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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下 第四章 疑雲密布的夏天-《小市民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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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一日船户月报第八版)

  本专栏持续追踪连续纵火案,而纵火犯依然没有停止犯行。四月十二日,华山商店街的某处发生火灾,一辆停放在公寓停车场的机车起火燃烧。由于火灾地点是住宅密集的区域,所以这次的犯行规模可说是更胜从前。消防员立即赶到,所幸没有酿成重大灾害。我们校刊社认为这场火灾和过去的一连串纵火案有关。这卑鄙的凶手藏不住自己的狐狸尾巴,我们校刊社有办法看穿这是连续纵火,还是单纯的失火,或是愚蠢的人在模仿作案。不过,如何才能制止连续纵火案呢?下一次的纵火地点很有可能是上町一丁目或二丁目,如果继续坐视不管,不就等于默许这种恶行吗?(瓜野高彦)

  

  报导收到了回响。毫无疑问,读者变多了。

  以前每到分发《船户月报》的日子,教室的垃圾桶就会变得特别满。这个月的月报虽然没被丢掉,但还是很少看到有人在读。

  印刷准备室的访客也变多了。有学生不小心弄丢自己那份《船户月报》,所以又跑来讨,还有新生想要看入学之前发行的旧报,最令我吃惊的是那两个女学生。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接下来的纵火地点?太奇怪了!

  她们和已经不在的学生指导部老师新田说了一样的话。我当然是用调查内容不便公开的理由客气地把她们请回去了。

  连续纵火案的规则是最高机密,我就连对社员都没说。

  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避免有人模仿作案。如同堂岛学长所说,如果《船户月报》的报导引起别人模仿犯罪就完蛋了。不过,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

  至于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

  题材的保存期限自然是越久越好。

  到了五月,校刊社的新组成也渐渐成形了。

  或许是因为报导的煽动效果,我们轻轻松松就招募到新社员。总共有五个人加入。

  话虽如此,其实我本来期待至少有十个人。加入的全是男生,这点让我有些遗憾,有女生加入可以让我们的视野变得更开阔,既然没有就算了。

  曾经有个女生来参观,若是努力一点,或许有办法说服她当挂名社员,但我并没有积极劝说。校刊社接下来必须培养出一支精英部队,没必要强迫没干劲的人加入。堂岛学长退社以后,门地没多久也跟著离开了,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我当社长之后的第一次编辑会议到来了。我有责任说明今后的大方向。我盯著五位高一学生和五日市,缓缓地开口说:

  在编辑会议开始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现在校刊社正处于紧要关头。直到前年为止,《船户月报》只是在每个月的某一天送到每个学生桌上的纸屑。

  我平静地说著,接著加强了情感及语气。

  去年情况有了改变,但是这个改变能不能持续下去,能不能让船高的学生更喜欢看《船户月报》,就要看你们这些新社员的努力了。眼前要请你们先学习基本的工作,等到学会以后,我们就要火力全开,把去年开始经营的头条新闻推上巅峰。

  新社员都一脸认真地听著。目前还不知道这些人的能力如何,但他们能乖乖地听训已经不错了。

  你们都知道《船户月报》正在做连续纵火案的追踪报导吧?

  众人频频点头。

  我停顿片刻,然后才说出这一学年度的活动目标。

  校刊社准备阻止这件罪行……可以的话,最好可以直接逮捕纵火犯。

  众人有些骚动,大概是没料到要做到这种地步。有一个高一生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我们做得到这种事吗?

  做得到。

  我一口咬定。

  我从书包拿出六个文件夹,那是只值一百圆的便宜货。反正花的是社费,买好一点的也行,不过影印也要花钱,所以还是要尽量省著用。

  每个人都拿到了文件夹。

  我长久以来搜集的资料都放在里面了。不过都是黑白影印,照片可能不够清晰。只要有这些资料,以及你们的协助,铁定可以把凶手逼到死角。

  五日市一边翻著资料,一边愕然地说: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影印的吗?真有耐心……

  的确,这么多的资料影印起来真的很辛苦。其实我还找了冰谷一起帮忙,但是基于虚荣的心态,我决定不说出来。

  文件夹里放了《船户月报》的旧刊,以及调查时拍的照片和感想记录,其中也包含证词,但目前的证人只有园艺社的里村一个人。报纸的区域版和社会版对这事件的报导也包含在其中。不用说,我也影印了凶手作为行动方针的防灾计画的重要部分。

  这些就是我手上的全部资料了。

  这些高一生必定无法理解这句话隐含著多重要的意义吧。学长们还在的时候,我从来不曾把自己的情报全盘交出,因为我不想让堂岛学长和门地知道我的主意。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必须让校刊社的社员成为我的臂膀,所以才分享了情报。不过我没有把隐藏的关联也写在里面,这些得让高一社员自己去发现。

  ……如果我让他们看了这些资料,他们还是没发现其中的关联,那就没办法了,这就表示他们的能力不足。

  这一期的《船户月报》说接下来的目标是上町。

  有个戴眼镜的高一生说。身为校刊社的一员,会看最新一期的月报是很好的,不过他说得不够精确。我低声纠正说:

  是上町的一丁目和二丁目,不包括三丁目。

  为什么?

  你……是叫一畑吗?你看完那些资料就会明白。

  我又扫视全员一次,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看资料了。我交握起放在桌上的双手。

  你们可以之后再自行找出原因,总之接下来的纵火地点一定是上町一丁目或二丁目,而且作案的日期时间也锁定在某个范围内了。

  高一生的视线又集中到我身上。

  时间是五月九日星期五的深夜。可能会超过十二点,所以正确说来应该是五月十日星期六。纵火犯那天会出现,我们七人一定能逮到他。

  五日市毕竟比高一生有经验,他从我分发的文件夹里翻出木良市的地图,仔细地看著,喃喃说道:

  只有一丁目和二丁目,听起来范围很小……其实还挺大的耶。

  有一个高一生说:

  这区是在上町的正中央,所以感觉更宽广。我们只有七个人,能不能应付得过来还很难说。

  这句不客气的发言让我有点生气,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正如防灾计画所显示,上町非常大,所以木良市消防局上町分局的辖区没有包含三丁目。

  没错,所以我们要找出纵火犯最有可能下手的目标,在几个定点加强监视。

  不只知道时间和地点,连目标都锁定了吗?

  戴眼镜的高一生惊讶地问道,我很自豪地点头回答:

  靠著现场调查和分析,可以掌握大致的方向……虽然说不上精准。

  这是新社员第一次参加编辑会议,我可不能表现出记性不好的样子。我润了润嘴唇,慎重地说道:

  遭到纵火的目标依次是:割下来的草堆、公园的垃圾桶、废木材、废弃脚踏车、废弃汽车、公车站的长椅、公寓旁的机车……可以看出有逐渐逼近生活空间的倾向,换句话说,就是犯行的恶意逐渐增加了。

  新社员们显得有些惊慌。我紧接著说:

  意思就是接下来的纵火案很可能比公寓停车场的机车被烧更严重。

  譬如呢……?

  五日市问道。

  我耸耸肩说:

  不知道,有太多可能的目标,不过总是比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好。

  我笑了一笑,社办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仔细想想,堂岛学长担任社长的期间,从来不曾带头缓和气氛。

  好,行得通。我拍一下手,说道:

  我们要亲手为船户高中校刊社打造出不朽的业绩。总之大家先交换联络方式吧。

  到了五月九日星期五,深夜,在木良市上町。

  我躲在街角的暗处,陆续有讯息传到我的手机。

  一畑传来我在二丁目的三叉路口附近。

  高一的本田传来我就定位了。

  高一的原口传来OK。

  接著是五日市传来我在一丁目的上町三的十字路口附近。

  我事先交代过大家要回报自己的位置,但遵从指示的只有一畑和五日市。这些高一生虽然很听话,可是听了也好像没有听懂……算了,无所谓,今晚重要的不是脑袋,而是眼力。

  原本应该有七个人来监视,但我收到的讯息只有四则。编辑会议结束后,有个还没问名字的高一生漫不在乎地说:

  我没想到加入这个社团要做这么多事,我要退出。

  我没有试图挽留。

  还有一个人虽然没退出社团,却没办法参加今晚的监视,听说是家里管得比较严。上町有一部分是闹区,深夜在路上闲晃说不定会被抓去辅导。既然他没有意愿,我也不能勉强他。

  巡逻的方式是骑脚踏车。若是走路,有紧急状况时就追不上了。

  一直待在原地不动容易引人起疑,所以我事先安排好了自己的巡逻路线。穿越住宅区的小巷,横越外环道路。一个大十字路口中央有著像公园一样的分隔岛,竖著高高的白色杆子,上面挂著时钟。时针现在指著十一点四十七分,快到凌晨零点了。我盯著高架桥的护栏下方。其实我应该要在高架桥下监视,但是那边路灯很少,又没有商店,只有用栅栏隔开的空地和停车场,感觉有点危险。我是来逮捕纵火犯的,若是被深夜游荡的坏人纠缠就不妙了。最好还是不要太靠近,远远地看著就好。

  我转了个弯,沿著外环道路,又回到了住宅区。走完这个巡逻路线大约要十分钟。外环道路上偶尔会有货车和厢型车经过,但整个住宅区都已经沉沉睡去了。

  巡逻第一圈时,我找了一下可能会被纵火的目标。明天似乎是收垃圾的日子,垃圾集中区放著几个塑胶袋。有一栋公寓的门前还堆著旧报纸和纸箱,不知这里的住户是没看到纵火案新闻,还是不认为自己会碰上。如果这些东西著火就糟了,搞不好整栋公寓都会烧掉。小十字路口旁边竖著一块写著此处发生车祸,请目击者提供情报的告示牌,仔细一看,那是一块薄薄的塑胶板。这个真的要烧的话也是烧得起来的。

  我正在观察路上的情况,喉咙中发出厌恶的一声:

  呃!

  在路口凸面镜的反射下,夜色中浮现了一抹红光。

  那不是火光,而是一辆闪著警示灯的警车在狭窄的路上缓缓前进。

  我一开始感到惊讶,接著则是生气。警察必定是在巡逻,这多半是例行公事,也有可能是因为最近的连续纵火案而提高了戒备。

  不管理由是什么,警车发出这么显眼的光,纵火犯很可能会被吓跑。用不著我说,如果纵火犯没有行动,我就没办法拍照存证或逮捕他了。

  ……快滚啦!

  我忍不住抱怨。

  此外,我也默默祈求警车别开过来。就算我有正当目的,但我身为高中生却在深夜游荡是事实,要是被警察抓到,一定没办法开脱。

  警车在半路转进小巷,没有继续往这里开过来,应该是没看到我。路口凸面镜救了我一命。

  我继续巡逻,一边想著如果今晚有一大堆警车到处跑,我恐怕就不会有收获了。

  现在是五月上旬,但深夜还是很冷。不知道是不是又还寒了,今晚好像特别冷。只穿著薄薄的风衣骑脚踏车实在很难熬。我在半路被自动贩卖机的光芒吸引,靠近一看却发现卖的全是冷饮。我记得外环道路上有一间便利商店,巡第二趟的时候再去买些热的东西吧。当我正在这么想,就回到了出发的地点。

  呼……

  我轻轻喘了口气,继续绕第二圈。

  骑得太快可能会漏掉关键事物,所以我慢慢地骑,同时还担心著其他人的情况。我交代过他们若是发现异状要传讯给我,遇上紧急情况就直接打电话,但我的手机始终保持沉默。我虽不至于感到无聊,但总觉得一直骑车绕圈很没意义,忍不住停下来,拿出手机传讯息。

  我正在上町一丁目巡逻。抓到纵火犯之后该发表怎样的感言?

  收件者是冰谷优人。其实我很希望他也来监视,但他说如果我抓到纵火犯,那功劳就会变成我一个人的,我可不能让你和校刊社长久的努力白费了。说得很对。我不禁感谢冰谷考虑得如此周全。

  寄出讯息后,萤幕显示出发送时间,所以我知道现在已经过了五月九日星期五,变成五月十日星期六。

  等了几分钟,一直没有收到回覆。我不常传讯息给冰谷,但我感觉他不是会拖延回覆的人。算了,现在都快一点了,或许他已经睡了。当我正在这么想,就收到了回覆。

  好大的饼。不过今晚还真愉快。

  我还以为他打错了,所以立刻又回了:

  我这边可是紧张得要命。什么饼?

  讯息传出去以后,我又骑上脚踏车,踩起踏板之后才想到他是说我在画大饼。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回嘴。我很想再传讯说如果不乐观一点,哪有办法在这么冷的夜晚到处巡逻,但我想等冰谷回覆再说,所以还是继续骑车。

  我骑上外环道路,到了斑马线的地方,抬头仰望竖立在十字路口的白色杆子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七分,就快要到零点了……不对,奇怪了,我刚才也有过这个想法。我不认为手机显示的时间有误,应该是这个时钟故障了。既然费心地打造出公园的风格,为什么不用心维护呢?

  我有点犹豫,现在是该到马路对面去看护栏下的情况,还是要继续沿著外环道路,快点去便利商店。当我看著红灯时,手机发出了震动。我还以为是冰谷回覆讯息了,但震动却持续不停,原来是有人打电话来。我急忙下车,拿出手机,发现来电显示是我没想到的名字。

  小佐内由纪。

  小佐内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我?

  任何时候接到女朋友的电话,当然都会很开心,我现在一定也是笑容满面。但我立刻换了个念头。小佐内从未在深夜里打电话给我。不对,我根本不记得她有打过电话给我,讯息倒是有传过。

  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手变得冰冷。因为太过心急,迟迟无法按下接听键。手机一直震动个不停,不知道响了多久以后我才接起电话。我屏息说出一句:

  ……喂?

  啊,瓜野,你终于接听了。

  她的声音比我想像的开朗,看来应该不是坏消息。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

  嗯,我想你应该还醒著吧。

  我平时都很早睡,不过小佐内也无从得知。

  还醒著啦。有什么事吗?

  我正在看书……瓜野,你应该不只是还没睡吧?我能猜猜看你正在做什么吗?

  她的语气有些戏谑。我牵著脚踏车,沿著外环道路慢慢走。

  好啊,但你一定猜不到。

  是吗?

  一辆大卡车从旁边经过,轮胎声和引擎声必定传到了电话的另一头。我好像听到她发出笑声。

  我倒是觉得会猜中。

  请说。

  这个嘛……

  她卖了一下关子。

  ……你正在上町巡逻。

  我停下脚步。

  又有一辆跑车急速掠过。那厚重的引擎声一定也传到了电话的另一头。

  你是听出来的吗?

  话筒又传来了笑声。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今晚可能会这么做。

  我想等到成功之后给小佐内惊喜,所以没有把监视的计画告诉她……不过我曾经在社办外跟她说过我想抓到纵火犯。

  《船户月报》没有提过纵火犯固定在第二个星期五的深夜作案,不过小佐内似乎还是自行发现了这件事。只要报导看得够仔细,就会看出来。

  被她猜到我的行动,让我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有办法解释得通。这没什么稀奇的。

  是没错。挺冷的。

  嗯,今晚很冷。我还穿了外套。

  我换另一只手拿手机。

  你是打来劝退我的吗?

  啊?

  上次我跟你说我想抓到纵火狂时,你好像很反对。你今天会打给我也是因为这样吧?

  她的声音好像很不高兴。

  才不是。我上次确实想要劝退你,但我今天打来不是为了说这种话。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今晚很冷,所以我才想打电话提醒你小心感冒了。你不希望我太关心你吗?

  我没看过小佐内闹脾气的样子。她现在是用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的?一想到这里,我不禁为了现在只能跟她讲电话而感到遗憾。我不禁眉开眼笑。

  怎么会嘛。谢谢你。

  嗯。要小心喔,还有,加油喔。我也是。

  这时出现一阵杂音,我几乎听不见小佐内的声音。

  我还以为又有大卡车经过外环道路,轮胎声和引擎声盖住了其他声音。结果不是这样,杂音是出现在小佐内那边。我听不出来那是什么声音。有节奏感,很沉重。是铁路。火车经过的声音掩盖了小佐内的声音。

  小佐内应该猜到我听不见她说话,所以闭口不语。噪音过了几十秒才停止,这段时间我一直默默地把手机贴在耳边,小佐内应该也是这样。

  突如其来的打扰似乎让小佐内失去了兴致。火车的声音过去以后,我只听到一句:

  手机快没电了。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我很高兴小佐内这么关心我。如果现在有人看著我,一定会觉得满脸笑容的我很恶心吧,连我都觉得自己一定笑得很白痴。

  该说值得庆幸吗?我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小佐内挂断电话的几分钟后,我为了买热饮而骑向便利商店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小佐内有话忘记说,所以又打电话过来。

  结果不是。

  本田?

  萤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本田。打来的是高一的社员。

  我对本田这个人没有特别的印象,只觉得好像是个不太可靠的家伙。不过正在巡逻的校刊社社员打电话来可不是小事,我不禁用力握紧手机。

  我一接起电话,对方就连珠炮似地说:

  学长,学长!晚了一步,烧起来了!混帐!火太大了,我阻止不了!

  本田已经陷入恐慌,我花了一分钟才让他说出现在所在位置。

  起火点是废弃的脚踏车。一月被纵火的也是废弃脚踏车,不过这并没有违反作案规模逐渐增加的规则,因为火势还延烧到十几辆堆放在高架桥下空地的脚踏车。

  本田一看到我就哭丧著脸说:

  学长,我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起火了……

  我没搭理他可怜兮兮的哭诉,定睛凝视著火焰。

  火势很大,我都不知道脚踏车是这么易燃的东西。一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不可能有这种事。脚踏车是金属制的,火不可能烧得这么旺。上个月被烧的机车也一样,是因为有易燃的坐垫才会烧起来。

  这么说来,现在火会烧得这么大,应该是因为油吧。纵火犯把弃置的脚踏车堆在一起,洒上油,点了火!

  要、要叫其他人过来吗?

  看来本田第一个就是联络我,其他社员还不知道这里的事。我应该夸奖他懂得报告的优先顺序,不过……

  这点小事你自己想。

  啊,是的!

  他一脸沮丧地开始操作手机。

  我突然想到,今晚来巡逻并不是为了找出纵火的地点。我对著慢吞吞地打讯息的本田大喊:

  等一下再传!纵火犯呢?你看到他了吗?

  本田吓得全身僵直,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到难以听闻。

  说清楚一点!

  没看到。我到这里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我啧了一声。我们出动了五个人,还是没办法在纵火犯作案的时候逮到他。不对,或许还来得及?

  召集……

  召集所有人在附近搜索。我正想这么说,突然听见了警笛声。是消防车吗?还是警车?

  啊,来了……

  本田露出放松的笑容,彷佛看到天神来搭救。我大声骂道:

  你高兴什么啊!混帐,来得太快了!

  啊?

  得赶快开溜了。我们明明是最早到达现场的,竟然什么都没查到!

  可、可是……

  本田畏畏缩缩地反驳。

  火又不是我们放的。

  那你打算怎么解释?如果真的是警察要怎么办?深夜游荡可是会被抓起来的!

  我开始思索,绞尽脑汁地思索。到这个地步只能逃了。我总觉得正在靠近的就是我先前看到的警车。

  可是如果我们现在逃走,今晚的巡逻就完全白费了。我忍住不向没用的学弟发火,发出指示:

  你通知其他人。不要传讯息,直接打电话。跟他们说消防车来了,各自解散回家,小心别被警察抓到。

  是……

  动作快!

  我吼了一声,又转头注视起火点。

  高架桥下围著铁丝网,但网子围得不牢,中间有缝隙。脚踏车钻得进去,因此这地方变成了停车场,或是废车场。地上长满杂草,可能也跟著烧起来了。这里的脚踏车没有全部被烧,只是把靠近的几辆堆在一起点火。有几辆倒在地上,所以火没有继续延烧。

  我四处张望。

  本田不知道这件事。

  任何人都不知道。

  我已经把资料给了他们,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没办法,是他们的能力不足。但是我很清楚。

  纵火犯会在作案现场留下签名。

  那些痕迹不大,一不小心就会漏看。但我已经注意到了,这次一定也有。

  我听著本田焦急说话的声音,以及逐渐逼近的警笛声,迅速地观察著现场。火焰太亮了,我努力拉开注意力,不让目光被火焰吸引。我必须看得更宽广。

  然后,我找到了。挂在铁丝网上的禁止进入金属牌子。

  牌子上有些小小的凹陷,那是用某种又小又硬的东西敲出来的。我知道那个又小又硬的东西是什么。牌子上不只有凹陷,还有一条从右上延伸到左下的新刮痕,油漆都被刮下来了,露出里面的金属。

  这就是签名。不会错的,这也是纵火犯干的。船高校刊社没有逮到他。

  真不甘心,但是已经没时间了。

  喂,要走啰。

  本田还想要说些什么,到这种时候他还是拖拖拉拉的。我不再理他,径自骑上了脚踏车。

  2

  我知道要说什么,但还没想好该从哪里说起。在学校里解决是最快的,但若选错了地点,恐怕不方便说话。虽然如此,选择有好喝咖啡的咖啡厅也不太对,太装模作样了。

  考虑再三以后,我决定放学后借用健吾的教室,也就是三年E班的教室。我以前好像也这么想过,待在别人的教室里感觉真的很不对劲。我如坐针毡地坐在健吾的座位上,不安地动来动去。

  所幸没有等太久。健吾真是说话算话,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就把我想找的人带来了。

  他就是这次事件中的关键人物,校刊社的高二社员五日市。

  五日市的眼眶有些凹陷,虽然不矮,但因驼背而显得畏缩,站在健吾身边看起来更贫弱。其实就就算是体育社团也找不到几个和堂岛健吾一样壮硕的人。

  我把人带来了。

  健吾用一如往常的粗犷语气说道,我则是摆出更胜以往的温和笑容。五日市一副惶恐的样子,问出他在来此的途中多半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那个,社长,不是,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

  健吾有些不耐,简短地回答说:

  我也不知道……是他有话要跟你说。

  这种说法很不好。我得让五日市觉得我是健吾的朋友,我说的话就等于健吾说的话。而且健吾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事先已经跟他说明过了,虽然没有说得很详细。

  算了,此时抱怨健吾不够贴心也于事无补。我挤出笑容,请五日市坐下。

  总之请先坐下吧。不好意思,放学后还把你找来。

  不会……

  我叫小鸠。因为健吾有事找我帮忙,所以我想要问你一些话。这家伙真不够意思,竟然装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耸著肩膀说道,五日市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嗯,这样很好。

  好啦,请坐吧。

  我说了第二次,他才愿意坐下。我和五日市相对而坐。健吾不需要别人请他坐下,但他还是直挺挺地站在一旁。

  我温和地问道:

  你是高二的吧?

  是的……

  你叫作五日市?

  是的。

  你是校刊社的社员吧?

  是。

  先让对方回答一些有肯定答案的问题,之后会更容易开口。这是基本的技术。接著我试著开玩笑。

  有健吾这种社长一定很辛苦吧?这家伙的脑袋一点都不懂得转圜,既不机伶,又不苟言笑。

  健吾不高兴地插嘴说:

  你把五日市找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哎呀,看吧,真的是不苟言笑吧。怎么可能是为了说这些,这只是开场白嘛。

  不需要开场白,快进入正题吧。

  所以我才说他不机伶嘛。你一定也深受其害吧。

  我笑著这么说,五日市就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嗯,效果不错。说不定健吾早就看穿了我的用意,才故意扮演被嘲笑的角色。不不不,怎么可能嘛。

  如同健吾所说,也该进入正题了。

  五日市,其实健吾找我帮忙的事和纵火案有关。就是校刊社一直在报导的那些。

  听到纵火案一词,五日市明显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他一定很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说校刊社好像不太对。从健吾的话中听来,坚持报导纵火案的人只有你们的新社长。他的名字是……呃……

  瓜野。

  对,就是瓜野。听说最近又发生纵火案了,好像是前天吧,在上町一丁目的高架桥下。这次的火灾好像很严重,烧掉了几辆脚踏车,还好没有人受伤。瓜野的预测又命中了,他一定很得意吧?

  没有。

  五日市回答的语气果断得出乎我的意料。

  他很懊恼,还说本来以为这次一定可以抓到。

  抓到?他想抓纵火犯?那还真是不得了。难不成还得去监视?

  是啊,他的确做了。几乎所有社员都去了。

  我可没听说过这件事。我瞄了健吾一眼,他摇摇头。

  我知道瓜野对纵火案很有兴趣,也知道他的行动力很强,照这样看来,他迟早会对只预测纵火地点感到不满,想要进一步地找出凶手。《船户月报》的报导也这样提过。我并不觉得意外,但还是装出很讶异的样子。

  竟然做到这种地步!那你们真的很辛苦耶。

  是啊……

  可是还是没抓到人。

  五日市点点头,然后抬眼窥视我的表情,像是在猜测我的用意。

  我开门见山地说:

  其实我们也打算抓纵火犯。

  咦?

  五日市震惊得说不出话,猛然转头望向健吾。健吾盘著双臂,直视著五日市的眼睛,用力点头。

  此时若是不解释清楚,恐怕会引起误会。

  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没说健吾是要和校刊社竞争。我和校刊社或瓜野没有任何恩怨,这只是健吾想要阻止纵火犯。火灾是很危险的,虽然先前的纵火案小得跟扮家家酒一样,不过最好还是能尽早解决。我也同意他的意见。那你怎么想?

  被我这么一问,五日市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视线开始游移,我知道他正在观察四周。

  这里是高三的教室。

  我这句话是在暗示,无论他说了什么,都不会传到他们的新社长瓜野耳里。如此一来他才开口说:

  ……那应该是警察的工作吧。

  这样啊。

  我觉得,如果瓜野知道某些警察不知道的事,应该要去告诉警察才对。他能想到的事警察一定也想得到,但最好还是谨慎一点,以防万一。可是那家伙只在乎独家新闻、功成名就什么的……真是太天真了。我们全都被他拉下水了,如果之后闹上警察局该怎么办啊?

  他讲得越来越激动。

  其实上次的巡逻已经很危险了,有个高一生骑著脚踏车到处跑的时候被警察逮到了,还好他家就在附近,还有办法找藉口塘塞过去,但他差点吓破胆,而瓜野却连一句关心都没有。他都没想过,如果留下了案底,说不定会影响到升学。他真的这么想做的话,那就自己一个人去做啊!

  你当时也一起去了吧?

  我是想称赞他保护学弟的勇气,但五日市好像把我的话解释成另一个意思了。

  是的……因为当时的气氛让我拒绝不了。

  哎呀。

  这个人简直可以当我的人生导师了。

  不希望被扯进麻烦事。就算被扯进去,大可通知警察,把事情交给他们就好。看到别人知情不报会埋怨他没有尽市民的义务,但也只是暗自埋怨,不会主动向警察通报。

  我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微笑。这不就是小市民该有的模样吗?而且最后那句话更是精辟,在气氛令人难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不了。简直太完美了!我应该向五日市好好学习才是。

  虽然我很想拜他为师,但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目前还不能排除小佐内同学纵火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是她干的,我可不能看著她吃上官司……若是演变成那种情况,事情铁定会没完没了。

  可是,我该怎么说服五日市这位小市民呢?这件事绝对少不了他的帮忙。

  我正在思索时,旁边传来粗犷的声音。是健吾。

  你说得很对,学生指导部担心的也是这个。

  就是啊。我不想再听瓜野的指挥了。

  可是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健吾大概从来没有对五日市说过这句话。只见五日市一脸错愕,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证据,所以没办法保证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小鸠怀疑纵火犯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咦……

  五日市的脸上清楚地浮现出恐惧。

  学长认识的人?

  只是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想要自己找出纵火犯加以制止,至少要让这个人去自首,为此我们需要你的协助。你也不希望再发生纵火案吧?

  这段说词很符合健吾的风格。

  如果五日市再聪明一点,应该会发现这和健吾刚才说的不知道我找他来是要做什么相互矛盾。

  我……

  你做事很可靠,本来我是希望由你来接任社长,这样才管得住瓜野。

  从健吾的角度来看,或许这不光是谎话或场面话。五日市的表情稍微改变了一些。

  瓜野做的事情很危险,但他的出发点并没有错。若是再任由事情发生,不只是他自己,连校刊社也会遭到不好的下场。如果有你的帮忙,就能避免这种结果了。

  堂岛健吾想必深受五日市的信任,就像他深受我的信任一样。五日市还是有些犹豫,但他最后终于松口: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而为。

  健吾没有多说感谢的话,只是简单地说句有劳了。

  现任校刊社社员和前任校刊社社长誓言合力奋斗,好一幅慷慨激昂的画面啊。我正在这么想,两人同时转头看著我。

  呃,所以我该做什么呢?

  如此一来,已经满足了解决事件的最基本条件。我有很多事想让五日市帮忙,不过我得先问他一个问题。

  那么,我先请教你一件事。

  是。

  我乾咳一声,露出笑容。

  ……瓜野最近有好好地工作吗?

  五日市离开以后,我和健吾望著彼此。他的表情格外严肃,好像想说些什么,所以我抢先说道:

  真厉害,你完美地说服了他,换成是我一定做不到。

  虽然听到我的赞美,健吾却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依然板著面孔。

  你已经见过五日市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怎么样喔……

  我思考了一下。虽然诚实是美德,但说话还是要讲究技巧的。我最好还是说得婉转一点。

  就是个单纯的学弟吧。

  健吾直视著我,点头说:

  没错,他虽然胆小,但个性很单纯。只要别人开口拜托,他就拒绝不了,连我都有点同情他。所以,常悟朗……

  ……怎样?

  你千万别勉强他。

  喔喔,原来健吾是在担心这个啊。

  我刻意地耸耸肩膀,笑著说:

  我不会啦。

  健吾露出冰冷的眼神,似乎不相信我。真是令人遗憾。我有点不高兴地回嘴: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才不会强迫别人咧,那不是我的专长。你也看到了,我连说服别人的能力都很差。

  健吾没有因我的不悦而退缩,但神情多了一丝迷惘。

  是这样没错啦。我本来还以为你很会唬人。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但我真的不擅长拢络人心和威胁利诱。擅长那些的是……

  我讲到这里顿时停下来。再说下去就是在说别人的坏话了。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那些是小佐内同学的拿手好戏。

  让人安心,博取别人信任。假装被利用,其实是在利用别人。

  想到高一时的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我甚至有些怀念。在那次事件中,小佐内同学从只有一面之缘的健吾姊姊身上获取了关键的情报。在去年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中,担任小佐内同学内应的人很可悲地连这个事实都没发现。

  我在国中的时候还没发现小佐内同学在这方面有过人的资质,升上高中才慢慢地见识到。她真的很擅长操纵情报。

  我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在这一连串的纵火案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目前可以确定的,只有她和瓜野高彦这个校刊社社员之间有著联系。

  其实我也可以请健吾帮我找瓜野来,如果有瓜野的协助,就能一气呵成地解决这件事了。

  我之所以叫健吾帮我约五日市,是要避免小佐内同学知道我的计画……如果演变成情报战,这样会对我很不利。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

  我和小佐内同学已经在去年夏天分道扬镳了,但我总觉得我们依然在一起。差别只在于放在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的是盛放精致甜点的盘子,还是连续纵火案。

  当我正在喟然而叹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

  ……怎么了?

  呃,没有。

  现在会传讯息给我的人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我面前的健吾,所以我不用看都知道传讯来的是谁。

  什么事都没有。

  我重新振作精神。

  总而言之,如今已经得到校刊社社员的协助,可以实行计画了。

  虽然话题转得很硬,但健吾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而像是期待这个话题已久,立刻问道:

  我正想问你咧,我可没听你说过需要靠五日市把纵火犯逼出来。我有点担心,你到底想要他做什么?你问瓜野最近有没有好好地工作又是什么意思?

  健吾的语气很严厉。他果然很担心学弟被扯入麻烦事,真是个好学长。我是不是也该找个社团来参加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瓜野对《船户月报》的工作认真到什么程度,会直接影响到计画的进行。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L型文件夹。

  依照先前得到的情报,瓜野认为木良市的防灾计画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你上次给我看的消防分局辖区就是纵火犯的作案参考。

  ……嗯,是啊。

  健吾,我不但不擅长拢络人心和威胁利诱,也很懒得查资料。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这件事能由你来做。

  我刻意说得很迂回。

  果不其然,健吾立刻皱起眉头。

  是怎样?你是在说我什么事都没做吗?

  是啊,什么都没做。虽说没做事的人也不只你一个。

  我把L型文件夹放在桌上。健吾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是的,校刊社应该先查清楚的。别人给的资料一定要小心求证喔。

  夹在里面的是防灾计画的影本。

  我先去了市公所,可是找不到负责这方面的部门,而且我只是区区一个高中生,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我又去图书馆,结果轻轻松松就查到资料了……纵火案是从去年开始的,所以我先影印了去年的防灾计画。你看。

  健吾的表情很难看,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粗心大意吧。他把影印纸移到自己面前,看了之后更是脸色大变。

  喂,常悟朗,这是……!

  小心求证是很重要的。去年的防灾计画如此写著:

  

  (木良市防灾计画 11页)

  木良市消防局列表

  木良消防局

  木良南消防局

  木良西消防局

  木良市消防分局列表

  加纳分局

  桧町分局

  针见分局

  北浦分局

  上町分局

  华山分局

  当真分局

  津野分局

  茜边分局

  小指分局

  西森分局

  叶前分局

  

  我点点头。

  没错,新的防灾计画完全没有提到各分局的辖区。

  健吾死命盯著影印纸,彷佛一直盯著就能让辖区列表浮现。很遗憾,我不记得自己有玩过火烤现形的把戏。

  这是从去年的防灾计画影印下来的。两年前的也没有附上辖区,三年前的也一样。从某一年开始,防灾计画就没有再附上辖区了,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或许是有人觉得不事先设定辖区才能更有弹性地调度各分局。反正事实就是……

  我从L型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影印纸,内容和和刚才那份大同小异,连页码都一样,只不过这张有附上各分局的辖区。

  要一路查到六年前的防灾计画才会看到辖区,而七年前还没有小指分局。

  健吾盯著两张影印纸,茫然地喃喃说著:

  六年前……

  我不想打断他的思路,但我查到的资料还没报告完。

  消防分局有各自的概略辖区是事实。或许除了防灾计画以外还有其他资料也记载了辖区,但其他资料的分局列表很不一致,不见得都是照著加纳分局、桧町分局、针见分局……这个顺序。换句话说,这个顺序只出现在防灾计画里面。

  照这样看来……

  健吾面色凝重地沉吟著。

  因为他板紧面孔,让我有点担心他没听懂。虽然我觉得事实已经很明显了,还是明确地说出结论。

  也就是说,只有看到六年前防灾计画的人才会知道这样的分局顺序和辖区。

  我知道啦。可是……

  健吾的语气变得很急躁。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觉得状况已经很明白了。瓜野在自己家里看到防灾计画,因为他哥哥是消防员。放在他家书柜上的防灾计画刚好是六年前的,就只是这样。

  这件事还透露出另一个更重大的意义。

  不过,我不打算立刻说出来,因为看著健吾困扰的样子很有趣。

  所以我说了另一件事。

  这个计画要花很多时间,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能看到结果。在那之后嘛,对了,如果再找吉口同学提供协助就更妥善了。

  不过老是找她帮忙可能要负担更多的情报费用。

  在那之前,先悠哉地准备考试吧。

  我现代国语的成绩已经提升了,但英语还是很不稳。没想到我到现在还会弄错关系代名词。

  到底是怎么搞的?

  

  一个月有四次或五次周末,而其中有三、 四次的周六或周日成了我和仲丸同学约会的日子。从去年九月突然开始交往以来,我们一直保持著这种频率,只有寒假和春假例外。

  五月最后一周。下午一点约在站前已经是我们习惯的约会模式了。现在虽是春天,但天气已经逐渐变热,我觉得满身大汗感觉很逊,所以就穿了短袖。

  结果我的决定是对的。天气预报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一天的阳光非常强烈,才刚过中午,气温就开始飙高,天空万里无云,连一丝微风都没有。站前都是水泥地,站在哪里都摆脱不了热气,我只能靠近喷水池,希望会凉爽一点。约好的时间过去了,仲丸同学迟到五至三十分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今天仲丸同学迟到了二十分钟,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她在胸前小幅度挥动双手,朝我走来,接著展开一如往常的对话。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不会,我才刚到。

  仲丸同学看著我笑了。

  真好,看起来好凉快。

  仲丸同学如此说道。她依然穿著春装,这件粉黄色针织衫是在我们上次约会时买的,虽然颜色很好看,但今天这么温暖,似乎不太适合。

  可是……

  白天虽然凉快,但晚上可能会有点冷。

  此时仲丸同学的表情有些黯淡。

  喔喔,是啊。嗯,或许吧……

  嗯?会冷吗?

  不是啦,我是想到晚上。对不起!

  她双手合十。

  我今天得早点回家。难得我们出来约会,真的很抱歉。

  原来是这样啊。

  没关系啦。你有门限嘛。

  我挤出笑容,又补上一句:

  ……有点遗憾就是了。

  起初我们无论玩得多晚都不会有人说要早点回家,如果是在周日约会,因为隔天还要上学,所以我们会适可而止,若是周六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大概是春假前后吧,仲丸同学提到了门限的事,大概是因为深夜在外游荡而被父母教训了。我心想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为什么到现在才限制她?但我也不想硬留她。因为这样,我不期待她今天会不管门限。

  可是仲丸同学面有难色地说:

  还有,今天不太一样,我只能待到傍晚。

  现在都快要一点半了,我不知道她说的傍晚是指几点,总之我们好像没有太多时间。依照平时的模式,我们本来应该先去逛衣服和小饰品……

  这样啊。那我们快走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早回家吗?

  喔喔,嗯,也对。

  我想你家里可能有事要忙吧。

  仲丸同学的视线开始游移,刻意到让我觉得她是故意的。她说:

  也差不多该认真准备考试了,所以我有点焦虑,因为我不是很聪明。

  我不清楚仲丸同学的成绩大概在什么水准,现在开始准备考试很合理,可是周六约会提早几个小时回家又差不到哪里去。如果她是在说谎,为什么她会希望我问呢?

  算了,这就是女人心,海底针吧。

  仲丸同学一直偷瞄著我,像是在揣测我的心思。她似乎发现我不想多问,所以又换了个戏谑的神情,双手按著肚子说:

  还有一件事,我还没吃午餐。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吧。

  当然。我笑著点头。

  此时我暗自想著:早知道会这样,中午就不吃姜烧猪肉定食了。

  站前的拱顶商店街非常冷清,有很多店家连铁门都没拉开,不过这商店街还没有衰败到连周六午后都找不到吃午餐的地方。

  好比说,放眼所及之处就有一间汉堡店。坐在那间店的吧台座位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站前的圆环道路,如果要监视的话,那里可是绝佳的地点。

  那间怎么样?

  我试著问道,仲丸同学没有点头,只是唔……地沉吟。她对饮食不算太讲究,但我可以理解她不想在约会的时候用汉堡解决午餐的心情。

  所以我们两人又继续走。

  除了汉堡之外,我还想到另一间店,但我不敢说出来。记得上次走在三夜街时,我提了有一间咖啡厅的甜点很好吃,她就抱怨前女友的身影浮现了。考虑到这点,或许还是走惯例的行程比较好。大致说来,我们的行程有站前三夜街散步和去电影院这两种。有一次去Panorama Island还挺开心的,但我们两人都没再提议过要去那里玩。虽然我不会带她去郊区的驾训班或废弃的体育馆,但我还是应该再多花点心思。

  来过三夜街这么多次,我第一次注意到这里有中华料理店。那间店的店面很窄,不够显眼,而且我也没想过要来三夜街吃中华料理,所以就算看到也不会放在心上。我又试著提议吃中华料理,仲丸同学一脸不屑地说:

  拜托,谁要吃那个啊?

  隔著脏污的玻璃门望进去,烟雾缭绕的室内坐的全是中年大叔。如果是堂岛健吾当然不会在意,但仲丸同学应该无法接受吧。

  我们可不能继续悠哉地挑下去。

  过了两点之后,大部分的店家都会关门喔。

  我也这么想。唔……要去哪里呢……

  我拿出手机看时间,现在是一点四十分。如果真的找不到,去便利商店买些东西吃就好了嘛……可是与其吃便利商店的东西,还不如去汉堡店。我继续左右张望,找寻适当的地方。

  我看到一间类似居酒屋的店,但我没打算进去,话说回来,居酒屋在白天也不会营业。如果不是有所顾虑,去樱庵也不错,那里的热三明治看起来挺好吃的。

  此时,仲丸同学指著马路对面说:

  啊,那间店好像不错。

  我转头一看就看见了广告旗子,那是一间家庭式餐厅。我知道外环道路上有几间家庭式餐厅,但我不知道三夜街也有,难道是最近新开的吗?

  你看,有促销活动耶。现在这么热,吃冷义大利面最好了。

  无风吹拂、平静不动的旗子上写著冷义大利面季。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八百圆。喔喔。

  小鸠,去那间店好吗?

  嗯,好啊。那里应该也有无限畅饮吧。

  仲丸同学一听却讶异地问:

  你不吃吗?

  喔,嗯,我已经吃过了。如果分量不多,我想吃一点轻食,家庭式餐厅正好适合。

  这样啊……不好意思耶。

  仲丸同学不知为何一脸愧疚的样子。如果是因为相约在一点,以前也都是这样,而且我通常都是吃过午餐才来的……为什么她今天要为这种小事感到沮丧呢?我察觉到她的不安。如果有事令她烦心,我可以陪她商量啊。

  总之我们先去餐厅吧,到时再慢慢问她。

  我们先进去吧。

  我带头走进餐厅,仲丸同学默默地跟在后面。

  现在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但店里的客人还不少。我本来很期待店里会有冷气,但店里一点都不凉,大概还没开冷气吧。今天突然变得很热,但毕竟还是五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最靠近门口的一桌有四个女生大声谈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们太吵,店员过了一阵子才发现我们的存在。有一个身穿白围裙、挂著名牌,名牌上还别著实习生徽章的女服务生快步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

  是的。

  请问要坐禁菸区还是吸菸区?

  我们一看就是未成年,有必要问这个问题吗?我是不知道有没有同龄的人会抽菸啦,但是身为小市民,未满二十岁是不能抽菸喝酒的。

  禁菸区。

  请往这里走。

  我们被带到比较后面的座位,那四人的笑声听起来没那么吵了。实习的女服务生笑容满面地说决定要点什么之后请按桌上的按钮就离开了。我看看桌上,却没有看到菜单。会不会在桌子下?我如此想著,但桌子下面只看得到仲丸同学的脚。我不解地歪著头,仲丸同学突然问道:

  那个……小鸠,你应该不饿吧?

  她好像有些消沉。她这么介意这件事吗?

  嗯。没关系啦。

  而且我今天还迟到了,小鸠,你等了很久吧?

  不会啦……我又不介意。

  她会因迟到而内疚让我有些惊讶。因为见面时她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她不会放在心上。

  我又仔细打量仲丸同学。

  刚才我都没发现,她的表情明显透露出落寞。说是落寞,其实更像是担心,而且她还一直观察我的表情。怎么回事?难道我的脸上沾到了姜烧猪肉的酱汁吗?我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

  没关系啦,我也迟到过啊。还是说,你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想随便乱猜。

  仲丸同学把手肘靠在桌上,一副不安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

  她开口说道。

  你真是个体贴的人,比普通的体贴更体贴。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夸奖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不过普通的体贴是什么意思?

  有吗?

  有啊!

  她很肯定地回答。那真是太好了。但仲丸同学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说道:

  假如……只是假设喔,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

  ……你问得真奇怪。

  只是假设嘛。

  这也是因为女人心,海底针吗?

  自我评价和他人评价不一致是常有的事,所以听到仲丸同学说我很体贴,我并没有提出异议。虽然我心里想著你在说什么啊兔子先生(注1),但我不想说出来。仲丸同学会有什么事让如此体贴的我都无法原谅呢……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我该回答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呢?该怎么说才会符合仲丸同学心中对我的想像呢?

  如果你做了太离谱的事,我可能就没办法原谅了吧,譬如突然拿水泼我之类的。

  嗯,不是这种事……

  我知道。对了,没有送上开水耶。刚才那位女服务生的实习生徽章的确不是白挂的。

  只要不是这种事……不管我做什么,我总觉得你最后一定都会原谅我。不过这样其实很普通吧?没有人会永远不原谅别人吧?

  或许吧,虽然有些人是因为接受道歉而原谅,有些人是因为时间冲淡一切而原谅,再不然就是因为复仇过后心情爽快而原谅。

  不过仲丸同学没有听到我说的后半句话。

  是啊,你一定会原谅的,因为你很体贴嘛。

  为什么她今天突然这么……她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我有一种搔不到痒处的感觉,这些对话太没头没脑了,让我什么都摸不清,总之还是先扯开话题吧。

  没有菜单就不能原谅了。叫服务生过来吧。

  我依照女服务生的说明按下呼叫铃,结果铃声比我想的更大声。仲丸同学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因吵闹的铃声而错失时机。

  实习中的女服务生神色自若地出现了。我说桌上没有菜单耶,还有,请给我们开水,她不慌不忙地回答很抱歉,等一下就送过来,然后就离开了。

  菜单是大到无法用单手拿的三张厚纸板。女服务生把菜单放在桌上,又补充说明:

  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已经没有了。

  写在旗子上的菜色竟然卖完了。

  决定要点什么之后请按桌上的按钮。

  聊了一阵子,我开始觉得有点饿了。我看看菜单,上面有一道酪梨滑嫩三明治。老实说,用滑嫩来形容三明治完全无法引起我的食欲,不过还附了咖啡,而且很便宜。

  我选好了。

  仲丸同学还在挑选。

  唔……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没有了啊……

  她喃喃说道,凝视著菜单上那行夏季热卖!冷义大利面季。从我的方向看过去字是反过来的,所以看不太懂,下面好像写了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和熟透番茄沙拉风味义大利面。也就是说,只有两种?明明是促销活动却只有两道菜色,而且其中一样还卖完了。话说回来,为什么才五月就开始搞夏季热卖?这样下去到了七月要怎么办?把经理给我叫出来!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我正在享受小市民的妄想,仲丸同学就说:

  那张菜单给我看一下。

  她拿过去看了一下,立刻喃喃说著决定了。

  小鸠,你也选好了吧?那我要叫服务生啰?

  我点头。仲丸同学伸出手指,店里又响起了宏亮的铃声。虽然这次已经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被吓了一跳。我不禁想著,音量调得这么大,是为了让实习中的打工店员听得更清楚吗?

  那位女服务生又走了过来,她笨拙地按著一个像计算机的机器,眼睛死盯著萤幕,但语气依然开朗。

  好的,请说。

  那……我要酪梨三明治,附咖啡的套餐。

  好的……请稍等。呃……好,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我转头一看,仲丸同学也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那我要鲑鱼奶油义大利面。

  好的,鲑鱼……义大利面……好,为您重复一次,弱梨三明治附咖啡套餐,还有鲑鱼奶油义大利面。

  不对,是酪梨。

  我没有真的说出来。

  麻烦你了。

  请稍待片刻。

  女服务生走向厨房之后,我和仲丸同学互看一眼,同时笑了出来。店里不可能只有一个服务生,为什么来的老是同一个人呢?

  ……回归正题吧。现在的情况不太寻常,在我们有秩序而规律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丝的混沌。

  嗯,依照我的想法,只要细心一点就能解决了。

  仲丸同学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笑容满面地说:

  对了……

  嗯。

  我们交往很久了呢。

  是这样没错。回想起来,那次放学后的交谈已经是去年九月的事了。我折指数算。

  已经九个月了吧?

  现在才说这个好像有点晚,我们的契合度挺高的耶。

  我神色自若地点头。

  仲丸同学稍微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不过呢,好像还是有很多人不知道我们正在交往。

  这样啊。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啦。

  不知道的人还是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能含糊地附和。仲丸同学的脸上仍挂著笑容,但我总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可是呢,也有人很清楚这种事。该怎么说呢,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清楚。

  这种事?你是说哪种事?

  就是这种事嘛。

  这种事指的是我和仲丸同学在交往的事吗?仲丸同学突然直视我的眼睛。

  小鸠,你也认识这种人吧?

  她是在试探我。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忍不住觉得她的技巧很差。

  我歪著头说:

  有吗?我认识校刊社的前社长,不过他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应该不太清楚这种事吧。你想要找这种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

  她欲言又止,然后沉默不语。

  打破这局面的是女服务生,而且又是刚才那位实习生。

  久等了,点了鲑鱼奶油义大利面的客人。

  啊,是的。

  这是您附餐的沙拉。

  她把一小盘沙拉放在桌上,里面有切丝的莴苣、高丽菜,还有切块的番茄。上面的白色酱料应该是凯萨酱吧。

  仲丸同学一脸诧异地看著沙拉。

  还有附沙拉啊?

  是啊,这是午餐套餐。

  女服务生没有送上餐具,我还以为她又犯错了,不过抱怨之前仔细一看,桌边有个盒子,里面装了餐刀之外的各种餐具。

  我把汤匙和叉子递给仲丸同学,也放了一支叉子在自己面前。仲丸同学说道啊,谢谢,我把拿著叉子的手朝她伸去。

  我要吃你的番茄。

  我瞄准仲丸同学盘中的番茄,迅雷不及掩耳地刺出叉子,等到仲丸同学反应过来时,番茄已经进了我的口中。

  ……咦?

  她愣住的样子十分好笑。

  咦?你想吃是无所谓啦,不过小鸠,你喜欢吃番茄吗?

  我吞下番茄,说道:

  也不是特别想吃,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喜欢吃番茄。

  我……

  她一脸疑惑地问: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讨厌吃番茄?

  我笑了。

  理由很简单,想都不需要想。虽然这是不需要问的问题,但她既然问了,那我就说吧。

  因为你决定来这间店时说了吃冷义大利面最好了。

  嗯。

  仲丸同学坦诚地点头。

  后来点菜的时候,你却点了热的奶油义大利面。

  是这样没错……

  这样很不合理,她来这里明明是为了吃冷义大利面,结果却点了热的义大利面。从低温变成高温,就像是熵不可逆地增加。

  我无法忽视这件事。

  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的确,写在旗子上的蘑菇白酱冷义大利面已经卖完了,但还有其他的冷面,番茄口味的,但你却没有点那一道。你进这家店是想吃冷的食物,后来点了热的,一定有特别的理由。

  我随手指向天花板。

  如果这间店的冷气很强,你走进来就不想吃冷的了,那很正常。但这里的冷气明明不强,反而还有点热。

  仲丸同学喃喃说道:

  喔,原来是这样……

  嗯。明明很热,却还是放弃了冷义大利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讨厌番茄。既然如此,那我就帮你吃掉吧。

  我露出笑容。

  因为仲丸同学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猜或许有事令她烦心,原来是我多虑了,她只不过是遇上了一点小麻烦,小到我都觉得有些无聊。反正我不讨厌吃番茄,就体贴地帮女友解决了这个麻烦。

  那个……

  仲丸同学露出无奈的表情。

  小鸠,你有时会说些很奇怪的话耶。不过这样也挺有趣的。

  总比只会说些无聊话好吧。

  可是……

  仲丸同学看著没有番茄的沙拉,说道:

  我不讨厌吃番茄。

  咦?真的吗?

  竟然猜错了。我为了恢复秩序而做的缜密推理被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推翻了。

  我充满挫败感地问道:

  那又是为什么?

  说吧!你放弃了原本想吃的冷义大利面是因为多严重的理由!

  她说:

  因为菜单上的奶油义大利面照片看起来比番茄的好吃。

  原来如此。

  还有,便宜一百圆。

  这理由的确很充分。

  仲丸同学后来什么话都没说,可能是因为一鼓作气地进攻却被我闪躲,就没心情再开口了。她默默地吃著奶油义大利面,而我默默地吃著滑嫩的酪梨三明治。

  我当然知道仲丸同学想刺探的是什么事。

  在我认识的人之中、熟知船户高中男女交往关系的人物。她指的当然是我经由健吾而认识的吉口同学。仲丸同学是想确认我和吉口同学彼此相识。

  如果仲丸同学直接问我,我就会回答认识啊,但她却用这种不乾不脆的态度来刺探。她套话技巧之差让我不禁感到同情,所以才故意转移话题。就某个角度来看,其实还挺厉害的。

  吃完以后,仲丸同学又加点了咖啡。实习中的女服务生说那我帮您加进午餐套餐,但是看她操作机械的生疏动作,我很怀疑她是否真的算成套餐价格。

  仲丸同学望著咖啡喃喃说道:

  嘿……

  语气听起来很开朗,但她却低著头。

  小鸠……你跟我交往是因为喜欢我的什么地方?

  很多地方啊。

  就像是女友迟到时说对不起,等很久了吗?我会自然回答不会,我也刚到一样,我早就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我一边用餐巾纸擦掉拇指上的酪梨糊,一边说道:

  我觉得,跟一个人在一起还要有理由,是很奇怪的事。你应该懂吧?

  仲丸同学默默地喝一口热咖啡,抬起头来,笑著说:

  一点都不懂。

  3

  

  (五月十日朝日新闻地方版)

  木良市上町发生火灾疑似连续纵火

  十日凌晨零点左右,木良市上町一丁目的高架铁路下有弃置的脚踏车起火燃烧,附近居民看见之后立即打一一九通知消防局。消防员灭了火,但已经有十几辆脚踏车被烧毁,起火范围约十平方公尺,所幸无人伤亡。木良警署怀疑是人为纵火,正在进行调查。

  木良市今年接连发生疑似人为造成的火灾。这也是上町自治会启动防灾巡逻之后的第一次火灾。

  

  (五月十八日读卖新闻)

  预防火灾木良市防灾训练

  木良市三宫寺町在十七日举行了本地居民的防灾训练,木良消防局的消防员指导民众学习基础的灭火方法。

  木良市从去年开始接连发生疑似人为纵火的火灾,三宫寺町有许多历史性建筑,许多人都感到担忧。木良消防局的田中晴臣消防员(51)表示最重要的是要靠著当地居民的努力,防范火灾于未然。

  

  (六月二日船户月报第八版)

  校刊社倾尽全力持续报导本市的连续纵火案,可恶的纵火犯日前再度作案,五月十日星期六,上町一丁目的高架铁路下方有十几辆废弃脚踏车遭到纵火。

  笔者碰巧目睹了这次事件。近距离看下来,火灾真的很可怕!这令笔者不得不意识到,如果火灾没有得到控制,我们会遭受多大的损失(所幸这次的火势没有延烧到高架铁路)。遗留在现场的痕迹透露著这次事件依然是先前的纵火犯Fireman干的好事。看到这次火灾,不只是笔者,校刊社全体社员都下定决心,绝对不能继续任其为所欲为。

  下次纵火目标推测是北浦町。北浦有许多重要设施,诸如综合运动场、北浦大桥、木良城址公园等等。我们由衷期盼Fireman这个月就会遭到逮捕。(瓜野高彦)

  

  今年的梅雨季应该不是乾梅雨。连日不停地下雨,害我连学校都不太想去了。不过我约了人的星期六倒是没下雨。天气预报说,下午的降雨机率是百分之二十。我有些担心,但还是骑上脚踏车,前往木良市北边的北浦町。

  我去北浦町当然是为了事先勘查。上个月在上町的监视计画不够完善,虽然动员了校刊社全体社员,其实总共只有六个人。其中一个人老是藉口说家里管得很严,没办法一起帮忙。另一个人上个月巡逻时被警察抓到,吓得腿都软了。如果这次不做好万全准备,就有可能再次失败。从上町的巡逻情况来看,警方很可能已经加强戒备了,所以我们亲手抓到纵火犯的机会恐怕不大。

  我也可以找校刊社的社员一起去勘查,但我还是决定找冰谷优人,因为他比校刊社的任何社员都可靠。身为社长,不禁为此感到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和冰谷约在站前。他穿著条纹POLO衫,看起来很凉快,但他一出现就说:

  嗨,今天真热啊。

  虽然一直下雨,但气温并没有因此下降。才六月就这么热,真不知到了盛夏会热到什么地步。

  我们一如往常地并肩骑著脚踏车,从市区道路一路骑往北浦。这里有很多可疑的目标,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冰谷说总之先去看看城址公园吧,所以我就听他的了。

  城址公园这名字听起来很气派,实际上却没有半点古城的样子,是一所很和平的公园。我把脚踏车放在停车场,一边上锁,一边说道:

  这次该不会又是烧脚踏车吧……

  冰谷笑了。

  一开口就说这么吓人的话。算了,毕竟我们是来勘查的。我觉得这次应该不是烧脚踏车。

  一月烧的是废弃脚踏车,上个月我又亲眼看到十几辆脚踏车被烧。但我不觉得纵火犯会执著于脚踏车,他应该不会每次都选一样的目标吧。

  走进公园,里面的路是乾的,但草地似乎湿气很重,湿润的青草味围绕著我们。

  很有梅雨季的味道呢。

  冰谷指著地上的小草花,愉快地说道。那些花是粉红色的,形状像铃铛一样,挺可爱的。我没有回答。

  是紫斑风铃草。

  冰谷笑著说。

  我没研究过花的名字。

  我也不是很懂,但我至少知道紫斑风铃草,这是常识。

  他是暗指我没常识吧。我不高兴地丢下冰谷,自己先走了。

  现在没下雨,但天空阴阴的,太阳在灰白的天空若隐若现。湿热的空气令人不太舒服,但是没有阳光直射会好一点。再怎么说,都比下雨来得好。或许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公园里的人非常多。现在是星期六的白天,还可以看到阖家大小一起出游。

  而我眼中注意的只有可能会被纵火的目标。

  冰谷跟在后面,一边说道:

  对了,我看了这个月的《船户月报》。你的文笔还是一样流畅,但写法似乎有些不同。

  我头也不回地说:

  要维持热度啊。

  报导收到的回响还是很多,跑来印刷准备室的学生也是不减反增。

  但是被丢进垃圾桶的《船户月报》却没有大幅减少的迹象。这系列的报导引起广泛讨论,勾起了大家的兴趣,但是这些连续纵火案……该怎么说呢,好像少了一些爆点,既没有冒出浓烟也没有烧起熊熊火焰,没有足够的力量吸引船高学生的心。如果想让大家觉得真期待下一期的《船户月报》,这个月的要好好保存下来,就得把这个题材炒得更热。

  我已经订好了逮捕纵火犯的庞大计画,但是在抓到人之前得先维持住热度,而我想到的方法就是取绰号。

  叫Fireman是不是太直接了些?

  我这么一说,后面就传来窃笑声。

  你明明是在自嘲,语气中却充满自信呢。

  ……或许吧。

  你在里面藏了讯息吧。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冰谷了,包括纵火犯依照防灾计画作案的事,所以冰谷看出Fireman这个绰号不只代表纵火之意,还暗示著消防员。

  真希望我们的社员脑袋也有这么灵光。

  我对这个绰号非常有信心。表面上很直白,却暗藏著另一层意思,真是无懈可击。但我在校刊社里却被批评了,高一的本田说这名字太逊了。五月去监视时,这家伙明明离纵火犯最近,却什么都没看到,他现在应该要乖一点才对。

  冰谷说:

  可是有点逊耶,我觉得要再多花点心思。

  ……有这么糟吗?

  而且我说的不是绰号的事,而是报导的风格,还是该说写法……算了,无所谓啦。

  这毕竟已经是第五次的报导了,我自己是没发现啦,或许真的有些改变吧。

  那些紫斑风铃草似乎不是野生的,而是人工种植的。仔细一看,到处都开满了花。我不禁想到,花圃也有可能遭到纵火,虽然烧花不会造成严重损害,但感觉罪孽更深重、更不可原谅。这会不会更适合作为纵火犯的自我宣传呢?我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只是突发奇想。

  对了。

  一直跟在后方的冰谷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边,表情十分轻松,看不出来是认真还是不认真。

  干么?

  如果你想勾起读者的好奇,不是还有其他情报吗?你打算藏著那个到什么时候啊?

  那个喔……

  我很清楚冰谷指的是什么。遗留在现场的痕迹,也就是纵火犯的署名。去调查纵火现场时,冰谷发现的痕迹。

  Fireman纵火的地点都留下了相同的痕迹。在火灾现场必定会有东西被打坏。说打坏不够精准,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留下了被铁槌之类的东西敲打的痕迹。

  根据园艺社社员的证词,第一次火灾不只是割下来的草堆被烧,还有一把铁槌被偷了。我不知道Fireman用的是不是园艺社被偷的那把铁槌,总之那家伙在每月第二个星期五纵火时,都会用铁槌敲打纵火现场的某样东西。

  我把搜集来的所有资料都交给校刊社的社员了,其中也包括园艺社铁槌遭窃的情报。

  叶前路边的交通告示牌凹陷。

  西森儿童公园的树枝被折断。

  小指建材堆放处的水泥墙上的痕迹。

  茜边的也是行道树。树皮被撕开多处,凄惨地露出了里面的木质。

  津野的废弃车辆被折断了后照镜。

  日出町的塑胶公车站牌被打穿了。

  华山的停车场里,被烧的机车旁边有其他机车的坐垫被撕裂了,车主气得要死。

  再来是上町。禁止进入的招牌有一道刮伤,还被敲得凹凸不平。

  ……可是至今还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我本来以为你不公开是为了留下来当王牌,准备写一篇可恶纵火犯留下的痕迹!之类的报导,顺便附上照片。可是你好像不打算这么做。

  冰谷好像很不满。

  这是当然的,因为发现那些痕迹的不是我,而是冰谷。一月我第一次和冰谷出去调查时,拍下了叶前的交通告示牌,但是后来在西森和小指也都是冰谷告诉我现场有那些痕迹。

  我没有把这些事写在报导里。

  我走在暑气蒸腾的公园里,一边思索著。冰谷比任何人都可靠,我应该向他好好解释才对。

  现在解释也不算晚。

  你说那个啊,在抓到纵火犯之前都不会写。

  ……因为你只想报导自己发现的事吗?

  不是这样啦。

  冰谷比我想像的更在意这件事。我加强了语气:

  不是为了我廉价的自尊心,而是有更重要的理由。我在最初的两次报导没有写出来,确实是打算把这个保留下来当王牌,但现在不是为了这点,我有其他理由。

  什么理由?

  冰谷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

  我不是说过吗?堂岛学长退社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有人模仿作案,如果《船户月报》连铁槌的事都写出来,以后就分辨不出是不是有其他人模仿作案了。

  你跟我说过,之前的社长就是因为没察觉这件事才引咎辞职的。

  当时学长说过,校刊社必须隐瞒连续纵火的规律,才能分辨出作案的是Fireman还是模仿者。只要在报导里说我们分辨得出来,就算校刊社继续预测下次地点,也不会引起模仿犯罪。校刊社全体社员都知道防灾计画的规律,但铁槌的痕迹是要保留下来的王牌。

  冰谷沉默片刻,然后喃喃说道:

  原来你那样写是为了这个理由,为了保留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事实。很聪明嘛。

  冰谷的理解能力真的很强,如果他是校刊社社员就好了。我点头说:

  是啊。虽然没办法公开,但我绝对不会把你的发现视为无物。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冰谷听了便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他说的话比我想像的更温和。

  瓜野,你改变了呢,该说是环境塑造个性吗?很有说服力喔……我不会不高兴啦,知道你有理由就好了。

  然后他放开手,指著公园的角落。

  你看那里。

  冰谷指著一座小山丘上类似凉亭的建筑物,和草地上一条细细的小径相连。那里好像是个不错的休息处,有几个人坐在里面。

  我凝神注视。现在有人在里面休息,但深夜里不可能有人,可以悄悄地靠近,而且建筑还是木制的。

  对耶。木头烧得起来,有可能遭到纵火。

  这建筑很有可能被Fireman选为六月的目标。但冰谷露出苦笑。

  你真的一开口就很吓人耶。不是啦,我是想说现在很热,要不要去那边休息。

  喔喔,现在确实又湿又热。

  你早说嘛。

  我为遮掩尴尬而抱怨,冰谷无声地笑了。

  我们爬上泥土坡道。刚走进公园时,泥土还是湿湿软软的,我们边走边聊没多久,地面就已经乾了许多。天空依然阴沉,但气温还是有在上升。

  有一对看似夫妻的男女坐在凉亭里,亭子很宽阔,还有很多空间,我和冰谷在距离那对夫妻稍远的地方坐下来。正方形凉亭的屋顶很高,又没有墙壁,十分通风,凉爽得超乎我的想像。我们并肩坐在一起,为了不糟蹋这份凉爽,我和冰谷拉开了一些距离。

  这种情境不太常见呢。

  冰谷说道。的确,两个高中男生一起坐在公园的凉亭里乘凉真的有点奇怪。不过天气这么热,一起乘凉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冰谷抬头看著屋顶,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突然听到他这么说,我完全摸不著头绪。

  道歉?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冰谷垂下视线。

  大概在去年暑假刚结束的时候吧,你很想报导某个事件。

  我点点头。我那时很想报导去年暑假发生的绑架案。如今回头再看,一切都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我当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回答说这是你想做的事,因为你不希望什么都不做就毕业了,这样只是在重复国中三年的情况。我现在才敢告诉你,其实我当时很不屑,觉得你说的话很孩子气。

  他露出浅笑,如此说道。

  我们空闲的时间不多,每天只能照著行程表做事,日子一下子就过去了。就算要追求名声,也只限于船户高中之内。追求这种小里小气的名声实在太无聊了。

  不过,你在那之后真的渐渐出名了,还当上了社长,就算时间不长,但你确实在学校引起了一阵风潮。那个事件越演越烈,市民的反应也越来越大,又是主动巡逻又是防灾训练,连新闻都报出来了。

  嗯嗯,我也看到了。

  不过你对此依然不满足,还继续想著如何维持热度。如果你的计画真的成功了,说不定会收到警方的感谢状呢。

  相较之下,我光是每周六天上补习班就快累翻了。就像我想的一样,时间一下子就流逝了。

  冰谷握紧了拳头。

  其实我每个月看到你的报导,都觉得很舒畅、很痛快。该怎么说呢?不是因为报导本身,而是我一想到你这么努力,心情就会比较释然……所以我觉得必须为了嘲笑过你的事道歉。

  冰谷讲到这里停顿一下,然后自嘲地说:

  说这种话很奇怪吧?

  不会……我才要感谢你帮了那么多忙。

  我又没做什么,只不过是在背地里小小地恶作剧罢了。不过……

  他似乎不喜欢沉默的气氛,又继续说下去。

  报导写说期盼Fireman这个月就会遭到逮捕,你是打算亲手抓到他吗?

  那还用说。我点点头。

  冰谷的表情变得有些黯淡。

  我不想泼你冷水,不过这个月或许没办法。

  我皱起眉头。

  这个月的目标北浦町是新开发的区域,我们所在的城址公园并不老旧,连综合运动场都是前年才盖好的。也是因为这样,北浦町的街道很宽敞,很适合从事监视行动。

  我没有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如果有多一点社员就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好像很容易被误解呢。

  冰谷苦笑著说,然后伸出手指,从没有墙壁的凉亭里指著天空。

  天气预报说下星期的天气不太好。我不知道Fireman碰到下雨天是否还会照样出来纵火。

  原本就很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仔细一看,公园里的人变少了,凉亭里的那对夫妻也不见了。应该快要下雨了。

  原来如此……

  很有道理。依照我的想像,纵火犯是开车作案,所以下雨也没有影响。不过,我确实该考虑到他有可能在雨天停止行动。

  而且校刊社的社员士气那么低落,叫他们在下雨天去监视,他们一定很不情愿。真希望到时是晴天……

  冰谷看到我苦思的模样,很同情地说: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我似乎还是泼了你冷水哪。

  

  六月十三日,本月第二个星期五。

  现在该担心的不是下不下雨那种小事。明明还没到台风的季节,却有个大型强台逼近日本,虽然不会登陆,但整个木良市都笼罩在暴风圈中。上午情况还好,下午就下起了倾盆大雨,甚至发布了豪雨洪水警报。

  虽然连续纵火已经很不正常了,但我不认为纵火犯在这种天气还会规规矩矩地跑出来放火。暴风圈直到深夜都不会离开。我经常听说有人在台风天跑去看河水暴涨的样子而死掉,如果为了出门纵火而死在台风天,那也太好笑了。

  我告诉校刊社社员说若是晴天就要去监视,阴天一样要去,若是下小雨也要去。但若下起豪雨就没办法了。社员们一定都是放学后就回家了,但我猜想或许会有一两个人出现,为了慎重起见,我放学后还是去了印刷准备室。

  门没有上锁,社办里面有人。可能是比其他人更有干劲的一畑,再不然就是身为学长所以比较有责任感的五日市。

  唷。

  我低声说道,一边打开了门。

  在社办里的既不是一畑也不是五日市。校刊社里只有男生,这人却不是男生。她坐在椅子上,背向雨水敲打的窗户,微笑著说:

  你终于来了。

  小佐内……

  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身上穿著白色的夏季制服,只用左手灵活地拿著文库本。她把书本放在桌上,歪头窥视著我的表情。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脱口问道。小佐内吃吃地笑著说:

  怎么进来的……当然是从门口走进来的。

  门锁呢?

  我去教职员办公室,说我是校刊社的,老师就把钥匙给我了。啊,老师还要我转告大家台风快来了,早点回家。

  小佐内不是校刊社的社员,但她却一点都不心虚。算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必要大惊小怪。我把书包放在桌上。

  是啊,再不快走就走不掉了,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这个台风带了很多水气,风倒是不强。

  雨水在风的吹拂下还是断断续续地猛烈泼洒下来。这里只有小佐内一个人,其他社员果然全都回家了。

  不过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让人有些担心,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你会担心这种事啊?

  嗯?

  觉得十三号星期五不吉利。

  小佐内热爱甜点,既然她有这种少女风格的喜好,会在意占卜或迷信也不奇怪。不过她以前从来没表现过这一点,所以我还是有些意外。小佐内微微一笑。

  是啊,感觉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然后她似乎突然想起某事。

  啊,说到星期五就让我想到,我看了前阵子的《船户月报》,你很努力呢,Fireman这个名字是你想的吗?

  是没错,不过被冰谷批评之后,我就不太有自信了。小佐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情,她说:

  我觉得挺不错的。

  听到她的夸奖反而让我觉得真的有这么差吗?。我觉得Fireman一词的含意很贴切啊……

  谢谢你看了我的报导。

  本月一号分发了《船户月报》之后,小佐内就传过讯息给我,说我看到了,你很努力。如今她又重新提起,或许是有其他想说的事。我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到了什么?,小佐内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只是一件小事啦,非常小的事。

  喔喔。

  ……报导里面有一个错误。

  或许是因为她的态度太愧疚了,我并不觉得受到打击。那篇报导很长,出现一些错误也是在所难免。我一派轻松地问道:

  哪里错了?

  嗯。五月十日星期六上町一丁目的高架铁路下方有十几辆废弃的脚踏车遭到纵火……应该是星期六吧。

  我是这样写的吗?那么琐碎的细节,我一时之间记不得。好像真的是吧。我抓抓头说:

  我会再去检查的。

  然后又说:

  那你为什么在台风天跑来社办等我?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

  不是,这件事只是突然想起来的。那个……

  小佐内说到这里就吐了一下舌头。

  我有话想跟你说,但手机没电了。最近电池不太正常,所以没办法打电话给你。

  可以回家之后再传讯给我啊……

  那样也行啦,但是比起打电话或传简讯,我更喜欢当面谈话,因为这样比较开心,不是吗?

  听她这样说,我当然开心。

  我懂了。不过还是要早点回家,不然就太危险了。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有三件事。

  小佐内这么说道,但她只竖起两根指头。她自己没发现吗?

  ……不过有一件不需要说了。如果你今晚要去监视,我有事想要问你。

  今天应该没办法了。

  嗯。

  看她一脸遗憾地点头,我忍不住想要问问看。

  如果我要去监视,你想问我什么?

  啊,嗯……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小佐内扭扭捏捏地偷瞄著我,然后小声地说:

  我只是想问,你在北浦町的哪些地方安排了人?

  我已经反省过上个月的行动了,所以这个月安排得更周详。因为人手不足,我还叫高一社员找朋友来帮忙。就算准备得这么周全,还是敌不过天灾。可是……

  你为什么想要问这个?

  小佐内露出惊慌的态度。

  啊?只是有一点好奇啦。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种事感到好奇,但是一直追问下去也太小心眼了。

  自从我在某天放学后对小佐内发动进攻之后,她对我并没有表现出排斥的反应。和小佐内交往很愉快,因此我不想勉强她。反正她从来不会要求我什么事,所以我也不可能变成马子狗。

  唔,那就下次吧,如果放晴的话……那第二件呢?

  嗯!

  她的眼中迸出精光。我们交往已经将近一年,所以我很清楚,小佐内只有讲到甜点的时候会露出这种眼神。

  那个,有一间店叫Tinker and Linker,那里的水蜜桃派很好吃。那间店去年关门了,我还以为没得吃了……可是车站附近又开了一间新的蛋糕店,叫作Tinker Tailor,他们也有卖水蜜桃派喔。

  果然是这样。我不禁苦笑。

  那真是太好了。

  嗯,太好了。然后啊,等明天台风过了,应该就会放晴了。瓜野,你周末有事吗?

  没事。就算有事,既然小佐内约我,我当然是以她为优先。

  没有。不过还不知道周末会不会放晴。如果放晴,那就去吧。

  小佐内活力十足地接连点头。

  此时刮起一阵强风,玻璃窗用力摇晃。我们两人都警戒地望向窗户。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经过敏,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小佐内镇定下来,说道:

  看来应该快点回家。

  是啊。不过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

  她讶异地问道。

  你一开始不是说有三件事吗?

  没有……我要说的只有两件。啊,对了,这个。

  她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拿出一支钥匙。

  不好意思,请你帮我把钥匙拿回教职员室。我不太会应付今天值班的老师。

  小事一桩。小佐内把钥匙交给我以后,看看手机显示的时间,站起来说:

  明天见!如果放晴的话!

  她背起书包就要离开印刷准备室。我理解她焦急的心情,因为风雨越来越大了。我不知道小佐内住在哪里,她平时都是骑脚踏车上学,想必不会住得太近。

  我也要回家了。我不经意地环视社办一圈,突然发现一样东西。

  桌上有一本文库本,那是小佐内刚刚看的书……她太急著回家,忘记拿书了。

  真是的……

  真罕见,我从来不觉得小佐内很精明,但她也不像很容易掉东西或迟到的人。乾脆把书带回家吧,如果明天放晴,就可以直接拿给她了。不对,现在正在下大雨,带书回家一定会弄湿。还是留在这里,等星期一再还她吧。

  书的封面朝向下方。我随手翻过来看,书名有些奇怪,看不出是什么内容。书中夹著一张白纸,大概是收据吧。上次她也是把收据当成书签。她经常这样做,这是她的习惯吗?

  ……真想把那天的事从我的记忆中抹去。

  小佐内留给我当作纪念的收据已经被我丢掉了,因为我光是看见那张收据就觉得丢脸。这本书里夹著收据,令我不禁回想起那件事。

  我拿起文库本。

  我不是要拿起来读。我把手指插在夹著收据的那一页,然后抽出收据。现在看到收据,我还是觉得很丢脸,连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刻意把收据拿出来看。那应该是这本书的收据,含税是六百零九圆。小佐内付了刚好的零钱,没有找零。

  这样好像是在偷窥小佐内的生活,太下流了。我突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厌恶,正准备把收据放回去时……

  啊……

  我不禁发出惊呼。

  收据清楚地打上了店名和消费的日期时间。我不自觉地握紧小小的文库本。

  

  三界堂书店

  北浦店

  感谢您是惠顾

  6/12(四)23:51

  文库版 580(不含税)

  小计 580

  税金 29

  总计 609

  现金 609

  找零 0

  

  风雨持续地敲打在玻璃窗上。

  4

  在健吾传来讯息之前,我都没想起今天就是那一天。

  今天是抢在夏天之前到来的大热天,天空从一大早就看不见一片云。在闷热的暑气中,我想起了一件事。本市有一间蛋糕店叫杰夫贝克,店面很小,店员也不亲切,但是到了夏天就会贩售特制的夏洛特蛋糕。这种蛋糕取名叫夏洛特听说是因为长得像帽子。

  去年的某个大热天,我吃到了夏洛特蛋糕,那真是太美味了。我并没有特别爱吃甜点,但是那种蛋糕让我真想再吃一次。我寻思著要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去买来吃。满心期待地到了放学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堂岛健吾的讯息,里面写著:

  准备好了。你先来一下,我再跟你说。

  我一时之间还没有会意过来,操作手机叫出月历,我才发现今天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五,连续纵火的日子。如果《船户月报》的报导没错,今天就是纵火犯第九次作案的日子。

  今天是要把被取了难听绰号的纵火犯揪出来的重要日子。计画是我想的,所以健吾要求见面,我当然不能拒绝。我认命地走向健吾的教室,心中还是免不了感到厌烦。

  健吾的教室还有很多人,五月约五日市见面那天明明没有其他人。留下来的学生都摊著笔记本或参考书,再不然就是在写题库,令人不得不想起大学考试的关键时刻高三暑假即将到来的事实。

  健吾没有坐在自己的座位,而是走到远离其他人的角落,把手机放在桌上。

  校刊社正在开会,结束之后,五日市会通知我们。我跟他说传讯息就可以了,若能亲自过来就来这里。

  健吾板著脸说。桌上有一张影印纸,那是《船户月报》七月号第八版的影本。

  我瞄了一眼,说道:

  真长。这个是不是写得越来越长了?

  是啊。

  健吾一脸苦涩地点头。

  篇幅增加很多。原本只是用删减编辑后记空出来的版面写专栏,但现在又删减了其他报导,增加更多版面。

  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

  不,原则上不该这样做,而且会打乱版面设计。

  我知道健吾是校刊社的前社长,听他说出版面设计这么专业的词汇,我还是觉得怪怪的。

  既然违反了原则,你可以用前社长的身分提出抗议啊。

  我随口说道,但健吾露出不悦的表情。

  前社长算不了什么。这是现任社员的决定,我没办法干涉。

  我真该夸奖他是个懂分寸的学长,不过我觉得专栏篇幅增加多半不是现任社员的决定,而是瓜野一意孤行的结果。不管真相如何,这都不是我该管的事。我望向桌上的报导。

  

  (七月一日船户月报第八版)

  各位同学注意到了吗?我们校刊社持续追踪报导的事件、从去年十月不断发生的连续纵火案出现了一些改变。

  被我们称为Fireman的纵火犯在上个月并没有作案。

  在上个月,木良市内依然发生了几件火灾,其中也有疑似人为纵火的案件(六月十九日发生在茜边一丁目的火灾),但是经过校刊社的检验,那次火灾并不是出自Fireman之手。也就是说,连续纵火案突然中断了。

  Fireman停止纵火了吗?

  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在此公布真相:Fireman纵火的时间都是固定在每月第二个星期五的深夜至星期六的凌晨,而六月的这个日子,也就是十三日深夜至十四日的凌晨,刚好碰上台风来袭, Fireman只是因为强烈的风雨而暂停作案。

  一个月中断作案能让他改过自新吗?我们也如此期盼,但笔者不认为事情有这么乐观,若是本月第二个星期五没有下大雨,他很有可能再次作案。

  我们校刊社预测,Fireman依然会在北浦町下手,这或许是他的规则吧。(瓜野高彦)

  

  他的规则啊……

  我叹著气,喃喃说道。

  你想说纵火犯或许是女生吗?

  在等待联络时,健吾也没事干,所以才回了我这句无聊话。

  的确,瓜野已经认定纵火犯是男性,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认为纵火犯会继续选择北浦。

  这个嘛……

  健吾也望向报导。

  如果纵火犯早就计画几月要在哪个消防分局的辖区作案,或许会以计画为优先。北浦分局的下一个是?

  针见分局。你想得也很缜密嘛。

  健吾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这点小事根本用不著想。

  有必要如此强调自己想到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别笑。

  我又没有笑。你说得没错,纵火犯有可能一开始就订下行程。如果是我也会这么想,因为有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嗯……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

  纵火犯第一次作案是在叶前,之后每个月都换一个木良市消防分局的辖区。

  健吾的表情和态度明显地表示出现在何必又说这些。好有魄力啊。他升上高三以后,架势更胜高一的时候。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说道:

  可是,健吾,你有算过木良市有多少间消防分局吗?

  他的表情和态度又明显地表示出没有。我想健吾将来就算走上歪路,也不可能加入诈骗集团。

  总共有十二间。

  十二?意思就是……

  嗯。

  我笑著点头。

  一年之内就能在所有分局的辖区纵火。纵火犯若把消防分局的数量看得比纵火日期和顺序更重要也不奇怪。

  健吾稍微探出上身。

  难道接下来会是针见?

  我忍不住皱起脸。

  没有难道。接下来还是北浦。放心吧,错不了的。

  我望向黑板上的时钟。现在是白天比较长的季节,所以离傍晚还很久。体育社团都还在操场上沐浴著紫外线。校刊社开会不知道还要开多久。这又不是坐著讨论就能解决的事,真希望快点处理完。我不确定杰夫贝克营业到几点,再不快去的话,说不定夏洛特蛋糕就卖完了。

  我正在这么想,健吾却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好像很不高兴。

  不愧是前校刊社社长,观察力真敏锐。还是说,我把心里想的事情写在脸上了?不可能吧。

  ……还好啦。

  碰到这种事没有人会高兴的。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如此说著的健吾一脸凝重,彷佛他自己更是一肚子的不满。其实我不高兴的理由只是天气很热、想要早点回家,但我觉得这个理由很逊,所以掰了其他理由。

  是啊,我很不高兴。有三件让我不高兴的事。

  有三件那么多吗?

  第一,明明可以传讯息解决,为什么我还得在学校里等?

  因为你一直不主动联络我。如果你事先叫我传讯息,我当然会这样交代五日市。

  唔,这的确是我的错,我直到刚刚都没想起来。

  第二,我很不高兴六月下大雨。

  我透过五日市设下了圈套。

  如果纵火犯在六月作案,就会自动泄漏自己的踪迹,再利用这个情报,就能在他七月作案的当下把他逮个正著,这么一来我在八月的暑假中就能全力对抗英语考试。这就是我的计画。

  结果当天却下了大雨。

  今天应该会进行得很顺利,但还是得再等一个月。要花那么多时间真是麻烦。

  健吾大概也有相同的想法,他低声地嚅嗫说道:

  这是天灾,没办法。

  算了,我的英语分数最近提升了一点点,还不需要太担心。

  好,我已经列出两件令我不高兴的事了,郁闷的心情也宣泄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刚才说有三件事,因为三件听起来比两件更有分量,现在又该怎么办呢?

  那第三件呢?

  被他这么一问,我才开始思考。这个事件让我最不高兴的地方是……

  只能默默等待事情发生让我很不高兴。

  健吾认真地问道:

  等待吗……

  是啊。我想要结束这些无聊事。虽然我还不知道小佐内同学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但我真的很想让它结束,如今却要眼睁睁地看著事情再发生一次,这实在是下下策。我可不像校刊社只在乎做报导、想都没想过要遏止火灾。为什么不想一个无须再让火灾发生就能结束的方法?

  我耸耸肩膀。

  这点让我很不高兴。

  我还以为健吾会发表意见,但他只是沉默不语。我也没再继续说下去,而且我确实对此很不高兴,也跟著陷入沉默。桌上的报导真是太碍眼了。

  既然不聊天,我还有其他事可以做。我从口袋拿出单字卡,开始背诵片语。健吾盘著双臂闭著眼睛。

  我心想,他这样不热吗?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一动也不动的健吾缓缓开口说:

  我想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我没想到健吾到现在还有事情没告诉我。我放下单字卡。

  什么事?

  一定是校刊社内部的机密事项吧。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完全猜不到。健吾说:

  我已经把事情告诉警察了。

  啊?

  去年因为石和的事,我认识了一位刑警。他打电话来约我见面,问我船高有人预测到纵火地点的事是不是真的。

  石和的事就是指夏季限定热带水果百汇事件。我当时没有认识任何警察,但健吾并非如此。后来的事我都不知道。

  健吾在那次事件中受了伤,虽然只是小伤,但他毕竟是伤害罪的受害者,自然会跟警察有更多往来。

  那你怎么说?

  健吾不是第一次令我感到意外,但上一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声音不禁有些拔尖。

  健吾也不太高兴。他瞄了一眼还留在教室里的其他同学,确定没人在注意我们,然后才不悦地说:

  我哪能隐瞒什么?我全都说了,就连纵火犯是照著消防分局辖区列表作案的事也说了。

  他声称全都说了,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全都说了。

  你到底说了多少?连我的计画也说了吗?

  喔喔,我没说这件事。毕竟现在什么都还不确定。

  我放心了一点。

  还有,我也没提到瓜野的名字。

  你还是藏了不少事嘛。

  他又没有问。我只说确实有这种传闻。

  所以他隐瞒了消息来源是校刊社,而且对方还是警察。

  该怎么说呢?健吾比一般人更有原则呢,如果是我一定会说出来吧。

  警察相信吗?他们应该还没注意到防灾计画的顺序吧?

  天晓得……

  健吾摇著头说。

  反正他没有表现得很意外。如果不相信,他可以再去问其他人。警察光是跑来找人问话就会引起关注了,找学生问话当然要更慎重。

  我有点惊讶,难道警局里面有专门应对高中生的部门吗?调查纵火案的应该不是那个部门吧?

  话说回来,纵火案不断发生,警察一定会觉得脸上无光吧。

  他也有跟我抱怨,说纵火只要丢下火苗,让东西自己烧起来就好了,要调查很不容易。而且这种小火灾通常不会留下明显的证据,更难抓到现行犯。可是每一次的火灾规模都很小,所以很难得到协助。

  警察说,大约十年前本市也发生过连续纵火案,这我是没听说过啦,你知道吗?

  真不巧,我对犯罪史不熟悉。不过警察竟然向健吾抱怨?我很想说不愧是健吾,但他应该没有故意设计诱导对方吧。如果当时我也在场,一定很有趣。

  那次纵火案都是集中在纵火犯的住处附近,但是警察将近两年都没有抓到人。而且最后还不是在查案时抓到,而是纵火犯碰巧引起了巡逻警员的注意。

  喔?该说碰巧抓到很幸运呢,还是该说两年都没抓到很不幸……

  这次的范围大到包含全市,所幸还有作案日期这个特徵。

  纵火的日子的确都是星期五深夜,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在其他日子就不设防吧。

  讲到这里,健吾就闭口不语。从那阴郁的神情看来,和警察接触的事似乎让他充满挫败感……不对,不是这样。他是抱持著觉悟,用我想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作为开场白说出这件事,所以令他感到挫败的应该是校刊社吧。

  良久以后,他才用沉重的语气问道:

  喂,常悟朗,你觉得警察听到我说了船高的传闻以后会派出所有警力去北浦町吗?

  应该不会吧。

  我想也是。

  木良市到处都是历史性建筑和人口密集地区,无论警察多么相信船高的传闻,如果根据这条情报把所有警力投注到北浦,实在是有伤颜面。

  原来如此。我知道健吾不高兴的理由了。

  不管怎么说,纵火案已经发生那么多次,警察一定会在星期五深夜加强巡逻的。

  嗯嗯。

  无论你说了什么,或是没说什么,结果都一样。

  大概吧。

  所以今晚如果有校刊社的社员被抓去辅导,也不能说是你出卖了学弟。

  健吾的表情顿时扭曲。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嗯嗯。要当个好学长还真不容易。

  看著他的表情,我不禁有些犹豫。

  ……或许我应该再告诉健吾一件事。从他刚才的话中听来,警察似乎已经锁定嫌犯了。

  曾经有一位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因为校刊社预测到纵火地点而怀疑纵火犯就在校刊社里面,更具体地说,老师怀疑凶手就是写报导的瓜野。

  虽然那个老师的态度很歇斯底里,但他的怀疑确实有道理。如果不知道详情,光是看到《船户月报》和事情发展,任谁都会怀疑是写报导的人自导自演。警察知道船高的传闻,就代表他们也知道《船户月报》的事,只要看到《船户月报》就不可能不怀疑瓜野,毕竟专栏还附上了作者的名字。

  截至目前为止,五日市都没有提到瓜野被警方找去问话。虽然我跟瓜野不认识,但是从第三者的描述来看,他被警方找去问话一定会兴奋地到处宣传。既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可见警察只找了健吾,没有接触瓜野。警察为什么不直接询问传闻的来源呢?

  是因为不把船高的传闻当成一回事吗?或许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那一定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因为火灾规模很小,没有明显的线索,若不是当场抓到就很难逮捕纵火犯。如果警察也是这样想,应该会暗中监视嫌疑最大的瓜野。如果随便接触瓜野,以致打草惊蛇,这样虽然不会再发生火灾,但也抓不到纵火犯了。

  警察一定会在星期五深夜加强人手,准备在纵火现场把他逮个正著。

  我是这样想的,但我却没有告诉健吾。

  说了也没用,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就算真的被我猜中,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我又开始翻起单字卡,健吾也闭上眼睛,静止不动。

  过了几分钟,健吾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震动。他慢慢伸出手,打开手机,贴在耳边。

  唷。

  不是讯息,而是来电。似乎都是对方在讲话,健吾什么都没说。最后他只说了:

  我知道,你自己小心点。

  然后就挂断电话了。

  我问都不用问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一定是五日市,校刊社开完会他就打来报告了。我没有开口,健吾简短地说:

  没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我留到现在就是为了听到这句话。

  你觉得会上钩吗?若是他发现了……

  这只是在为下次计画作准备,我已经想好了三个腹案。

  我抓起书包站起来。

  我要回家了,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愿老天保佑校刊社的社员,让他们当场逮到纵火犯。

  这样的话就不用拖到八月了。好啦,去买夏洛特蛋糕吧。我正要转身离去,我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嗯?

  怎么了。

  有讯息。会是谁呢?

  我一看寄件人,是仲丸同学手机。内容很简洁。

  还在学校的话,就到教室来。

  仲丸同学会传讯息给我已经很稀奇了。

  而且简讯里面竟然没有表情符号。

  

  健吾的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用功,所以我心想我的教室应该也还有其他人。

  我拉开侧滑门。

  有著披肩大波浪头发的仲丸同学靠在窗边,窗子开了一条缝,她的夏季制服裙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我感觉她的笑容有些僵硬,此外,教室里并没有其他人。

  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好像在哪见过这种场面。

  ……啊啊,对了。那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难怪我还记得。

  去年,依然炎热的九月某天放学后,我被放在桌子里的一张纸条约出来。此情此景跟那天一模一样,连夏季制服和微风都一样。如果我记得没错,只有天空的颜色不同,那天的夕阳余晖鲜红得令人害怕,而今天的天空非常晴朗,从早上就看不到一朵云,只看得见无尽的蓝。

  你来了。

  仲丸同学说著,关上窗户。我走进教室,顺手关上了门。

  人都走光了吗?E班还有很多人呢。

  不久前还有人在。

  她不以为意地说道。

  是我叫他们出去的。

  我感觉旧日时光彷佛再次上演,心情颇愉快。仲丸同学的人际关系非常好,她大概会直接说好啦,我要用教室,你们全都出去,虽然仲丸同学没有任何特权这样要求,但同学们大概只会带著苦笑乖乖离开。有些人就是天生占尽便宜,换成是我就做不到了。

  对不起,突然把你找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找我都行。

  我笑著如此回答,她稍微低下头。

  小鸠,你一点都没变呢。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也是啦,我刚刚才被健吾看穿,现在当然会注意不把心情表现在脸上。

  仲丸同学会叫我来一定有事,但她之后却没再开口。明天就是周末了,她大概是要约我出去玩吧,还是要跟我安排暑假的行程?不过仲丸同学平时都口无遮拦,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如此看来,她想谈的应该不是这些事。

  我如此想著,望向不发一语的仲丸同学。过了很久,仲丸同学依然不看我的眼睛,低著头说:

  ……小鸠,你有什么话想说,或是有事想问我吗?

  没有啊。

  我立刻回答,仲丸同学一听就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彷佛下定了决心。

  你一点都没变呢,都快要一年了,你完全没有改变。你从来不紧张,也没有表现过厌烦,就只是一直像这样笑著。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既然她这么说,应该真的有笑吧。

  仲丸同学平静地说道:

  吉口同学已经告诉我了。你应该知道我的事吧。

  吉口?谁啊?大概是仲丸同学的朋友吧……

  此时我才想到,我和仲丸同学的对话之中从未出现过吉口这个名字。老是做蠢事的人是三浦,想要当医生、脑袋非常聪明的人是泷。还有……真头痛,我完全想不起来吉口是谁。我放弃硬撑,坦率地问道:

  吉口是谁啊?

  仲丸同学用凶恶的眼神看著我,她一定以为我是在装傻。

  你不是向E班的吉口打听了前女友的事吗?

  ……喔喔。

  难怪我想不起来。如果是从健吾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那我就记得了,但是我没想过仲丸同学会和那个包包被偷的情报贩子扯上关系。这么说来,小鸠打听前女友的消息真的被她当成八卦散播出去了。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吧。那是有理由的,我也没办法。

  不过仲丸同学大概听不进去任何理由吧。麻烦大了。

  我本来这样想,但仲丸同学在意的似乎不是这一点。

  无所谓,你不需要解释。我想问的是,你也知道我的事了吧?

  当时我得到的情报是小佐内同学和瓜野之间有联系。我早就隐约料到这个可能性,但确定之后就更容易策划了。除此之外……

  对耶,我确实听到了仲丸同学的事。

  她除了脚踏两条船之外还有真命天子。

  听说你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一直很在意,不知道你会怎么做。可是,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吗……

  是啊。你还记得上次出去的时候吗?我自己在那里战战兢兢的,而你却只在意番茄。

  番茄?是说我靠著无懈可击的推理认定仲丸同学讨厌吃番茄的那件事吗?结果很遗憾,因为人心飘忽不定,害我的推理没有猜中。此外,我不记得仲丸同学那天有战战兢兢的。有这种事吗?

  仲丸同学平时的语气都很高亢,只有今天格外低沉,但又不是漠然,比较像是压抑著感情。

  起初我以为你是因为相信我。因为你相信我,所以没有把吉口的闲话当真。这让我很内疚,亏你这么信任我,我真是太差劲了。

  所以吉口同学的情报是真的啰?难怪健吾会为她挂保证。

  但事实不是这样。

  嗯,的确不是。

  你只是不在乎而已。就算我脚踏两条船,就算我另外有个真命天子,你也没放在心上,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热。仲丸同学为什么要关上窗户呢?

  我很想走过去开窗,但仲丸同学直视著我,眼睛一眨也不眨,让我不敢随便乱动。

  ……我以前也碰过这种男生,是以前喔。他们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和自己无关。我还满喜欢这种类型的。

  仲丸同学的嘴角上扬了。

  就算是这种人,听到我的八卦还是会有反应,有的会生气,有的会变得更体贴,甚至有人会哭。我跟那些人都没有交往太久,顶多只有半年吧。

  她好像很享受这种情况,简直是上瘾了。我不禁这样想。

  可是,你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误以为你很体贴、很有度量。

  这误会大了。

  仲丸同学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不是这样。

  真的吗……

  不是的。你没有反应不是因为相信我,也不是因为很体贴或很有度量。我已经发现了。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改变。从我去年在学校要求和你交往以来,你一点都没有改变。我们明明约会过那么多次,明明去了那么多地方,但你从第一天到现在都挂著相同的笑脸。你看,现在也一样!

  她指著我的脸说道。

  ……仲丸同学,用手指著别人不太礼貌耶。有些人遇到这种事可是会发火的。

  虽然我不是这种人。

  仲丸同学不知为何露出笑容。

  小鸠,无论是因为开玩笑而开始谈恋爱,或是因为真心话大冒险而开始谈恋爱,就算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恋爱就是恋爱,会让人体温上升。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但你却不是这样。

  这不是她平时会有的轻松笑容。

  你是怎么回事?交往了一年,表情都没有任何改变,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对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你只是个性比较冷漠吗?还是根本打从心底看不起别人?

  我不认为你了解我。我和男友分手的时候,都会有一点不甘心,一想到男友和我分手之后会跟其他女生交往而有所改变,我就觉得不甘心。可是,我现在并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你不管和谁交往,一定都不会改变。你和之前的女友应该也是这样吧?

  猜错了。不是这样的。

  但我觉得仲丸同学永远都不可能了解我。

  窗外传来体育社团跑步时的口号声。差不多到了天色渐暗的时间。

  小鸠,你应该明白吧,我们已经结束了。

  嗯。这点我还看得出来。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有一件想做的事,可以吗?

  仲丸同学的眼中透露出恶作剧的神色。

  我可以叫你阿常吗?这样比较帅。

  我面带笑容,一口回绝。

  不行。

  仲丸同学笑了,然后往教室外走。在教室中央擦身而过时,她回头对我说:

  掰掰,小鸠。虽然我很差劲,但是你也很烂。

  嗯,或许吧。

  深夜。过了凌晨零点不久,我收到了讯息。是健吾传来的。

  计画成功。校刊社失败了。废弃房屋的门柱遭人纵火,很快就扑灭了。

  我没有回传讯息。我窝在床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就进入梦乡了。

  我梦见自己在冥河的河边堆石头。

  辛苦堆起来以后,我就自己把它推倒。然后又继续堆,又再次推倒。我怀疑自己根本不想把石头堆起来。

  这是在作梦,还是我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恍惚想法呢?

  不管事实如何,隔天早上我醒来之后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删电话簿。删除仲丸同学手机。

  注1:来自龟兔赛跑的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