开张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店长,也就是说,她现在应该在名古屋。现在问题只有一个。
古城同学会不会反对啊?她不是很排斥爸爸再婚吗?
古城同学一定不希望把田坂琉璃子牵扯到自己的问题。但小佐内同学乾脆地说:
她当然会反对,但我们只有这个方法。现在得先问古城同学他们结婚了没。
小佐内同学站起来,对很有格调的老板说我出去打电话走了出去。也罢,只能这样了。古城同学向小佐内同学求助,小佐内同学也答应帮忙,既然如此,只要有方法就要用不管古城同学再怎么讨厌这种方法。
小佐内同学很快就回来了。
她说没关系。
那真是太好了。我喝完剩下的咖啡,站了起来。现在位于地下街,我拿捏不准距离,但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应该离这里不远。
4
我们出了地下街,外面刮著冬天的高楼风。小佐内同学穿戴好口罩、耳罩、围巾、手套等全副武装,充满决心地走出去。
古城同学接到电话一定吓了一跳吧?
我边走边问,小佐内同学点头说:
她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有必要。
对小妹妹应该要温柔一点嘛。我正在这么想,小佐内同学突然拿出手机,瞄了一下萤幕,又把手机收回口袋。
是古城同学吗?
嗯,她说与其找那个人帮忙,还不如什么都别做。
是啊,她当然会这样想。
但你还是要去。
小佐内同学仰望著我,眼神带著谴责之意,彷佛在说你明明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因为她说过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是啊,她确实这样说过。既然她说了就要负起责任,而且小佐内同学也很体贴地告诉过她会有怎样的后果了。小佐内同学的脚步一点都没有放慢,如果她再这样走下去可能会闯红灯,我急忙揪住她的后领。
走在路上时,小佐内同学问我:
你觉得茅津同学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的确有一点奇怪。
茅津同学她们挨了三本木老师的骂,古城同学则是被班导深谷老师告知处罚的事。不过,可能只是因为哪位老师有空就谁去说,或是因为茅津同学她们被当成了问题人物。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小佐内同学点头。
可是,茅津同学她们和古城同学得到消息的时间有落差,这点就比较奇怪了。
小佐内同学歪起裹著围巾的脖子。
时间有落差……?
茅津同学她们是因为派对的照片被传上网路才遭到停学的,栃野同学和佐多同学应该也一样,可是古城同学不一样,只有她晚了一天。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佐内同学满意地点头说:
我倒是没注意到这点。真不愧是小鸠。
够了啦。
这时间的落差代表著什么意思,我现在还没办法明确地回答。虽然我想得到几种假设,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先调查清楚,而且这里是吹著高楼风的路边,不是适合谈话的好地点。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十字路口。
面向十字路口的大楼的一楼就是贴著红砖款式磁砖的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虽然现在是严冬,店里依然是客满状态,座位全都坐了人,展示柜前也有大批客人笑容满面地挑选蛋糕或马卡龙。店员们看起来不慌不忙,分别为客人点餐。小佐内同学等到其中一位店员有空时,就拉下围巾说:
不好意思,请问店长在吗?
你要找店长?
店员如此反问,但脸上并没有讶异的表情。
抱歉,店长出去了喔。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两点多。店员说店长出去了可能只是藉口,她应该在后面休息吧。小佐内同学八成也是这么想的,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交给店员。
如果店长回来了,请把这张纸交给她。我是古城秋樱的朋友,我有急事要跟店长谈。
店员露出怀疑的眼神,但听到老板的姓氏古城还是不得不慎重以对,她挤出笑容回答请稍等一下。我看著店员走进后方房间,就问:
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写的?
小佐内同学笑了笑,说道:
是什么时候呢……
我明明一直跟她在一起,为什么都没发现呢?没过多久店员就回来了,说著请往这边走,把我们带到后面的房间。
和时髦乾净的店面相比,后面的房间只像是一般的大楼,没有门把、从两方都能推开的门扉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一走进去,我就看到铁管椅,还有至少放得下一个便当的小桌子,后方还有另一个堆满零乱文件的单调工作桌,有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那位应该就是店长吧。她的胸前挂著名牌,上面写著田坂琉璃子,看来她无论是否登记结婚了,至少在职场上还是使用田坂这个姓氏。
田坂女士微笑著向带我们进来的店员说了谢谢,店员鞠躬之后就离开了。在只剩三人的狭窄房间里,田坂女士说:
两位请坐。
我和小佐内同学解下围巾,小佐内同学又脱下口罩耳罩和手套,各自拉来一张铁管椅坐下。
田坂琉璃子脸型削瘦,头发全往后梳,眉毛细细的,眼神有点哀愁,嘴巴很小。她双手放在桌上,右手包覆著左手。她好像没有化妆,声音很稳重。
听说你们是秋樱的朋友?
是的。
这样啊……
接著是一阵沉默,双方彷佛都在彼此打量。
所以……
先开口的是田坂女士。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小佐内同学一直凝神盯著田坂琉璃子,彷佛想要看穿对方的内心,不过她听到这句询问就直接了当地回答:
古城秋樱同学因为疑似喝酒而遭到停学,但她坚持自己是冤枉的,真正喝了酒的那些人也说古城同学当时并不在场。校方似乎有证据能证明古城同学当时在场,但我们相信古城同学,所以认为那个证据是假的。我们想要向校方打听清楚,所以需要由古城同学的监护人出面和校方沟通。
田坂女士的眉毛讶异地颤动。
……那你们为什么来找我?
小佐内同学立刻回答:
因为你是秋樱的监护人。
田坂女士轻叹一口气。
这是秋樱说的吗?
她只说你和古城先生已经结婚了。她不知道我要来找你,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不会允许的。
田坂女士十指交握,所以我现在可以看见她的左手。没有看到戒指。看来她在工作时是不戴戒指的。
……我不知道她被停学的事。
稳重理性的田坂女士喃喃说出这句话时,我清楚看见她的脸上浮现了自嘲的神色,幸好我还有基本的自制力,没把这件事说出来。
古城同学很不甘心莫名其妙遭到停学,还打电话给小佐内同学哭诉,却没有对田坂女士提过一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在东京开店的古城春臣不太可能对女儿被停学的事一无所知,就算古城同学想瞒著爸爸,学校一定早就通知他了,但他却没有把女儿的情况告诉再婚的对象田坂女士……我并不想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但我还是忍不住对素未谋面的古城春臣起了反感。
我知道了。
田坂女士的话中完全没有迷网或犹豫。
那我该怎么做呢?
小佐内同学身材娇小,长相又很孩子气,言行举止也不是一直都很稳重,好比说她看到各式各样的马卡龙就会失心疯。我第一次看到有成年人跟小佐内同学初次见面就如此信任她,还请她提供建议。小佐内同学也有些愕然,然后说道:
请你打电话去学校找学生指导部的三本木老师,说你想当面跟他谈谈古城同学被停学的事。
三本木老师……
如果对方答应了,那我就一起去。我用姊姊的名义出席没问题吧?
田坂女士静静凝视著小佐内同学,大概在思考她假扮妹妹是不是比假扮姊姊更适合。然后她望向墙上的月历。
我们的店是周三公休,下周三电视台要来采访,在那之后……
田坂女士还没说完,小佐内同学就打岔说:
不行,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可以的话,最好立刻就去。
立刻就去?
田坂不禁皱起眉头。真的可以吗?现在是周末,店长不可能离开营业中的店吧。她眼神有些游移,说道:
可是学校周六不上课,那位老师应该不在吧。
或许吧,但是也有不少老师会在周六到学校上班。如果他不在就没办法了,现在应该先确认他在不在。
小佐内同学一定也知道,田坂女士在意的不是三本木老师在不在学校,而是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在周六放下生意,即使如此,小佐内同学还是要求尽快处理。她说的并没有错,但实在是太苛刻了,一般来说没必要急成这样。
不过田坂女士默默点头,拿起放在工作桌上的手机,开始拨号。她连这么严重的事都没有接到通知,她的手机却存了古城同学学校的电话……?电话很快就拨通了。
喂?打扰了,我是三年E班的古城秋樱的……
她停顿了一下。
母亲,我叫琉璃子。虽然今天学校放假,我还是想请问一下,学生指导部的三本木老师在不在?
之后她谈了好一阵子,我们只是在一旁静静等待。小佐内同学喘了口气,开始好奇地打量房间里的样子。虽然这只是一间单调的办公室,但她第一次走到店面后方,铁定很感兴趣。
田坂讲完了电话,她拿著手机说:
他在学校。那我们走吧。
我有一点在意,放著店不管真的行吗……大概不行吧,但田坂女士还是决定要去。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多说什么了。
5
去礼智中学的只有田坂女士和小佐内同学,我则是在外面等候。没办法,我们总不能都跟著田坂女士走进去,依次自我介绍说我是古城秋樱的母亲、我是她姊姊、我是她不成器的哥哥。
在等待的期间,我回到名古屋站,在车站大楼里打发时间。我本来想找间店坐一下,但是考虑到搭车来名古屋的车资和在富岳喝咖啡花的钱,还是节省一点比较好。我搭电梯到顶楼的书店,发现周六果然很热闹,柜台前有大排长龙的客人等著结帐。我站在新上市文库本那一区白看书,一边想著事情。
关于是谁故意陷害了古城同学的问题,现在还不是解答的时候。目前我手上的资讯不足,但现在有人正在搜集资讯。我早就知道小佐内同学行动力过人,还是难免感到讶异,我在假日特地跑来名古屋,结果到现在还没有我出场的余地。该说不满足吗……不,就算是我也不会这样想,因为我可以理解古城同学无缘无故遭受处罚会有多不甘心。
我正要伸手拿起文库本来看,却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我左右张望,看到有一处的天花板挂著学习参考书的布帘,就往那边走去。第三学期比较短,期末考很快就要到了,而学生的本分就是该用功读书,但我现在关切的是其他事情。我搜寻著摆满大学考古题和题库的书架,找寻我想的东西。
有了有了。
我找到了放英日字典的书架,因为不好意思把书从书盒里拿出来,所以我选了没有书盒的字典。我翻到M的部分,立刻发现自己找错了。我要查的字应该不是英语。我想了一下,又拿起日文字典,翻到(MA)的部分。
……果然是这样。
我阖上字典,放回书架。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虽然目前还不确定和古城同学被停学的事有没有关联。
如果只是要查单字,其实用手机就行了,但我第一反应却是跑来找字典。白白看书得到情报就走人有点不好意思,为了补偿,我又回到文库本那一区,拿了我一直想买的短篇集。店员帮我把文库本包上书套时,我的手机发出通知音效。我瞥了萤幕一眼,小佐内同学传来了讯息。
我走出书店,打开讯息来看。
(结束了。在觉王山站见面哟!)
语末助词怪怪的,大概是自动选字搞的鬼。
第二次进地下铁站就没再迷路了。我到了觉王山站,四处找寻小佐内同学的身影,发现她在亮著LED灯的月台一角,低著头坐在椅子上。我走到小佐内同学身边,她还是不打算起身,只有我一个人站著有点奇怪,所以我也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人呢?
我问道,小佐内同学盯著自己的脚尖,从围巾里回答说:
回店里了。
田坂女士顶多只能离开两小时吧。就算她是店长,也不能随意调整工作时间,她中午应该没有休息,但她还是得回店里。
她说,不要告诉古城同学她插手了这件事。
我知道了。情况如何?
很好。
电车驶进上行月台,几十秒之后又伴随著铃声离去。我等噪音平息之后才问:
能跟我说说事情经过吗?
小佐内同学点头,用闷在围巾里的声音说:
我们很快就见到了三本木老师。周六没有职员帮我们带路,所以他叫我们直接去接待室。门口也没有警卫,我们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简单到我都有点惊讶。三本木老师在接待室,好像正在做什么工作,田坂女士敲门之后走了进去,他就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事包。礼智中学不愧是私立学校,装潢得非常漂亮,桌子很大,沙发很厚,连地毯的绒毛也很长。
月台上没有其他人,只有LED灯的冷冽光芒照著我们。
三本木老师大概四十岁左右吧,长得一副凶相。或许是我已经听说他会骂学生,所以对他有些成见。他显然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连茶都没帮我们倒,但还是请田坂女士坐下。他只看了我一眼,问都没问我是谁。
看来监护人的招牌确实够力,早知道他不会问,我就一起去了。
我直接说结论。跟我们想的一样,古城同学会被停学是因为有人把她在派对会场的照片寄给老师。他没说寄照片的人是谁,如果不是他忘了,就是没有署名吧。田坂女士说秋樱没有参加,但三本木老师说明明有照片为证,她辩解不了的。
……他没有问除夕那天田坂女士有没有和古城同学在一起吗?
嗯。他大概担心如果田坂女士说当天她们一起看红白歌唱大赛就没办法处理了。
的确是这样。
三本木老师不太听别人说话,只是一个劲地说这个年龄的孩子很爱说谎,学校已经尽量管教了,家庭教育也是很重要的,然后田坂女士就发脾气了,说老师根本没先调查清楚就妄下定论,太轻率了。
田坂女士发脾气?她的说法好像别有涵义。
你觉得不应该发脾气吗?
在围巾和浏海之间,小佐内同学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我们要求看那张照片,他就给我们看了,叫他把照片给我们,他也印出来给我们了。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有良心的老师,所以我没办法对他发脾气。
那还真是了不起。
就算田坂女士是监护人,老师会把资料交给校外的人也太好说话了吧。是不是用了什么高超的谈判技巧啊?
她只是很坚持地说秋樱绝对没有去,要求看证据。
老师相信了她坚持的态度吧。
……我们做了坏事呢。
就算是存心说谎,看到对方真的相信了,还是会有罪恶感的。
铃声响起,下行电车夹带著一阵强风驶进月台。月台门开启,有几个人上车,几个人下车。我感觉这班车停了好久,是因为我们正在等车,或者只是我的错觉?等到月台静下来后,小佐内同学说:
总之,就是这张照片。
她把印在影印纸上的照片拿给我。画质虽然粗糙,但还是看得很清楚,画面里面是拿著杯子的女孩、红酒和香槟酒瓶,还有笑容满面的古城同学。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也就是说,这是精心修改过的照片。
地下铁的月台很暗,又很冷,不是适合研究照片的地方。
能这么快就拿到证据,真是太厉害了……那我们走吧。
小佐内同学默默点头,慢慢地站起来。
长椅上放著暖暖包,小佐内同学刚才大概把暖暖包坐在屁股下吧。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暖暖包,低声说:
好戏要上场了。
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古城同学的家。
古城同学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大概想抱怨我们擅自去找田坂女士吧,但是小佐内同学不由分说地递出那张照片,古城同学一看就尖声叫道:
这是骗人的!是假的!
她的眼中立刻盈满泪水。
我才没有做那种事!这东西……小由纪学姊!这是骗人的!
小佐内同学直视著古城同学,说道:
我也这么想。
咦……
我也觉得这张照片是假的。
古城同学急忙擦擦眼角,睁大眼睛问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冤枉的,所以证据一定是假的。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非常真诚,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古城同学喃喃说著小由纪学姊就沉默了,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
之后我和小佐内同学在明亮的灯光下继续研究照片。小佐内同学操作手机,找出茅津同学传给她的照片。不用比较也看得出来,两张照片不一样。
茅津同学传来的照片里是茅津同学、佐多同学和栃野同学拿著玻璃杯摆姿势,前方的桌上放著几瓶红酒,只有栃野同学一个人作势把杯子靠在嘴边。三人都站在墙边,可见房间不大,壁纸是条纹的图案。
在三本木老师提供的照片上,古城同学笑容满面地抬头仰视,右手拿著杯子,左手比出胜利姿势,身上穿著毛衣和裙子,毛衣上有个大大的黑色蝴蝶结。站在她附近的茅津同学正在倒香槟,古城同学身后有另一个女孩看著镜头喝饮料。壁纸是条纹图案。
拍摄地点是同一个房间,但角度和人物都不同。同时出现在两张照片上的只有茅津同学,其他的共通点就是都有人在喝可能含酒精的饮料。
经过互相比对,你拿回来的照片果然有些奇怪。
小佐内同学问道:
哪里奇怪?
我指著古城同学的左手。
会比出胜利姿势一定是知道有人在拍照,可是她的眼睛却看著上方,感觉怪怪的。
……嗯,的确。
古城同学似乎比较平静了,所以我向她问道:
古城同学,这是你的衣服吗?
她红著脸盯著照片,然后摇头说:
不是,我没有这件衣服。
这样看来,只有头部是剪接的。
我又仔细观察那张脸。照片是印在影印纸上,所以画质比较差,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头部的轮廓有些模糊,和脖子之间也有明显的接缝。此外,我发现古城同学的脸上沾著黄色的东西。这是什么啊?
重点是……
小佐内同学说道。
是谁在派对上拍了照片?有这张照片的人才有办法修改照片。
说是这样说啦……
除夕那天和茅津同学一起参加跨年倒数的人都有办法拍照吧。她说过总共有十二、 三个人。
古城同学强硬地说:
那就每个都去问,看看是谁拍了这张照片。
这样行不通的。
我这么一说,古城同学就皱著眉头陷入沉默。小佐内同学在一旁解释说:
这个方法不好实行,连茅津同学都不确定有哪些人参加,而且这样会打扰到别人,问了恐怕也得不到答案。再说,如果照片被上传到网路,根本查不出谁下载了这张照片。
是吗……
古城同学盯著列印出来的照片。
为什么我会碰到这种事?一定是参加了派对的某个人对我怀恨在心……
你想得到会是谁吗?
小佐内同学问道,古城同学无力地摇头。
想不到。可是……可是确实有人想陷害我……!
她又提高了声调。
我曾经多次揭穿别人隐藏的敌意,发现别人用笑脸隐藏著践踏别人的企图,但我没有看过别人面临敌意时的反应。古城同学早就知道有人陷害她,但是当她亲眼看见假造的照片时,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原来会有这种反应。
我只是个小市民,就算不是,也只不过是喜欢卖弄小聪明的探子,我能做得了什么?即使找出抱持敌意的人,古城同学就会比较好过吗?……我不禁感到怀疑。
可是,古城同学说过她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敌人是谁,既然如此,我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小佐内同学,真不像你耶。
我这么一说,两人都同时朝我望来。
重点不只是谁能在派对里拍下这张照片,该注意的还有谁能拍到正在笑的古城同学,以及谁能同时拿到派对照片和古城同学在笑的照片。古城同学,你知道这张笑脸是在哪里拍的吗?
古城同学被我这么一问,有些慌张地回答:
呃,我经常拍照啊,像是校庆,或是放学后……
你仔细看,你的脸上沾了什么?
脸上?
古城同学问道,然后贴近照片。小佐内同学眼力很好,但也跟著凑过去看。古城同学喃喃说:
真的耶。好丢脸喔。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啊!
小鸠,这是……!
应该没错。小佐内同学厉声说道:
古城同学,你有最新一期的《ORCA》吧?快拿出来。
是!
没过多久,迷你志《ORCA》就放在桌上了。最新一期的头条报导是日义甜点师傅交流会,照片里有交流会在市内饭店举行的场景、满桌的义大利甜点、面带笑容的参加者。其中一张照片里有两位拿著酒杯说笑的男人,在他们的背后,古城同学脸上沾著奶油,笑得无比幸福。
我们把假造的照片和杂志上的照片互相比对,古城同学视线的角度、沾到奶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的确是这张。我没发现真是太丢脸了。
小佐内同学感慨地说道。
《ORCA》不只是在名古屋买得到,在周边的城市也能买到,任何人都有办法拿到这张照片。只要用扫描或拍照的方式把这张照片数位化,就能和跨年倒数派对的照片合成制造出伪证。但是,杂志上的照片有一行盛大的交流派对,最后的对字盖住了古城同学的头,要用电脑去除这个对字不是不可能,但凶手的修图技巧并没有好到能天衣无缝地接起头部和脖子,很难想像这人会扫描杂志做出合成照片。既然如此……
凶手会是《ORCA》编辑部的人吗……
古城同学喃喃说道。这个推测不是不可能,但是要把《ORCA》编辑部、跨年倒数派对、对古城同学的恶意这三者连结起来不太容易。
或许这人可以跟《ORCA》编辑部拿到照片的档案?
……有办法拿到吗?
如果古城同学去跟他们要,一定可以轻易拿到,因为她被拍进了照片。同样地,被拍进这张照片的其他人应该也能拿到档案。
我指著杂志照片上拿著酒杯说笑的两个人。一个是中年日本男人,另一个是留著胡子的年轻白人。
这两人应该也是甜点师傅。你认识他们吗?
古城同学毫不犹豫地指著中年男人。
这个人……
她的脸色很难看,声音也在颤抖。
我记得他,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正在吃奶油泡芙时,他走到我旁边说这明明是义大利甜点交流会,竟然有这么没水准的店家拿出奶油泡芙。
你知道这奶油泡芙是哪间店拿来的吗?
……是我家的店。
啊,所以那个人多半知道古城同学是Patisserie Kogi老板的女儿,才故意说这些话给她听吧。
我当时心情很好,没有想太多,只是回答我听说奶油泡芙是佛罗伦斯的公主带到法国的,那个人没说什么就走掉了。
小佐内同学稍微皱起眉头。
他大概觉得你让他很丢脸吧……可是,他会光是因为这样就假造照片寄到学校吗?而且他要怎么拿到跨年倒数派对的照片?
这些问题都有解释。我拿起《ORCA》说:
古城同学,请你打电话去《ORCA》编辑部,问他们有没有把照片档案寄给Marronnier Champ的栃野先生。
古城同学瞪大眼睛,一时之间还听不懂我这番话代表著什么意思。
6
搭东海道线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下行电车挤得水泄不通,但我和小佐内同学很幸运地找到了座位。在面对面的四人座上,坐在我们前方的是两位大学生,两人都戴著耳机听音乐。我不想在拥挤人潮之中谈论这次的事情,但现在的情况还是可以聊一聊。
古城同学打电话去《ORCA》编辑部之后,对方不以为意地告诉了她确实有寄过照片档案给栃野先生,还说如果古城同学想要也可以寄给她,她客气地婉拒之后挂断电话,脸色有些发青。
栃野先生有办法拿到甜点师傅交流会的照片和跨年倒数派对的照片,前者是从《ORCA》编辑部要来的,而后者是从女儿栃野美绪那里拿到的。栃野可能一直对Patisserie Kogi很不满,小佐内同学告诉过我,《ORCA》的年度甜点店排行榜在前三年都是由Marronnier Champ占据榜首,但是今年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开张之后,榜首宝座就换人了。
他原本就对古城怀恨,对方的女儿还在派对上给他难看,自己的女儿却因喝酒而被停学。嘴长在别人脸上, Marronnier Champ的女儿喝酒停学的事迟早会被传开,既然如此,乾脆让Patisserie Kogi的女儿也蒙上同样的污名。又或许……主嫌其实是栃野美绪,反正自己都被停学了,乾脆把敌对甜点店的女儿也一起拖下水。
用两张照片移花接木制造伪证像是成年人的手段,冤枉别人喝酒害人停学像是国中生的想法,照这样看来,说不定他们父女两人都是共犯。反正动机已经很充分了,没必要继续追究哪个才是主嫌。
小鸠。
在摇晃的车上,小佐内同学嚅嗫地说道。
亏你想得到Marronnier Champ的甜点师傅是栃野。
小佐内同学看到我比她掌握了更多关于甜点师傅的资讯,一定很不愉快吧。但她误会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只是猜想或许会是这样。
只是靠著直觉?
嗯。除了直觉以外还有其他根据。
小佐内同学歪起包著围巾的脖子,我对她解释了我的思路。
刚才你和田坂女士去礼智中学的时候,我趁机查了一些事。栃野同学外号叫玛洛的事一直让我很在意。为什么她要叫玛洛呢?而且我最近似乎也在哪里听过玛洛开头的词汇……我想起栃野同学也对制作甜点有兴趣,怀疑她或许和甜点店有关,结果真的被我猜中了。
你查了什么事?
很简单……我翻字典查了栃字。
字典写著栃是日本七叶树,生长于山区。除此之外……
最后还附注可参考Marronnier。Marronnier是欧洲七叶树。
小佐内同学低声沉吟。
这件事的相关人物之中有个姓栃野的学生,有间叫作Marronnier Champ的甜点店被Patisserie Kogi踢下榜首宝座,而Marronnier和栃一样是七叶树。我认为这三个符号不是凑巧撞在一起的,因此大胆猜测栃野同学的爸爸可能是Marronnier Champ的甜点师傅。后来又发现伪证的假照片正是用日义甜点师傅交流会的照片合成的,这么一来谜题就很容易解开了。
既然知道凶手是谁,嫁祸的动机也大概猜得出来了。古城同学的心情有因此变好吗?还是说,她发现知道了敌人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帮助,反而感到空虚?
临走之前,小佐内同学给了古城同学一些建议。既然拥有假照片这个证据,大可寄去《ORCA》编辑部,向他们揭发栃野甜点师傅的所作所为,如此一来,今后《ORCA》绝对不会再给Marronnier Champ任何好评价。
小佐内同学。
怎样?
古城同学会寄信给编辑部吗?
为了复仇。
小佐内同学一脸想睡的样子,眼睛半闭地说:
多半不会,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孩子。
之后小佐内同学没再说话,大概是累得睡著了吧。我之后还得负责把她叫醒,看来是不能睡了。客满的电车在归途中前进,而古城秋樱被独自留在夜里。
7
隔周的周三,我和小佐内同学被邀请到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虽然这天是公休日,但是因为有电视台来采访,所以田坂琉璃子还是到店里了。采访结束后,我们被请了进去。
小由纪学姊帮了我很大的忙。
古城同学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她到底怎么处置那张假照片,跟班上的栃野说了什么……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没有问这些问题。她拜托我们的事,我们已经做了,我们没必要知道更多,也不想谈。
田坂琉璃子女士穿著店里的黑色围裙,温和地笑著说: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看到古城同学和田坂女士一起笑得这么开心,虽然跟我无关,但我也觉得挺高兴的。直到上周六,古城同学对田坂女士都还怀有芥蒂,田坂女士也不敢随便亲近古城同学,如今她们却处于同一个空间。
我们没有告诉古城同学是田坂女士帮助我们拿到了假照片,但她们似乎还是有过一些交谈,至少她们现在的距离更近了。
小佐内同学大概没注意到这温馨的场面吧,她一走进店里就没开口说过话,身体颤抖,呆若木鸡。
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店里摆满了甜点,有粉彩色的马卡龙、大理石花纹的马卡龙、鲜艳的近乎原色的马卡龙、没切的整个起司蛋糕、把奶油泡芙堆成小山再淋上巧克力酱做成的高塔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叫Croquembouche(泡芙塔)。此外还有法式甜点店Pa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平时不可能供应的柏林纳普方什么的……呃,总之就是炸面包。
这些都是要给小由纪学姊的。
这是用来拍摄的,不能摆在店里卖。你不嫌弃的话就请用吧。
小佐内同学张著嘴,似乎想要说话,结果只能发出啊哇哇哇之类的怪声。
古城同学打过电话给我,问我该送什么给小佐内同学当谢礼,我就建议她请小佐内同学吃甜点,炸面包的事也是在当时告诉她的。我猜想小佐内同学应该会很高兴……没想到她竟会激动到这种地步。
小佐内同学双手摀住嘴巴,眼眶湿润,喃喃地说:
呃,那个,我还活著吗?
古城同学笑了出来。此时正好是六点整,外面大时钟青翠牧场的旋律充满了整间甜点店。
注3:日本的过年是国历一月一日,第三学期是从一月中旬开始。
注4:紫苏叶腌茄子。
注5:鯱也代表虎鲸,虎鲸的英文是ORCA。
注6:七的日文读作娜娜。
各篇故事首度发表于:
巴黎马卡龙之谜 ! vol.80 (二一六年十二月)
纽约起司蛋糕之谜 ! vol.86 (二一七年十二月)
柏林炸面包之谜 ! vol.92,93 (二一八年十二月、二一九年二月)
佛罗伦斯奶油泡芙之谜新作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