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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第二章 温暖的冬天-《小市民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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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佐内的名字是由纪。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形象可爱、感觉弱不禁风的她。

  从我和小佐内开始交往以来,她从未展露过生涩僵硬的样子。从平时的举止来看,她似乎挺怕生的,看到不熟的人甚至会逃走,可是她对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正常。

  相较之下,如同车祸一般突然地开始交往之后,我表现得还比较生涩,大概过了半个月我才习惯和女生一起走出校门。

  在这半个月里,我得知了一件令人震撼的事实。

  船户高中的每个学生都要配戴校徽,男生是别在衣襟上,女生是别在胸前。不过这项规定名存实亡,大半的学生都不会遵守。因为这个缘故,有一件早就该知道的事,我却一直没有问。

  在秋天刚开始、树叶还没变红的时候。小佐内虽然有脚踏车却不骑,而是牵著车走在我身边。我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对了,你是哪一班的?

  小佐内似乎早就料到我迟早会问她这个问题,正促狭地等待著。她笑嘻嘻地对我说:

  我是C班的。

  我认为她是在说谎,因为我也是C班的。

  我还不太了解小佐内这个人,只以为她是在跟我开玩笑。我回以含糊的笑容,又问了一次:

  喔?真的吗?

  真的啊,我真的是C班的。

  别骗我了,我也是C班。

  有人说过我是骗子,不过这句话是真的,我确实是C班的。

  然后小佐内抬头瞟著我,轻轻地补上一句:

  ……二年C班。

  我一直深信小佐内是高一生,因为她太娇小了。

  起初我当然不相信,但是小佐内没有故弄玄虚,她直接从胸前的口袋拿出学生手册。写在学生手册上的入学年度确实比我早了一年。我愕然到说不出话。

  所以……你是学姊?

  小佐内一副很开心的模样。

  嗯。不过我们还是照常相处就好了,反正我看起来也不像学姊……是吧?

  她看起来确实不像学姊。

  后来冰谷知道了我和小佐内在交往,就这么说:

  什么啊,我都不知道你有恋童癖。

  听到这句恶劣的玩笑话,我直接往他的肚子来了一拳。

  北风吹起,树叶飘落,冬天已经到来。

  接近十二月的某天,小佐内在放学后找我一起去咖啡厅。那间店叫作Earl Grey 2,店面小巧精致,很符合女生的喜好。

  小佐内常常跑咖啡厅,她不是爱喝咖啡或红茶,而是喜欢吃甜点。如今在这间店里,她不用看菜单就直接说:

  点心套餐,红茶要加牛奶,甜点要提拉米苏。

  我的零用钱不多,只能嚅嗫地小声地说我只要咖啡。

  提拉米苏盛在玻璃杯里。小佐内先用汤匙抚过提拉米苏的表面,洒在表层的可可粉沾在汤匙上,小佐内舔著那些粉末,像是一只玩弄猎物的猫咪。

  而我等著热呼呼的咖啡变凉,漫不经心地搅拌著只加了砂糖的杯子。因为是在小佐内面前,我不想表现得太粗鲁,所以小心不要让汤匙敲到杯子,轻轻地搅著。

  嘿。

  小佐内突然开口说道。我没有出声,默默地望向她。小佐内不再玩她的提拉米苏,竖起汤匙说:

  你为什么叹气?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发现自己叹了气。如果小佐内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叹气,我一定会很慌张,以为我让她觉得无聊了。我放下汤匙,道歉说:

  对不起,只是有些事。

  你在烦恼什么事吗?

  小佐内在空中轻轻挥舞著汤匙。

  要不要跟姊姊商量看看?

  看在旁人眼中,我和小佐内别说不像情侣了,根本像是哥哥请妹妹吃东西。外表稚嫩的她口中说出姊姊二字实在太滑稽,我忍不住笑出来。她低声回答:

  ……我又不是在说笑。

  啊,我搞错了吗?

  小佐内把汤匙一口气插入提拉米苏,彷佛在表达抗议之意。汤匙碰到杯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我真的叹气了,原因一定是那个。我不想跟她商量那件事,可是她似乎很想知道。

  我不想要弄得太沉重,但声调还是不禁降低。

  你看过我们的校刊吗?

  校刊?你是说船户月报吗?

  我大吃一惊。

  校刊社的刊物原则上是每月的一号出刊。说是这样说,因为长假和考试等各种理由,一号出刊只不过是表面上的说法。月报总共八页,以前是找影印店帮忙制作,但现在用电脑编排,所以是用学校的影印机印出全校学生的分量。

  要一张张地摺叠将近一千份的月报已经很累了,送报就更辛苦了。我们校刊社的社员在一号早上会把报纸放在学校学生的桌上。这是从以前流传下来的做法,但这样只会让我感到不这么做就没人看的悲哀。事实上,根据我在班上观察到的情况,确实没人在看。每月一号放学后,每个教室的垃圾桶都会塞满我们的刊物。

  这份刊物的名字叫船户月报,连我们校刊社的社员都不见得记得。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很奇怪。小佐内轻轻地笑了。

  这是我朋友做的,所以拿到的时候我都会看。

  她说的是堂岛社长。我跟小佐内已经交往三个月了,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和堂岛社长是什么关系。她只有在暑假刚结束时来过一次社办,后来都没再来了……我有点想问她,不过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不是问这种事的时机,而且问了好像会显得我心胸很狭窄。

  还是先谈校刊的事吧。

  那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有趣吗?

  我不知道有谁说过小佐内是骗子,但她现在说的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了当地说:

  普通。

  我露出苦笑。

  普通吗……有没有比较具体的形容?

  嗯,比普通更普通,普通到罕见的地步。我每次看船户月报都觉得这真不是一般的普通。

  她的形容生动到超乎我的想像。听她这么说,会让我以为普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不管怎样,小佐内说的确实没错。船户月报很普通,简直太普通了。

  是啊。

  我只能点头同意,然后我加重语气说道: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一直都这么想。我有一些创新的点子,那就是报导校外的新闻。我不认为一下子就能得到很大的进展,但至少可以成为进步的契机。

  可是我们社团没有一个人赞成,所以这个计画迟迟无法实行。我会叹气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十月一日出刊的十月号最后还是报导了运动会。十一月号报导的是校庆。十二月号铁定还是一如往常的年终特辑。

  虽然我极力主张不能只是遵循往年的惯例,却一直想不到有力的提案,时间就这样徒然地流逝。我为此感到愤懑,有时还会想要嘶吼,此外,偶尔也会感到忧郁,所以才会忍不住叹气。

  为什么?

  小佐内问道。

  什么为什么?

  唔……为什么你觉得不能继续这样做?

  我一时之间搞不懂她想要问我什么。比普通更普通。继续做这样的刊物怎么行呢?

  那你喜欢《船户月报》吗?

  小佐内愣了一下,含住了汤匙。我此时才发现,她本来一直拨弄提拉米苏上的可可粉,如今提拉米苏却已少了半块,像是从中切开似的。是什么时候吃掉的……?她咬著汤匙摇头说:

  不喜欢。

  所以说嘛,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应该做的是让大家更喜欢、更想看的刊物。

  小佐内把汤匙放在盘子上,发出铿的一声,然后一脸困惑地说:

  你没有回答不能继续这样做的理由。瓜野,你很热爱那份刊物吗?希望大家都想看吗?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我拿起咖啡来喝。还是热的。

  听你这么说,我倒觉得不是。我是想要写出《船户月报》没有出现过的报导,不是由别人,而是由我来写。

  我觉得解释得不够清楚,所以又补充说:

  我不是想要成名,该怎么说呢,只是想要留下瓜野高彦曾经在船户高中待过的痕迹。我这样说会很怪吗?

  不会。

  小佐内微微一笑。

  这样我就明白了……这大概就像是下雪的早晨想要第一个走到路上留下足迹的感觉吧。

  真浪漫。果然是少女的风格。

  然后把雪铲光不让其他人留下足迹。

  ……为什么要这样做?

  啊?我不是说了吗?为了不让其他人留下足迹啊。

  我到现在还是摸不透小佐内的幽默感。

  小佐内像是突然想起,迅速地动起汤匙,一口气扫光剩下一半的提拉米苏。她吃得太急,嘴巴旁边沾上了可可粉。小佐内浑然不觉,说道:

  嗯,我想要支持你……可以吧?

  冰谷也支持我,之前他还对我大喊加油加油。

  不过小佐内的支持和冰谷不一样,我真的有被鼓舞的感觉。

  我当然点头回答:

  那就拜托你了。

  

  一周后,支持的效果出现了。

  校刊社在每个月第一周的星期五都会全体集合、召开编辑会议。有些人平时很少露面,譬如岸完太,在这天就算是硬拉也要让他们出席。

  我提议要报导校外新闻是在九月的会议上,十月和十一月这两次我都没有开口,因为我觉得光是提议,却没有拿出足以说服他们的题材,他们一定不会当真。当然,我不会因此什么都不做。只要能攻下大将,其他小兵就不足挂齿了。我跟社长沟通过好几次,他始终没有给我一个正面的答覆。在徒劳无功的努力之中,来到了十二月的编辑会议。

  九月提议的时候,我手上有题材,就是发生在暑假中的船高学生绑架案。但我现在找不到亮眼的题材,都十二月了还在提暑假的事未免太过时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除此之外,采访也没有进展,我现在只有赤手空拳,这样还能提吗……

  我带著忧虑的心情参加了编辑会议。

  一月号要有一整版放校长的话,此外各学年主任和学生会长都要各写两张稿纸,主题是迎接新年之际。嗯,总之就是老样子。

  二年级的门地拿著去年的一月号报告。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只靠这种方式来决定要做的事。因为因为重复太多次,连我都快要觉得继续保持下去也无所谓了。

  好,那要决定一下各处由谁去联络。校长那里就所有人一起去。

  堂岛社长爽快地决定谁要负责去哪里联络,还有要提醒对方的事项。

  先简单地问一下他们打算写什么,如果内容重复就不好了。

  他连这些小细节都注意到了。在沿袭去年做法的这方面,堂岛社长的表现确实是无可挑剔。我被指派去向二年级的学年主任邀稿。我默默地答应下来,反正只是闲聊几句话的简单任务,像是我是校刊社,今年要写两张、喔喔,又到了这个时期啦。

  工作程序基本上都是固定的,版面分配也都是比照去年,三十分钟左右就已经准备散会了……要提案的话就是现在。

  可是……

  啊,请等一下。

  把正要离席的众人喊住的并不是我。

  一个犹豫的声音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呃,我有一些想法,或是该说是愿望,可以耽搁大家一些时间吗?

  说话的是五日市公也。是他自己叫住大家的,但是大家望向他时,他却畏缩地低下头。

  什么事?

  堂岛社长问道。已经站起来的岸又一脸不耐地坐下。

  呃,是这样的……

  五日市扭扭捏捏地从书包拿出《船户月报》,那是这个月初刚发行的最新一期。

  报纸上不是常常有那个吗?就是记者观察啦,编辑杂谈之类的。那个是叫专栏吗?就是写在版面的角落,像是简短的时事评论之类的。我觉得《船户月报》也可以做那样的东西,你们觉得呢?

  他讲得坑坑疤疤的,似乎很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开口。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此时的我还不明白事态会如何演变。

  五日市用更快的语速继续说:

  不用写很多啦。怎么说呢,只要有个小空间,让负责的人能自由地写一些自己想写的东西,这样就好了。

  没这个必要。

  他才刚说完,就被门地泼了冷水。

  我又没有特别想写的东西,而且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船户月报》不是让你发表文章的地方……

  先等等。

  堂岛社长制止门地继续说下去,他盘起双臂,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平静地问道:

  五日市,你有想要写的东西吗?

  这时我终于理解五日市和我意见相同,我们都想要有一个能自由写作的空间。

  突然被问到重点,五日市不禁有些慌张,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点头回答:

  有。

  你说说看。

  好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整理要说的话。

  呃,一月二十日在市民文化会馆有一场慈善义卖会,我们学校也有人要参加,但是其他参加者全都是成年人,那个人有些不安,所以拜托我报导这个消息,希望有更多学生参加。

  有人拜托你?是谁?

  我们班上的人。呃,我该说出他的名字吗?

  社长松开交握的手。

  没关系,不用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专栏啊……

  门地听到他明确地说出目的,不高兴地皱起脸孔,如果他现在开口可能会说出才一年级就想把版面当成私人的工具之类的话,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参加过这么多次编辑会议,我已经明白了,只要堂岛社长愿意商量,门地就不会出言反对。

  那是慈善活动,收入会全额捐出,不算是营利事业,而且他们也希望我能帮忙……我已经跟他们说过《船户月报》不是做这种用途的了。

  又没有人责怪他,他却开始辩解起来。我大概可以体会他的心情,因为堂岛社长盘起双臂不说话时真的很有威严。

  社长沉默地思考著,但也没有想太久。

  ……我明白了。我也很想帮忙,不过,这么一来就要重新调整版面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的。

  五日市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翻开桌上的《船户月报》,指著最后一版的某处。

  只要这里删掉一点,就有空间放专栏了。

  那是编辑感言,校刊社的每个成员都要写些简单的感想,占了整版的四分之一。每人一句话塞不满,要长篇大论又放不下。仔细想想,这不大不小的空间确实很难搞。

  把这里缩减一半,就能空出八分之一的版面。

  有人发出嗄的声音。不是堂岛社长,也不是门地,所以应该是岸吧。说不定其实是我。沉默继续蔓延,不是因为漠视五日市的提议,正好相反,大家应该都觉得五日市的提议很好。先不管五日市那无谓的专栏,光是能缩减硬撑版面的冗长编辑感言就是一件好事。

  堂岛社长的意见也是:

  满不错的。

  但他接下来有点困惑地说:

  如果我们的社员够多,这个编辑感言就会比较充实,但只靠五个人很难填满,缩减一半实在比较好……不过,做专栏不能只做一期。五日市,你每个月都要写吗?

  这个……

  五日市迟疑了。

  此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援助。

  没关系吧,大家轮流写就好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岸插嘴说道。

  反正一个月只要写一篇,可以用轮流的。

  可是……

  门地似乎不太乐意,又出言反对。

  如果以后社员增加了,编辑感言就会变长,怎么可以因为现在只有五个人就擅自减少版面?

  但是堂岛社长很乾脆地说:

  没什么擅不擅自的,这事不需要别人同意,我们自己就能决定。

  是没错啦……

  如果明年四月有新社员加入再来讨论吧。在新的一年改版面,也会多一些新气象。

  说罢就环视众人。

  ……要投票表决吗?谁赞成五日市的提案?

  表决的速度快到让人吃惊。五日市、岸,我也举了手。四人之中三人赞成,结果出炉了。

  很好。五日市,你好好地准备吧。散会。

  这件事的意义很明确。

  简单说,虽然只有八分之一的版面,但我突然获得了自由报导校外新闻的空间。我在九月的会议中那样极力要求都没被接受,五日市缺乏自信的发言却让局面整个翻转过来。

  这天放学后,我难得主动邀小佐内去吃可丽饼,我随口聊起这件事时,小佐内表现得非常高兴。

  太好了,瓜野,真是太好了!

  我大概只是含糊地回应了嗯嗯、是啊之类的话,因为我还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幸运,而且我先前那么努力都没有得到回报,不禁有些难以释怀。难道是慈善一词的威力太强吗?

  小佐内用右手拿著双倍鲜奶油草莓可丽饼,对我大声说道:

  打起精神!现在只是有机会得到版面,你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不然我的支持就白费了。

  说得没错。我咬紧牙关。

  我要在船户高中留下瓜野高彦的功绩。十二月的编辑会议是迈向这个目标的大门,但现在只打开了一条缝。

  暑假的绑架案已经失去了新鲜感,我必须找到新的题材塞进那八分之一的版面,但我目前连题材的影子都还没找到。

  我甩开了怕做不好的担忧。我相信自己做得到。

  看著微笑的小佐内,我真心这么觉得。我的手不知不觉地握紧。

  巧克力香蕉从饼皮里挤了出来。

  2

  仲丸十希子同学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孩,从她花俏的外表很难看出这一点。自从那一天她写纸条约我放学后见面以来,我就开始了幸福的高中生活。哎呀,我活得真充实。这句话我不知道已经想过多少次了。

  两人在文化祭时畅游校园,晚风微凉的圣诞节,新年一起去神社参拜。对于既是身心健全高中生又是小市民的我来说,这种生活真是太美满了。我压根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因小误会而吃醋吵架的时候。

  在寒假结束的前一天,我按照先前的约定出门了。我要到河对岸的柾目市Panorama Island购物中心,和仲丸同学一起逛新春特卖。听说所有东西的价格都很便宜。

  我到约定的地点时,穿著黑色长外套的仲丸同学已经来了。她围著白色围巾,穿著靴子,打扮得很成熟,很适合她。我小跑步过去。

  对不起,这么冷的天气还让你等我。

  仲丸微笑著说:

  不会啦,我才刚到。

  很平凡的对话。哎呀,感觉真幸福。

  我们并肩走在一月的街道上。虽是晴天,空气却很冷,我们呼出的白烟在空中交缠,逐渐散去。

  我甚至有点想牵她的手。

  我们搭公车前往目的地Panorama Island。

  虽说是邻市,其实距离没有很远。现在天气冷了点,我若是自己一个人去,要骑脚踏车也行,不过仲丸同学已经说了要搭公车。仲丸同学有通学用的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

  我以前很少搭大众运输工具。

  木良市有一条东西向的铁路,车站四周有高架道路,站前还有很大的公车总站。不过这条铁路在本市只有一站,就是木良站,所以市区内的交通没办法靠铁路。市内的公车路线很多,不过我出门多半还是骑脚踏车。

  我会开始搭大众运输工具是因为仲丸同学,我们还曾经一起去比较远的电影院看爱情电影。刚进电影院时还是白天,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我和被电影感动得目眶含泪的仲丸同学一起搭公车。

  木良市的公车票价是固定的,不管坐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价钱,这对手头不甚宽裕的高中生来说真是值得庆幸。不过我不太记得固定票价是多少钱。我的记忆力明明不会很差,却偏偏记不得到底是两百一十圆还是两百六十圆。好像需要一个十圆硬币吧,我对这种小细节倒是记得很清楚。我不好意思问仲丸同学搭公车要多少钱,所以事先在口袋里准备了很多零钱。

  我们一起在站牌等车。时刻表写著十点四十二分有一班,结果过了五十分都还没看到公车。站牌旁边只有长椅,没有挡风的东西。我因天气冷而有些担心仲丸同学,转头看她时,她也正好看著我。这种默契十足的反应很有趣,我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仲丸同学,现在天气很冷,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风?我看到车子来了再叫你。

  听我这么一说,仲丸同学继续把手插在口袋,说道:

  没关系,我觉得还好。小鸠,我更担心你啦,你连围巾都没戴,真的没关系吗?

  我在第一天拒绝让仲丸同学叫我阿常之后,她好一阵子都叫我小鸠同学,不过仲丸同学似乎不太习惯称人同学,后来还是再三问我能不能叫你阿常?,在我坚持反对之下,最后才改成小鸠。不过她咬字越来越含糊,现在听起来几乎变成小悠,有时甚至变成小欧。小欧到底是谁啊?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我当然分得出消防车、救护车和警车的差别。这是消防车的声音。

  一开始声音还很远,接著声音渐渐变大,很快地就出现在我们等公车开来的方向。车身侧面印著桧町2字样的两辆帮浦消防车以说不上暴冲的速度开过来,从我们的面前掠过,闯了红灯。因都卜勒效应而变得低沉的警笛声残留在耳中。

  又来了。

  我听见仲丸同学的喃喃自语。我有点开心,因为我也正想著一样的事。换句话说,我也在想又来了。

  可能是因为最近气候乾燥,经常发生火灾,消防车也出现得比平时更频繁。我家距离主要干道没有很近,但最近还是常常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声。你也很关心最近的火灾吗?我突然很想问问看。

  结果我却来不及开口。

  啊,来了。

  因为我们正在等的公车来了,彷佛是跟著消防车来的。木良公车南方线,途经Panorama Island。

  对了,票价到底是多少呢?我突然想起此事,发现车上写著市内一律两百一十圆。

  这次要好好记住,可别再忘记了。

  我们从后面的车门上车。一走上去,我就看到一台兑币机。仲丸同学转头问我:

  你有零钱吗?

  没问题。

  我可没有掉以轻心。我有想过可能是两百六十圆,所以口袋里已经放了充足的零钱。应该吧。被她这么一问,我反而有点担心,忍不住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此时仲丸同学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圆硬币兑换。

  下车时才要投币。其实木良市内有民营的木良公车和公营的木良市公车,公营的公车是上车时投币。这点也很容易搞混。这样实在太不方便了,今后迟早会改善的,但目前还是有的上车投币有的下车投币。我们搭的这班公车是民营的,所以铁定是下车投币。

  车上的乘客比我想像的多。还不至于挤到摩肩擦踵,但座位全都被坐满了。很少搭公车的我不禁问道:

  一向都是这么多人吗?

  仲丸同学有些无奈地说:

  这样哪里多了?等一下你就知道。

  我不知道等一下会变成怎样。既然她说我等一下就知道,到时就会明白了。我又问了:

  要搭多久呢?

  唔……车子多的时候大概二十分钟吧。或许不用那么久。

  在我们谈话时,下一个站牌就出现了。我都不知道公车站是如此密集。

  此外,我也明白了仲丸同学刚才说的话。

  在上一站只有我们两人等车,可是这一站不知道是被施了什么咒,竟然有人在排队。队伍长长一列,就像是在排长蛇阵。有些人围著围巾,有些人带著毛线帽,那些人毫无疑问是在等我们这班车。

  北风吹过寒冷的天空,每个人都脸色苍白、一脸愤恨地瞪著我……不对,是瞪著公车。这副情景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

  公车停下,后门打开,长蛇般的队伍逐渐被公车吞噬。老实说,我还以为只有不到一半的人上得来,但我想错了,我不该用蛇来形容站牌下的队伍,而是该用来形容这辆公车。木良公车的车身以不可思议的弹性塞进了所有乘客,就像一只吞下鸟蛋的蛇。因为一下子挤进大批乘客,车上的人口密度顿时爆增,我被人推挤、拉扯,最后以高举双手的姿势和仲丸同学紧靠在一起。香水的味道飘了过来。

  刚才仲丸同学说的等一下你就知道,原来是指等一下车上会大爆满。我不禁佩服仲丸同学在一站之前就预见了这一站大排长龙的情况,以及她明知车上会这么挤还有勇气决定搭公车。我不由得深深反省,我之前不该一直把她看成普通的女学生。

  不过仲丸同学一下子就辜负了我的佩服。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啊……?

  看来仲丸同学也没料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虽然今天是工作日,但毕竟是正月,应该和平时不太一样吧。

  我像被枪指著的银行员一样呆呆地举著双手,逐渐朝著Panorama Island靠近。如果现在有扒手摸我的口袋,我也没办法阻止他,所幸在如此拥挤的车上连经验老道的扒手都会自顾不暇。要维持这种姿势二十分钟还真是辛苦。

  公车上的暖气不太够力,即使刚从刮著寒风的公车站上车,我也没有立刻感到啊啊,暖气真暖和。不过此时车上挤满人,倒是让我一下子就暖起来,额头还冒出汗水。而且站在我旁边的是仲丸同学,我不能任意地推挤她。为了保护她不被乘客们推挤,我只得用全身的力气拚命撑住。

  不知仲丸同学是否查觉到我的困境,她开口说:

  再过三站应该会轻松一点。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忍耐一下吧。把平时很少用到的背后肌肉绷紧,在拥挤人潮之中保护仲丸同学到最后吧。就在我立下这悲壮的决心时,扬声器里传出开朗得彷佛有些瞧不起人的语气。

  木良市公所报告,六十岁以上的乘客请多加利用敬老票,平日白天可免费搭乘市内公车,其他时间半价优惠。请在下车时向乘务员出示敬老票。多搭公车有助于减缓全球暖化。请一起维护公车路线的营运。木良市公所报告。

  这明明是民营的公车,还要跟市公所拿补助吗?如果这么多人搭乘的路线都支撑不下去,恐怕做什么都没用了。

  下一站也有几个人在等车,但是公车并没有停下来。有个细微到难以听闻的声音喃喃说道:

  客满了,等下一班吧。

  说话的大概是司机吧。

  我的眼前有个下车按钮。看到按钮就想按才是小市民。等到接近Panorama Island时,我就来按一下吧。当我正在这么想,突然发现按钮上有污渍,原本纯白的按钮边缘有一点点红褐色的污渍。难道是血迹吗?

  不对,大概是巧克力吧。仔细一看,上面只有褐色,没有明显的红色。

  小悠,你在看什么啊?

  看你啊!这是骗人的。这时背后压力突然增加,我低下头咬紧牙关。

  接著轻松的广播声再度响起。

  下一站是桧町二丁目,桧町二丁目。要去菜色丰富的日式餐厅春景请在此下车。要下车的乘客请按下车钮。

  铃声随即响起。广播接著说:

  下一站停车。

  我抬头时突然注意到。

  前方那个按钮的污渍在短短的几秒之间被抹掉了。没有彻底擦乾净,但污渍有被拖长的痕迹。

  原因很简单,我附近有人按了按钮,发出铃声。如果站著的乘客要按按钮,就得从我或仲丸同学的肩上把手伸过来,或是蹲低身子从下面钻过来。

  既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按按钮的一定是在这地狱般拥挤的车上悠哉坐著的尊贵乘客。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下车,不过只要能降低人口密度,就算只有一两个人我还是很开心。

  不过,在下一站到来的却是诡异的情况和尴尬的气氛。

  公车停下来了。站牌下有人在等车,但司机没有打开后门,因为车上已经客满了。前门打开了,因为要让乘客从那边下车。

  可是车上没有半点动静。没人下车,也没有人正准备下车。司机用麦克风向车上广播:

  桧町二丁目到了。

  还是没有动静。变成了无名普罗大众的乘客们都顾不得礼貌性疏离的美德,毫无顾忌地彼此张望。是谁按了下车钮啊?都是那家伙害公车停下来了。我可以原谅你,但是要下车就快一点。这种无言的气氛逐渐膨胀,让原本已经很拥挤的车上充满了异样的紧张感。

  似乎有人想要从下车专用的前门上车,司机用苦恼的语气加以制止:

  前门不能上车。请等下一班,这班已经客满了。

  我心里很清楚。

  按了下车钮一定是我附近那两个座位上的其中一人。那是一前一后的两个单人座。

  坐在前面的是穿著西装式制服、戴著耳机、拿著文库本看的女生。坐在后面的是撑著拐杖、彷佛忍耐著车上不舒适而驼著背的老太太。两人似乎都不打算起身。

  照这样看来,大概是搞错站才不小心按了下车铃吧。司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人吗?那门要关啰。

  公车继续往前开。在桧町二丁目等车的人铁定很不是滋味。

  到达先前说的再过三站之前,又遇到了两次红灯。

  车上因此受到一阵震动,我努力用膝关节的弹性吸收掉推挤的压力。真希望能先把手放下来。

  感觉好像永远都到不了的目的地终于到了,广播还是用一样开朗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说:

  下一站是东部事务所前,东部事务所前。要下车的乘客请按下车钮。

  很快就有人按了按钮。

  下一站停车。

  东部事务所似乎是我所不知道的热门景点。如同仲丸同学所说,有很多乘客准备在这一站下车。但是下车得走前门。在挤得水泄不通的车上,努力往前移动的乘客和坚守据点的乘客发生了更剧烈的推挤。

  不过车内空间终于变得比较宽松了。虽然车上还是客满状态,但我的手已经可以放下来了,也不用再紧贴著仲丸同学的背,总算能歇一口气。我感觉好像已经在公车上摇晃了一个小时。

  就连习惯搭公车的仲丸同学也忍不住叹气。

  哎,真难受。

  都流汗了。

  我们看著彼此,露出苦笑。

  就在我为了保持姿势而努力运作的脑袋刚腾出一点空间时,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机会。

  啊……

  我忍不住喊出声。

  怎么了,小鸠?

  我甚至顾不得回答一脸诧异的仲丸同学。

  一前一后的两个单人座。前面坐的是女学生,后面坐的是老太太。

  这两人之中的其中一人刚才按错了下车铃……也就是说,那人可能很快就会下车,而现在的我有空间往前面或后面移动。

  只要我站到要下车的乘客旁边,在那人起身的瞬间,我就能占到座位了!

  不,我可不是打算自己坐。不是这样的,我是想帮我可爱的女友、有一头波浪卷头发的仲丸十希子找到座位。

  在这挤得要命的车上绝不能犹豫不决。

  是女学生?还是老太太?我得把仲丸同学引导到正确的位置,才能赢下这场抢椅子游戏。时间所剩无多了。即使推敲得比较久,机会恐怕下一站就会到来,我必须在那之前做出判断。我得判断出要下车的究竟是女学生还是老太太。

  等一下喔。

  等一下?等什么?

  先等一下,我有东西要送给你。我要送你一个座位。

  依照我的想法,这个问题只要靠缜密而迅速的观察就能解决。

  所幸我的附近就贴了一张路线图。看到那张图,我才知道这班公车的路线这么长。不过我该注意的是之后的公车站。

  桧町二丁目

  

  东部事务所前

  

  桧小学

  

  桧町四丁目

  

  桧町图书馆

  

  水道端

  

  桧町六丁目

  

  清碧女学院前

  

  南桧町二丁目

  

  大河桥北

  

  大河桥南

  

  Panorama Island

  

  Panorama Island南

  

  大黑门

  

  柾目市公所(终点)

  看到这张图,刚才有人按错下车铃的理由就很明显了。有很多站牌名称都是桧町二字开头,若是一个不注意,或是听错了,会按错下车铃也是很正常的。也就是说,这两人之中有一个人最快会在下下一站的桧町四丁目下车,最慢则是要到南桧町二丁目。

  那么,这人会在哪一站下车呢?按了下车铃的又是谁呢?我开始仔细观察。

  女学生戴的耳机小小的,有条电线延伸到她放在地上的托特包里。可能是因为车子的引擎声太吵,又或者是她调得很小声,我听不到她在听什么音乐。

  该注意的地方是书本上方露出来的书签。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似乎是仲丸同学也有的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因为颜色一样,上面还有木良公车、市内定期等字样。

  她身上穿的是深蓝色的西装制服外套,胸前别著校徽。这不是我们船户高中的制服,船户高中的女学生穿的是水手服。但我不知道这是哪一所学校的制服,我可没有钻研过制服学。防寒的道具是围巾,灰色的,风格很朴素。

  关键所在的下车钮是在她座位椅背的斜上方,如果她想要按下车钮,就要把手往后伸,但是车上到处都有下车钮,她的前方也有一个按钮,如果她要按那个按钮,就要把手往前伸。

  照理来说,如果前后都有按钮,一般人应该都会按前面的吧?依照这条常理,是女学生按按钮的可能性似乎不高。

  老太太在车上仍撑著拐杖。现在还不到中午,她的眼皮却已经快要阖上了,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再过不久就会开始打瞌睡吧。她很有可能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桧町二字,才匆匆按了下车钮。

  老太太穿著蓝黑二色的毛衣,外面是深褐色的背心。我忍不住想著,好像很暖呢。她还戴了手套,看起来像是皮制的,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皮。奇怪的是,她只有握住拐杖的左手戴了手套,右手则是按在左手上。

  此时我突然发现,老太太的脖子上挂著什么东西。尺寸和银行卡差不多大小,放在透明的票夹里。我迅速地瞥见卡片上的文字,那是敬老票。我想起来刚才的广播。也就是说,老太太的年龄在六十五岁以上。咦?还是六十岁?

  那个下车钮就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但我还是有些怀疑,从下车铃响起到我发现按钮上的污渍消失顶多只有十秒,这个老太太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伸手按按钮、再把手放回拐杖上吗?

  小鸠。

  在人数已大幅减少,但还是十分拥挤的车上,仲丸同学叫了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很怕打扰到别人。

  我把视线从观察对象的身上拉回来,回答说:

  嗯?怎么了?

  有什么好事吗?

  我想不出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

  可是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很开心?真的吗?或许吧。如果我真的把心情表露在脸上就太大意了。就算没有装得愁眉苦脸,至少也该把嘴抿紧一点。

  继续吧。

  就算努力观察,若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出什么,那看了也跟没看一样,因为人在按下一个普通塑胶按钮之前和之后,外表上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不过,如果能看到他们的手指,说不定还沾著刚刚被抹去的污渍。

  不对,仔细想想,说不定会有这种情况:如果有个乘客在车上吃开心果,他为了按按钮而探出上身的时候,原本放在腿上的果壳就会掉到地上。那么,这个原理有办法运用到现在的情况吗……

  没办法。这两人的腿上都没有果壳落下,腿上也没有毛毯之外的东西。我总不能贸然要求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的手指。

  所以我若想判断出按按钮的是哪一个人,再怎么观察都得不到答案。

  我需要知道的是,老太太和女学生之中的哪一个人会先下车。那么,很快就会下车的人会表现出怎样的特徵呢?

  我向仲丸同学问道:

  要我帮你拿围巾吗?

  因为车上十分拥挤,温度比外面高很多,我几乎都要流汗了。仲丸同学已经松开围巾,让脖子降降温。

  好啊,谢谢。

  仲丸同学笑著说。

  可是坐在座位上的女学生依然紧紧裹著围巾。这是不是可以当成她很快就要下车的迹象呢?

  ……大概不行吧。

  我们会觉得热,是因为在爆满的车上和其他乘客互相推挤。坐在座位上的的女学生又不用跟人挤,围著围巾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那么老太太的情况呢?她只有一只手戴著手套,是因为准备要下车吗?

  硬要说的话,或许是这种情况:老太太原本两只手套都脱下来了,因为快要到站,才戴上左手的手套,然后按了下车铃,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按错了,所以没有再戴上右手的手套。

  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而且她的右手为什么微微发白呢?她把手握得那么紧,是因为生气吗?

  那么,女学生的书又要怎么说?如果她把书本阖上,放进托特包,身体挺得笔直,我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喔喔,她一定很快就会下车。但事实正好相反,她现在还在看书,这就表示她没有在准备下车吗?

  不行。无论她是很快就要下车,或是还没要下车,都没办法从她还在看书这件事上推论出来。

  仲丸同学说道:

  嘿,到了Panorama Island以后我们先去鞋店好吗?我想买双靴子,但又不能穿到学校,该怎么办呢?

  不能穿靴子,那要不要乾脆穿雪駄(注1)?虽说雪駄和草履很难区分。

  准备下车的人会做什么呢?会收起手上的东西,戴上帽子,然后穿过人群跳下车子,走在路上。只有这样吗?如果我下一站就要下车,我会做什么呢?

  时间所剩不多了。现在情况紧急,我得加快推理速度才行。

  我想啊想,想啊想。要下车的人会怎么做?

  要下车的人……

  正在思考时,我无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

  ……啊,对了。

  我突然感到很痛快,同时又想要破口大骂。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我真是为自己的愚蠢感到不可思议。我的脑袋铁定是被普通的害羞、普通的闲聊、电影、购物、假笑而搞得生锈了。当然是零钱啊!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就是零钱。

  能给我提示的东西不是别的,就是我的口袋。公营的公车是上车投币,但民营的木良公车不一样。

  车资是下车时才付。也就是说,搭木良公车的人下车时会拿著零钱。

  我很清楚老太太右手里握的是什么东西,就像是有透视眼一样。她那紧握的手里一定握著零钱,错不了的。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理由让她在公车上要一直脱下右手的手套。

  简单说,就是这种情况:她的两手都戴著手套,然后她拿出钱包,但是戴著手套没办法拿出零钱,所以她脱下右手的手套,抓起零钱,她知道等一下就要把零钱丢进投币箱,所以现在先不戴上右手的手套。

  光是想出结论,还不能令我满意。小鸠常悟朗竟然为了这种简单的判断而耗费这么多时间,这种事情我应该要一眼就看出来的。

  也罢,现在想出来还不迟。呃,对了,我为什么要找出准备下车的人呢?

  喔喔,对啦,是为了座位。

  但是。

  我重新开始运转的观察力在千钧一发之时阻止了我的失误。我像被雷打到似的,赫然停止动作。

  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在这时突然迟疑。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我把某些事情漏掉了。我漏掉什么了?

  我看看老太太。拐杖。戴著手套的左手。赤裸的右手。还有,挂在她脖子上的是什么?

  平日白天可免费搭乘市内公车的敬老票。

  就是这个。我的观察力发现的端倪铁定就是这张车票。

  真惊险。老太太有敬老票,所以她下车的时候不需要投币。

  啊,你刚刚说了什么?

  仲丸同学问道。我露出笑容,只用笑容回答她没什么。

  那么,我刚才的观察全都白费了吗?

  我要下车的时候会从口袋的零钱之中拿出两百一十元投币,但是老太太只要出示敬老票就好了,这样根本没办法知道她是下一站就下车还是要坐到终点站。女学生也一样,如果她夹在那本可恶的书里面的东西如我所料,是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她下车时一样也只要出示车票……

  可是。

  这样难道没有奇怪之处吗?真的没有吗?

  有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的人在下车时只要出示车票,有敬老票的人在下车时只要出示车票,这点是没有错。刚才车上的广播已经说明了敬老票的效果,而我也亲眼见识过仲丸同学使用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所以绝对没有问题。

  如果这里没有问题,那就是其他地方有问题了。

  我升上高中以后有过几次类似的经验。我有一位粗枝大叶的朋友做了热可可,可可粉和杯子没有问题,问题是出在外面。同一个粗枝大叶的家伙还曾经给我留下密码,最后还是靠著外面的线索才有办法解决。关键就是外面。我得专心思考,我的眼睛得看穿外面的黑暗。

  ……终于想到了。

  一旦找到公式,我很容易就发现了令自己感到不对的是什么事。

  我移动身体,然后轻拉仲丸同学的袖子。

  你站过来。

  啊?为什么?

  她虽然质疑,但在拥挤的公车上移动几十公分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仲丸同学很自然地站到女学生的身旁,如同一开始就打算站在那里。

  我在站牌与站牌之间的思考,仲丸同学看出来吗?

  答案果然靠著观察力就能找到。我的直觉依然没有出错。但是光从老太太和女学生的身上观察不出任何事情,非得扩大观察的范围不可。

  我一开始就该发现仲丸同学的行动不合理了。

  她有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只要使用那张车票,她就能搭木良公车去任何地方。

  我这个想法其实是错的……如果真是如此,仲丸同学就没必要做那件事了。

  她没必要一上车就拿出五百元硬币去兑币机换零钱。

  因为下车的时候得付零钱,所以仲丸同学才需要换零钱。这么说来,难道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没用了吗?

  不是的,市内公车学生优惠定期票的效用只限于市内。

  木良公车的车身上已经写了,票价一律两百一十元。更精确的说法是市内一律两百一十元。

  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Panorama Island购物中心不在本市,而是在河对岸的邻市。

  仲丸同学之所以要换零钱,是因为她知道光靠定期票不能搭车到邻市。老太太的情况也一样,敬老票也只能在木良市内使用,刚才广播就说过了。

  也就是说,握著零钱的老太太最快也要离开木良市以后才会下车。

  既然不是老太太,那按错了下车铃、打算在桧町某处下车的人当然是女学生。

  仲丸同学能看出我这番思考过程吗?

  我忍不住喃喃说道:

  大概不行吧。

  因为仲丸同学本来就知道搭车到Panorama Island需要准备零钱。要用智慧来填补知识的差距总是很辛苦的。

  公车停了下来,司机说:

  桧町图书馆到了。

  有人按了下车铃。女学生意犹未尽地阖上书本,穿过人潮走向前门。当她出示定期票走下车时,仲丸同学眼前出现了空位。

  仲丸同学看著如同天外飞来的空位,笑得像花一般灿烂。

  哎呀,太幸运了!

  3

  不主动为自己制造机会的人是傻子。

  不懂得抓住机会的人是笨蛋。

  要说我是哪一个嘛,可能比较接近笨蛋吧。突然到手的八分之一版面该写些什么呢?这确实是我期盼已久的好机会,但是……

  新年的第一次编辑会议就在明天,我却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抱头苦思。来到新的一年,寒假都过完了,我却还是想不出来要写什么。桌上放著全白的笔记本。在笔记本的对面是冰谷郁闷的脸。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吧?反正你先随便想一个,说不定可以藉此找到突破点。

  这家伙从放寒假之前就一直陪我商量专栏的内容,没能回报好友的义气真是令我汗颜。沉默不语也无济于事。虽然我自己都不抱希望,还是勉为其难地提出:

  圣诞节的时候有一对情侣在撞球间被抓去辅导了。男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好像还不至于被停学或是遭到其他惩罚。

  喔?

  有人在Panorama Island偷了收银机的钱,小偷还没抓到,所以不能确定那人的身分,但我听说那是个高中生。

  这样啊?

  E班有人出车祸,他骑脚踏车时被右转的机车擦撞,脚骨骨折,进了医院。

  有这种事?

  冰谷只是随口附和,之后就不说话了。的确啦,与其言不由衷地鼓励,还不如保持沉默。

  报导夜游被逮和交通意外这些无聊事太没意思了,或许堂岛社长不会说什么,但我可以想见门地铁定会取笑我只有这点水准。第一次的专栏一定得找个精彩题材撑起场面才行。

  偷窃收银机的事比较有意思,若是仔细调查详情,或许可以写成一篇精彩的报导。可是那能刊登在《船户月报》上吗?而且我本来打算写绑架案,结果最后却写了窃案,等级是不是差太多了?我不禁由衷憎恨这世界发生的乱象太过微不足道。

  你不是问过很多人吗?有没有能用的题材?

  我含糊地点头。

  嗯……我确实问了一些人。像补习班朋友之类的。

  有问过前辈吗?

  我一时之间还没会意过来他说的是哪个前辈。是说堂岛社长吗?还是门地?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可能拉下脸去拜托他们提供题材。

  但冰谷说的并不是他们。看我如此苦思,冰谷露出了调侃的笑容。

  就是那个看起来比你稚嫩的可爱前辈啊。

  他说的是小佐内。

  我不喜欢他随便说小佐内可爱。真想在他的肚子上再来一拳,但我们两个现在都是坐著的,我打不到他。无论如何我都得表示抗议,所以我哼了一声。

  但我之后还是回答了他:

  没有,我没跟小佐内商量。

  是小佐内学姊吧。

  闭嘴……该怎么说呢,总觉得问了也没用。她看起来像是交游广阔的人吗?

  这我又不清楚。好像不是吧。

  像小佐内那么怕生的人,问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大事件,问了也是白问。就算问了,她大概只会回答她对哪间店的甜点有何评价吧。

  而且……

  冰谷的敏锐真是不容小觑。他贼兮兮地笑著说:

  而且你也不想找她商量,你只想让她看到你好的一面。

  这次我直接出拳,打在冰谷的额头上。匡的一声。听起来比我想的更痛。

  被他说中了。

  或许是我太爱面子,但我觉得找她商量未免太逊了。我无论如何都要瞒著小佐内写成这篇报导,然后酷酷地说著我写了这玩意儿,把报导拿给说过要支持我的她。

  如果我一直写不出东西,别说是装酷了,我甚至会羞耻到没脸见她。

  挨了我一拳以后,冰谷就不再开玩笑了。

  找不到题材又不是你的错。校刊社还有其他成员,你大可让别人先写啊。

  我皱起眉头。

  是没错啦……

  等到你有好题材的时候再要求大家让你写就好了嘛。

  我犹豫了一下,但我觉得瞒著冰谷实在太不应该,所以还是硬著头皮说出来:

  其实我也这么想过。

  果然。

  可是……

  我咬紧牙关。

  就算这么做也不能改变情况。第一个负责写专栏的虽是五日市,但我第二个写已经是既定模式了。如果我不自告奋勇,别人一定会说那家伙果然不行。而且……

  我欲言又止。

  ……而且这样会让我觉得错失了机会。毕竟高中只有短短三年。

  冰谷好一阵子都没开口,他只是盯著天花板,轻叹一口气,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笑容。

  时间有限,而且幸运女神只有前发。我是不是也该这样想呢?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啦。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多少长处,才会这么焦急。

  没这么严重啦。但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冰谷说完就把手伸进书包里。我还以为他打算回家了,结果不是这样。他打开书包,拿出黑色的资料夹。

  我本来觉得擅自帮忙会伤到你的自尊心,现在看来你真的很有决心,那我也就不再顾虑了。

  那个资料夹轻飘飘的,但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事也可以只写在一张便条纸上。我战战兢兢地接过他递出的资料夹,像是拿到禁书似的。

  这是……?

  可能对你有帮助吧。

  我慢慢地打开。

  

  (十一月十日读卖新闻地方版)

  木良市发生可疑火灾

  十日凌晨零点十五分左右,木良市西森二丁目发生了小火灾。西森第二儿童公园的垃圾桶起火燃烧,延烧范围约一平方公尺。附近没有可能的火源,木良警署怀疑是人为纵火,正在进行调查。

  

  (十一月十日每日新闻地方版)

  木良市西森火灾

  十日凌晨零点十五分左右,木良市西森二丁目的西森第二儿童公园的垃圾桶起火燃烧,一位路过的男性打了一一九报案。火势延烧到周围一平方公尺的范围,没有人员受伤。木良警署认为是人为纵火。

  

  (十二月八日朝日新闻地方版)

  木良市小指可疑火灾

  八日凌晨一点左右,木良市小指某处有废弃建材起火燃烧。木良西警署怀疑是遭人蓄意纵火,正在进行搜查。

  调查结果显示,木良市小指一丁目的建材堆放处发生了火灾,一根木材被烧毁。居民和消防员灭了火,没有人员受伤。

  

  这是剪报。从报纸的影本剪下来的。

  我一下子就看得出神,冰谷很难得地用极快的语速说道:

  还有另一件消息,我们船户高中的园艺社会去借用叶前的田地,去年十月从田里割下来的草被人烧了。

  接著冰谷站起来,彷佛事情都解决了。

  如果用得上你就拿去用吧,但我可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喔。就算你不想用,也别跟我啰嗦。

  看著他穿上外套走出教室的身影,我什么都没有说。

  ……真头痛。

  不只是小佐内,现在我也得好好表现给冰谷看了。

  这是连续纵火。

  连续纵火作为报导题材确实很有看头,而且船户高中可能也蒙受了灾害。毫无疑问,这个材料是可以用的。

  我订出了两点调查原则。

  第一点是不能让小佐内知道,第二点则是遇上瓶颈就毫不犹豫地去找冰谷帮忙。

  关于小佐内那点不用说,只是为了我的自尊心,冰谷那点就比较复杂了。如果我可以独自一人写出报导是最好的,但我绝对不能忘记这题材一开始是冰谷提供给我的。也就是说,全部自己一个人做完感觉好像是偷了人家的题材,感觉不太舒坦。其实冰谷并不是校刊社的成员,我也觉得自己顾虑太多了。

  我在新年一月的编辑会议上说明题材时没有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也是因为顾虑到这一点。虽然我很想威风凛凛地开始这宝贵的专栏,但我就是没办法。

  会议进行得和原先想的一样顺利,也就是说,首先是决定主要的报导内容。说是决定,其实二月号早就订好了联合模拟考结束,大考即将到来。学长姊的佳句分享特辑。然后堂岛社长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对了,二月号的专栏谁要写?

  我来写。

  我立刻自告奋勇。

  瓜野要写啊。你想写什么?

  我叙述了市内发生的连续纵火案,也提到了报纸的报导。社长一直用严肃的表情听著,门地却是一副看不起人的嘲笑嘴脸。但是只要社长愿意听,门地就没办法干涉了。

  所以我想要写这篇报导,这也是为了提醒大家小心用火。

  我说明完毕之后,堂岛社长缓缓地点头。

  这样啊。还有其他人想写吗?没有吗?那就交给瓜野了。

  一旦开了先例,进展就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有五日市开路,冰谷铺路,我才得以毫无困难地迈步向前。

  其实我默默地猜想,岸可能也很想写吧,因为五日市在十二月的会议上提议开辟新专栏时,岸也是站在支持的一方。我怀疑总是缺乏干劲的岸会支持五日市是因为他自己也有想写的东西,不过这次开会时他一直躲著堂岛社长的视线在滑手机,什么都没提出。

  这么一来栏位就到手了,接下来可要好好地干!我正在振奋精神,堂岛社长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你一个人调查这么大的题材会很辛苦吧。怎样啊,五日市,你想帮忙吗?

  突然被叫到名字,令五日市睁大眼睛,他还忍不住咦了一声。

  他当然会惊讶,因为我也一样。我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做的,就算要找人帮忙,我也会找冰谷,我可没打算把担子再丢给别人。

  你可以吗?

  在社长锐利目光的注视下,五日市非常惊慌,连话都说不好了。

  可是,我、我上个月才刚写过……

  我不是叫你写,而是觉得瓜野一个人做有点吃力,所以问你要不要帮忙。

  可是,我、我上个月……

  他显然是不想帮忙。我偷瞄了一下,发现岸垂著眼帘,像石头一样毫无动静,彷佛很怕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个安排对谁来说都是毫无意义。我开口说道:

  社长,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瓜野都这么说了……

  五日市懦弱的声音跟著说道。

  既然他自己想做,那就让他做吧。

  门地不耐烦地插嘴说。我这次倒是很感谢他。我自己一个人做会比较方便,就算不行也还有冰谷,根本用不著五日市。

  看到五日市这么不乾不脆的态度,社长也没再继续勉强他。我又瞄了岸,但他怎么看都比五日市更不愿意帮忙。

  可是你一个人……

  即使如此,社长还是不打算把专栏全部交给我。我终于忍不住发起脾气。

  我不是说了不需要别人帮忙吗?如果这么不信任我,就叫我退社啊,我随时可以离开。

  社长叹了一口气。

  问题就是你这副脾气。

  他稍微探出上身。

  我了解你想要一个人写的心情,我也觉得你做得到。这方面我是相信你的。

  但你实在太激进了。事到如今,我不会叫你不要写,可是你要写这个题材一定得去访问校外的人,我就坦白说了吧,要是没有人在旁边拉著你,我很担心我们校刊社、甚至是船户高中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

  名声!怎么可能……

  那我问你,你说建材堆放处疑似遭人纵火,难道你不会跑去建材堆放处调查吗?

  我很想说你可别小看我。

  ……但我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直接了当地回嘴。我仔细想了一想,明知建材堆放处是火灾地点,难道我不会跑去看吗?

  工地通常没有栅栏。若是架了有刺铁丝网,或许我还会有些顾虑,如果那里看起来就只是一块空地……

  我嘴上没有承认,但答案已经很明确了。毫无疑问,我一定会跑进去看。

  如果到时有人盘问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整个校刊社都会被你拉下水,你明白吗?如果我也在场的话就可以阻止你了。要进去采访必须先取得地主的许可。你做事有这么谨慎吗……

  社长之外的人都没有插嘴,岸从一开始就没在听,五日市则是在发呆。

  门地瞪大眼睛看著堂岛社长,彷佛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社长思索片刻,然后说道:

  ……算了,既然你这么要求,这件事就交给你吧。瓜野,做事小心点,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船高校刊社要做防灾特辑。如果还是惹上麻烦,你得在事情闹大之前先打电话给我,知道了吗?

  这一天,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原来我被人看得这么透彻。

  另一件则是堂岛学长真是个称职的社长。

  

  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先从园艺社著手。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园艺社。船高的社团活动不算特别兴盛,虽然我自己参加的校刊社也是学艺类社团,但我觉得会加入那种冷门社团的人一定都是个性阴沉的家伙。

  经过调查,我才知道自己班上也有园艺社的社员。我原本以为那人一定不怎么样,没想到却猜错了。参加园艺社的是个文武双全、在班上非常引人注目的女生。

  班会结束后,学生纷纷起身离座。我要找的那个女生也拎起书包,正准备离开教室。我急忙跑过去。

  里村同学,你现在有空吗?我是校刊社的,有些事想要请教你。

  我如此向她攀谈。

  园艺社的里村绝对不是个亲切的人,相反的,她是很难搞的女生,在校庆时还会把派不上用场的男生赶走。我本来有些担心,但里村看到我来攀谈并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

  嗯?爪野?有什么事?

  真过分,我不是爪野啦,是瓜野。

  抱歉抱歉。

  她笑著说。爪和瓜写起来确实很像,但里村不可能是用文字来记我的名字吧?也就是说,她只是在跟我开玩笑。

  冰谷听见我们在谈话就凑了过来。

  这不是里村同学的错,是你的名字太罕见了。

  这家伙也在笑。事实上,他随时随地都在笑。

  啊,对了,是瓜野。校刊社的。喔……那你要问什么?

  冰谷一走过来,里村的视线就转向他,没有再移回来,所以她是侧著脸问我的。

  里村同学,你是园艺社的,对吧?

  是啊。

  冰谷插嘴说:

  你有在做什么运动吗?你的脚程很快耶。

  你是在说我腿粗吗!

  里村一听到这玩笑话就抬手准备揍人。冰谷一加入就让气氛变得很轻松,话题也跑偏了。我心想,如果好好运用他这特质,或许能得到不少好处。但现在重要的是……

  你别碍事啦。

  喔喔,抱歉抱歉,那我退开吧。

  冰谷真的后退了半步。

  我继续说道:

  我想问一些园艺社发生的事,可以吗?

  嗯,可以啊。大家都不知道园艺社是干什么的,跟校刊社差不多。

  我们校刊社可是每个月都把八页的报纸一一发送给全校学生耶。算了,这倒是可以成为话题的开端。

  那你们都在做些什么?

  种花啊,像是校舍外面的花盆,那些都是园艺社种的。

  啊?全部都是吗?那些还挺多的耶。

  全部吗……应该是吧。抱歉,这点你得去问二年级的。

  我把刚才问到的事都用手边的笔记本简单地记下来。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写,但总觉得写下来比较有礼貌。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对了,那些花是在叶前种的吗?

  里村一听就露出无趣的表情。

  什么嘛,原来你都知道了。

  我只知道你们在叶前借了田地。

  不是田地,而是温室。只是借了一个小角落来用。

  所以起火的地方是温室吗?这和我听到的不太一样……我如此思索时,里村觉察到了我的表情,喃喃说道:

  喔喔,所以你想问的是那场火灾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她看穿,不免有些慌张,但我很快就镇定下来。我对园艺社的事一无所知,却知道他们在叶前借了田地,会被她看穿我想要打听可疑火灾的事也很合理。

  她如此敏锐倒是帮了我一个忙。我点头说:

  是没错,那件事……

  我还没说完,就被厉声喝止。里村横眉竖目地说:

  在那之前,我得先说一件事。咦?还是两件?应该是三件吧。

  又没有必要事先确定数量。

  无所谓啦。首先,烧起来的不是园艺社借的田地,而是亲切地借温室给我们的田中先生的空地。如果校刊社要报导,那我什么都不会说,因为学生指导部已经教训了我们一顿,叫我们不要跟别人谈论这件事。话说回来,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毫不犹豫地指著斜后方。

  这家伙。

  等一下,瓜野,对资料来源保密应该是记者的职业道德吧?

  冰谷看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立即开口抗议。反正我又不是记者。

  但里村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什么嘛,原来是冰谷啊。

  我想冰谷至今为止的人生一定得到了不少好处吧。既然火药味变淡了,我又继续说:

  如果你希望我不要报导,那我就不写了,反正我还有更重要的题材。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因为山田先生的空地发生火灾而挨骂呢?

  是田中先生啦。

  里村转回来看著我,叹了一口气。

  挨骂的理由啊,很可笑。

  要维持温室也得花一笔开销,我们觉得白白跟人家借用不太好意思,所以就说要帮他的空地割草。一开始只是割草,所以我们去向田中先生借镰刀,后来情况有变,空地上有一块农业互助协会的招牌,他说那东西没有用,叫我们顺便处理掉。

  那东西真是蠢毙了,是一块很大的木板,用小学生般的字迹写著多吃蔬菜。这种东西的确没有任何用处。

  ……的确,如果写的是多吃本地蔬菜或是多吃国产蔬菜还有点意义,光是叫人吃蔬菜有什么意思啊?

  我们从学校带了铁槌和手套,一组负责拆招牌,一组负责割草。拆招牌的那一组比较早做完,但又没有多余的镰刀,不知道该做什么。

  总共花了两个小时吧。我们问田中先生该怎么处理割下来的草和拆掉的招牌,他叫我们堆在一起就好了。我们照他说的做了,可是过了一周左右就听到火灾的事。

  田中先生什么都没说,但农业互助协会的人很生气地抱怨都是船高园艺社的学生没有好好收拾,招牌才会被烧掉,我们学校的学生指导部还真的相信了,搞得我们名誉扫地。后来听说只是草被烧掉了一点,根本没有烧到招牌。我们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但我们连为什么挨骂都搞不懂。

  真惨耶。

  冰谷立刻说道。

  就是说嘛。我们真的很冤枉。

  里村拍了拍冰谷的肩膀。我听了只觉得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我该表示同情吗?

  现在才说什么感觉也很敷衍,所以我继续问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喔,很久了耶。你想知道确切的日期吗?

  可以的话。

  里村想了一下,喃喃说著可能还在吧一边拿出手机。她看似不太习惯,动作笨拙地按著按钮。

  我用手机拍下了起火的地方……喔喔,就是这个!

  虽然她这么说,却没有把手机给我看。

  她大概不想随便让一般的男同学看她的手机吧,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我最近本来想要把小佐内吃焦糖慕斯蛋糕的画面设定成手机桌布,但是一想到会被别人看到就作罢了。

  呃……十月十五日。那天是星期一,之前的星期五应该是十二日吧。

  这样啊。我写了下来。

  你们知道起火的原因吗?

  听说好像是有人纵火。火在半夜烧起来,后来就自己熄灭了。若是木头做的招牌还比较容易烧,但草里有很多水分,所以不太烧得起来。

  这么说来,一开始就知道是人为纵火?

  从里村的话中听来,学生指导部勒令他们封口并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可能只是骂完之后顺便说一句,不然就是总之你们不要跟别人多说之类的吧。

  我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那里的温室和空地一眼就能看出和船高有关吗?

  应该看不出来吧。我们又没有挂招牌。

  也就是说,这不是针对船高而做的纵火案。我本来希望专栏可以和船高连上关系的,真可惜。

  我向里村道谢,打算结束对话,里村却突然说道: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这件事连学生指导部都不知道。

  听起来像是有用的资讯。我握紧手上的笔。里村看到我这个动作,似乎更有信心了。

  那天有东西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东西?

  是我们从学校带去的铁锤。

  铁锤啊……

  我姑且先写下来,但心底有些失望。遗失铁槌和连续纵火案的严重性截然不同。

  对里村来说大概就不是这样了。

  那可是学校的东西,弄丢会很麻烦的。结果我们只好凑钱赔偿,真叫人生气。

  每个人付了多少钱?

  她歪著头思索。

  ……大概三百圆吧。

  怎么看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下一个星期六,我骑著脚踏车出门。

  我只是想去看看起火地点,其实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但我还是找了冰谷一起去。大概是因为我还记得堂岛社长的警告吧,虽然很不甘心。

  目前所知的纵火地点包括:十月叶前、十一月西森、十二月小指。这三个地点都在木良市的西边,横跨了很广的范围,并非彼此相邻。要从叶前的北端走到小指的南端恐怕得花上一天,就算骑脚踏车也是很远的距离。即使冰谷一开始就知道距离很远,但他一路上都没有抱怨,我不由得在心底默默地向他道谢。

  现在是一月。木良市很少下雪,但一月前后还是会有些许降雪,路边还剩下一些未融的积雪。我出门时是九点,若是路面结冻就去不成了,还好今天很晴朗,是出门采访的好天气。

  我和冰谷约在船户高中。我提早十分钟到达,但他已经站在校门前了。他先开口说:

  好冷啊。

  冰谷穿了大衣,而我穿的是夹克,我们两人都戴了围巾和手套。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完全阻隔一月的冷空气。

  只要动起来就会渐渐变暖的。

  我努力地出言安慰。现在毕竟是冬天,就算太阳升起来,气温也不会升高。

  要先去叶前吗?

  我说完就要开始踩踏板,但冰谷叫住了我。

  等一下。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听说又发生纵火案了。

  ……真的吗?

  我一听立刻跳下车。冰谷难得露出头痛的表情。

  真的,不过我们今天应该没办法去。在茜边有废弃的脚踏车被烧了,但我不知道详细的地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的早报有报出来,所以大概是昨天吧。抱歉,我应该把报纸带来的,但我忘记了。

  昨天,也就是一月十一日星期五。

  我咬住了下唇。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家也有订报纸,但我没有仔细看。今后我得更关注新闻,至少也要关注我们市内的纵火案新闻。

  要怎么办?

  想看到早报的话多的是方法。但冰谷说的没错,就算看到了报纸,我们也没办法今天立刻去调查。

  ……走吧。按照预定计画,从叶前开始。

  也只能这样了。

  冰谷点点头,骑上了脚踏车。

  骑得越快,风就越强,所以我和冰谷都没有加快速度。我只有上学的时候才会来到船高这一带,虽是平日看惯的景色,不过今天是假日,所以看不到半个船高的学生,这反而令我感到很新鲜。

  我们骑上了外环道路。人行道很宽,护栏看起来也很坚固。路旁立著脚踏车可通行此人行道的告示。

  虽然骑得很慢,但我们很快就到了叶前的火灾地点。这也很正常啦,毕竟园艺社的人用走的都到得了。

  叶前已经开辟了新路,但人潮还没有跟著移过来,道路两旁很荒凉,除了农地以外只有荒废的空地,此外还能看见几座温室。

  人行道的前后两方都看不到行人。我逐渐降低车速,停了下来。

  是这里吗?

  冰谷问道。

  等等,我确认一下。

  我拿出手机,找出照片。这里的景色看起来都差不多,分不出哪里才是出事的空地。

  我请里村把火灾地点的照片寄给我了。她说一眼就能看出来。

  听到我如此解释,冰谷就露出揶揄的笑容。

  真厉害耶,瓜野,你真的很厉害,我很佩服。如果我像你这么有行动力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

  里村会寄照片给你,就代表你们已经交换信箱了。这招真是高明啊。里村同学很漂亮呢。

  胡说八道。他只要笑著说给我你的信箱,女生就会把信箱和手机号码全都告诉他吧。

  我不悦地回答:

  那个女生很凶耶,我才不想靠近她。

  冰谷听了倒是重重地点头。

  是没错啦。我懂我懂,因为小佐内学姊一点都不凶嘛。

  我懒得跟他继续抬杠,默默地比对手机里的照片和眼前的风景。

  我举著手机,一下子转右,一下子转左。我努力地找寻照片上的风景,但却只能疑惑地歪头。

  ……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这里吧。

  我们停脚踏车的地方刚好就在要找的温室前面,的确是很幸运啦,而我没有立刻认出来是有理由的。冰谷也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

  就是这里吗?可是……什么都不剩耶。

  现在温室里好像没有种东西,往里面看过去,看不到任何植物。

  旁边确实有一块空地,地上还残留著一些雪,看起来脏脏的,或许是被路上车辆的废气染黑的。现在是隆冬,杂草都枯萎了,空气也很乾燥,现在放火的话恐怕一下子就会烧起来。

  我完全找不到三个月前的纵火痕迹。

  里村说过,叶前的火灾很快就熄灭了。就算是这样,多少也该留下一点痕迹吧。我姑且还是用手机拍下周遭的情况。我得快点想办法弄一台数位相机,否则一点都不像校刊社的。

  我在火灾现场走来走去,拍了一些照片,但这样根本没有意义。真的没有任何痕迹吗……

  此时冰谷突然对我说:

  瓜野,这个和火灾有关吗?

  你找到什么了?

  我跑过去看,冰谷指著竖立在人行道上的交通告示,上面写著限速五十公里。

  告示牌上有碰撞的痕迹,好像是被某种硬物撞凹,油漆也磨掉了,不像是脚踏车撞的。

  很难说……

  我不能确定。那个痕迹没有很旧,但也无法断定和三个月前的事件有关。我姑且还是拍了照片。

  接下来我仍锲而不舍地调查,冰谷没有抱怨,但他好奇地问道:

  既然没有火灾的痕迹,这里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空地,有什么好看的?

  喔,我心里有一些疑问,晚点再告诉你。

  不过今天真的很冷。虽然意犹未尽,但我还是适可而止,骑脚踏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西森。

  我本来打算晚点再说,但是骑在人行道和车道上朝著西森町前进的途中除了看看交通号志之外也没什么要做的,我便说出了自己在思索的事。

  我觉得必须仔细拍下叶前的火灾地点。

  为什么?

  冬天的周六上午,人行道上没有多少行人。我和冰谷并肩骑著脚踏车。

  因为这是第一期专栏,只写连续发生可疑火灾就太无趣了。你好心提供题材给我,我一定得做出傲人的成绩。

  我知道你很想做出傲人的成绩。

  冰谷轻轻地笑了。

  具体来说呢?

  我盯著道路前方,回答:

  我想找出这些纵火案之间的共通点。

  ……原来如此。

  冰谷点头说道,他的嘴边却浮现了讽刺的笑意。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大概找不到吧。不,找不到才正常。

  没人能保证到处蓄意纵火的异常分子会有一贯的原则,说不定只是随机纵火,我再怎么想都没有用。

  但还是有试试看的价值。

  假如啦,假如我真的找到了共通点,你觉得会怎样?

  那报导写起来就简单多了。

  冰谷先说了句玩笑话,然后才开始认真思考。

  我真不得不佩服他,他大概只花了十秒就看穿我的意图了。

  喔,对了。简单说,你想要找出下一个纵火地点,对吧?

  我用力地点头。

  如果可以找出连续纵火的共通点,说不定会发现某种规律。这么一来,我的报导就不会只是叙述纵火案了。

  本市有个纵火狂,那家伙已经在四个地方纵火……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哪里。

  我就可以写出这样的报导了。

  猜错的话,只是有些遗憾,如果猜对,那就不得了了,我会成为让《船户月报》揭穿罪犯计画的大功臣,一向不把我当一回事的门地铁定不敢再小看我,堂岛社长也会与有荣焉,而且以后都不会再有人说不知道校刊社在做什么了。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在小佐内面前表现出威风的一面。

  现在还不能确定有没有共通点,总之先全部看过一遍,拍了照片,才有办法判断。

  冰谷不知为何叹了气。

  我真的很羡慕你的行动力。

  我知道这家伙平时的性格,所以我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只觉得又是调侃。如果我现在空著手一定会揍他的肚子一拳,但我现在握著车把,而且手套太厚不方便按煞车,有点危险,结果就错失了良机。

  小镇的边境没有挂出告示牌。在消防署前转弯之后,我看到电线杆上挂著一块木良市西森町一丁目的牌子。可见我们已经到西森了。

  冬天的白天比较短,而现在已经过了冬至,白天正要逐渐变长。我们在木良市里跑来跑去,最后到了木良站。车站附近不可能遭到纵火,但我现在又饿又累,想要喝个热饮就回家,所以才来到车站。

  站前有一间汉堡店。我跟小佐内交往之后知道了很多市内的店家,不过我原本只是个光吃百圆汉堡也能满足的人。

  果不其然,气温到了中午依然没有升高。冰谷的皮肤原本就很白了,如今变得更加苍白。要他陪我到处跑真是过意不去。冰谷并不是刻意讨好我,他双手捧著温暖的咖啡杯,带著若有似无的微笑问我:

  那?

  这句话真是莫名的好用。冰谷的意思是:那你有发现什么收获吗?

  西森的公园。

  小指的建材堆放处。

  报纸上连公园的名称都写出来了,我还以为去到附近就会看见,结果却一直找不到类似公园的开放空间。冰谷始终默默地跟在后面,但我免不了感到后方传来一股指责我为什么不事先调查清楚的气氛。

  我们费了一番工夫,好不容易才找到纵火地点。当时冰谷也是这么说的:

  那?

  西森第二儿童公园虽然名义上称为公园,实际上却是一片只有长椅和蔓藤花棚的空地。

  地上有烧过的痕迹,光看这点已经比叶前的空地更像纵火现场了。泥土地上还残留著煤灰。

  留有痕迹的范围很小,就算别人说那是小孩玩烟火留下的,我也会相信。

  这个火灾地点位于住宅区。不同于已经开辟新路但还没发展成市镇的叶前,这里的建筑物很拥挤,道路窄到几乎没办法会车,而且很多地方都有单行道的标志。叶前的火灾地点和西森的火灾地点看不出有什么共通点。

  即使如此,我还是靠便利商店的肉包简单解决了午餐,继续前往小指的案发现场。我叫冰谷先回家,不用继续陪我,但他却笑著摇头,还是跟了过来。其实我若是独自一人,铁定承受不住挫折感和寒冷,到半途就放弃了。

  结果就连小指的火灾地点也很难说是值得拿出所有毅力去找寻的场所。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小指一丁目的建材堆放处。很好笑的是,消防署就在隔壁的隔壁,所以消防员就算直接走过来都行。

  虽然找到了建材堆放处,却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这里曾经遭人纵火的迹象。那里只是一片老旧住宅之间的无人空地,堆放了一些木材和几根钢筋。看不见被火烧过的痕迹,现场已经处理乾净了。被烧到的废木材只有一根,所以只要把那根木材搬走就好了。再说那本来就是要丢弃的东西,搞不好其实只是一片破烂的木板……

  在车站前的汉堡店里,我避开冰谷的目光轻轻地叹气。西森和小指的火灾地点不能说毫无相似之处,毕竟两处都是住宅区,而且建筑物都很密集,但就只是这样。我想不出有什么跟连续纵火案有关的事能写,今天一整天好像都白费了,我不禁觉得非常疲惫。

  我默默地啃著汉堡。

  光是浪费我的时间就算了,但是连冰谷的假日都被糟蹋了,这点让我很愧疚。面对这种情况,我实在说不出既然三个地方都没收获,那就再去茜边看看。

  不,还没完呢。在做出结论之前,我得再仔细思考三个地点能否找到任何规律。如果努力思考过了还是什么都想不到,到时再为了害冰谷陪我白跑一趟的事道歉吧。

  温室旁边的空地。

  小公园的垃圾桶。

  独栋住宅之间的建材堆放处。

  新开辟的道路、限速标志、三叉路口和电线杆和公园,这些景象一一浮现在我的脑海。

  这些都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东西,而且都是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的东西。那些市镇不是我自己住的地方,也不是朋友住的地方,不能明目张胆地到处打量。我只有一些很愚蠢的感想,例如这就是住宅区啊、跟商店街果然不一样之类的,但这些感想又不能写在《船户月报》上。

  话说回来……

  冰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其实我正在想的事情也没有多重要。

  怎样?

  你似乎认为这些纵火案是同一个人做的?

  是啊。

  我都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只是把报纸拿给你看,但我又没说过这是同一个人做的。

  我有点惊讶。冰谷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不对,不可能是这样。冰谷当然注意到了,所以才会故意要我说出来。我察觉到冰谷的贴心,他大概是要让我把想法说出来,这样他才能帮助我整理。

  那我就照他的意思做吧。

  我从书包里拿出资料夹。那是冰谷给我的,我又在里面夹了几张笔记,所以变得比先前厚一点。

  日期确实有共通点。

  我打开资料夹,里面跨页贴著去年的月历。

  你给我的两则报导都是刊登在星期六的报纸上,火灾都是发生在星期五。向里村打听到的叶前纵火案很可能也是发生在星期五,所以这三次事件的共通点就是星期五。不过纵火的时间已经过了凌晨零点,或许应该说是星期六。此外,从月历上可以清楚看出,全都是第二个星期五。

  冰谷点点头,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

  此外,纵火的规模也很类似,烧到的范围都很小,而且都很快就被扑灭了。叶前那一次就连是不是真的烧起来都还很难说。所以,该怎么说呢,因为火灾的规模差不多,所以我才会怀疑是同一个人干的。

  我说到一半突然察觉到不对劲。我想了一下,才发现问题何在。

  ……不对,规模不是差不多,而是逐渐增加。一开始只是割下来的草堆著火,但火并没有烧起来,接下来是垃圾桶,火烧起来又灭了,然后则是建材堆放处。如果我没想错,三件火灾的程度有逐渐增加的倾向,这就证明了三件纵火案是同一人做的。

  不错喔,瓜野,你越来越像校刊社的了。然后呢?

  我翻著资料夹,拿出一张对折两次的木良市地图缩小影本,摊开放在桌上。

  这里是叶前,这里是西森,这里是小指。

  我指著我们今天走过的路径,我的手指一直都在地图的左侧,没有移到右侧。

  这三个町没有相邻,西森和小指靠得比较近,叶前却离得很远。不过,木良市这么大,这些纵火案却都集中在西边。

  冰谷看著地图沉吟。他倒是没有刻意表现出惊讶的反应。

  真的耶,从大范围的地图来看,的确都集中在同一边。

  此外,昨天是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五。

  这件事证明了我的敏锐度还不够。既然我已经找到规律,应该知道昨天也会发生纵火案,但我却只把注意力放在已经发生的三件纵火案,完全没想到这个月的事。

  下个月绝对不能再这样了。我一边反省著,一边指著地图。

  这里是茜边,方位大概在南南西。

  今后的纵火案也会集中在西侧吗?还是会扩大范围?这点还不能确定吧。

  我把身子靠著椅背。坐起来不太舒服。

  目前找到的证据都还不算很有力,但我认为靠这些已经能推论出是同一个人做的。

  这样啊。如果还有下一次就好了,那就会有更多资料了。

  少幸灾乐祸了……话虽如此,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说到这里我才突然想到。

  我本来想找出四件纵火案的共通点,但是仔细想想,其实有没有共通点都无所谓。

  用麻将来比喻的话,三张相同的一万叫作刻子,连续的一万二万三万则是顺子,这样也是一种牌组。如果纵火地点每次都留下了写著A的纸条,A当然是共通点,如果第一次留下了A的纸条,接下来是B的纸条,接著又是C的纸条,一样代表了重要的意义。

  叶前、西森、小指、茜边四件纵火案的顺序,或者是这些位置,是不是隐含了什么意义呢?

  我专心地注视著地图。不,我不是真的在看地图,而是在脑海中一一回想著今天看到的东西。

  冰谷看到我突然陷入沉默会怎么想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吃著薯条。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车站前突然传来警笛的声音。

  啊,又来了?

  冰谷喃喃说道。

  我猛然抬头,看见站前车水马龙的路上有一辆消防车响著警笛开过来,车身上印著上町2的字样。就算是用于救灾的车,也不能把其他车辆撞开。虽然消防车响著警笛,却因严重塞车而迟迟无法前进。

  我出神地看著消防车,一边想著希望能赶上。

  就在此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

  我随即一笑置之,心想不可能有这种事,不过还是可以先确认看看。

  4

  这一晚我在看书。将近十二点时,我听到警笛声,心想应该是消防车,后来声音渐渐靠近,令我有点讶异。原本趴在床上的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清楚看到明亮的红光在闪烁。有火灾,但还没近到需要担心。消防车的警笛声来到附近之后又逐渐远去。

  我呆呆地看著起火的方向。外面一片昏暗,不容易估计距离,我猜应该是在河边吧。河堤上方可以供人跑步,铁桥下面常有小混混聚集。

  那里有东西可以烧吗?还是我估错距离了?

  警笛声越来越细微,我打了个哈欠,没再继续看书,而是呼呼大睡。

  感觉不久之前才刚过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二月。真是糟糕。周六早晨,我出门散步。对小市民来说,没有什么比清晨散步更好的了。

  春天的脚步还很远,但阳光似乎很温暖,所以我并没有戴围巾,结果才走出家门几步就后悔了,空气中依然充斥著二月的严寒。上次跟仲丸同学一起去Panorama Island的时候,我们还买了相同的长围巾,结果现在却得受寒。

  天气还不至于冷到让我想再脱下鞋子回到房间,而且我要去的地方不会太远,所以我还是用外套包著脖子继续走。

  昨晚听见的警笛声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但我清楚看到了昨天的火灾。一大清早我随便烤个吐司填饱肚子之后,就出门看热闹去了。

  我的口袋里放了手机和几百圆的零钱。过去和爱说谎的女孩一起行动时,我在红茶、咖啡还有甜点上花了不少钱,如今和仲丸同学交往,最花钱的就是置装费。春假或许该去找个地方打工。

  半路上,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我没有立刻打开来喝,而是当成暖暖包夹在腋下,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著,十分钟左右就走到河边,但还是很冷。若是扣除支流,流经木良市的河流笼统算起来有两条,不过这两条河都宽达几十公尺,也就是说,河岸非常开阔,让冬天的北风得以毫无阻碍地吹过。罐装咖啡没多久就变冷了。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还是聚集了不少人,这些看热闹的民众都穿著厚厚的御寒衣物,还有几个人穿的是制服。那些是警察吗?还是消防署的人?乍看之下很难判断,毕竟我没有钻研过制服学。那些穿制服的人好像是在调查昨晚的火灾。

  随便猜个方向就被我猜中火灾地点,看来我的方向感还是挺可靠的。慢吞吞地走只会更觉得冷,所以我快步走向人群。

  退后,请大家退后。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不断喊著。但我觉得看热闹的民众都站得很远啊……或许那人本来就讨厌看热闹的人吧。我也加入了那群好事者之中,望向人群环绕的中心点。

  旁边有两个像是放假没事做的中年男人在闲聊。

  真浪费,搞成这样都不能开了。

  本来就是废车吧。早知道我就先开走了。

  和我想的一样,那里有个被火烧过的焦黑东西。那是一辆车子,厢型车。并非整个车身都被烧黑,所以还看得出来原本是奶油色,车牌也还好好的。车窗是破的,大概是先敲破车窗再从中纵火吧。可是我在电影里看到的车子都是一著火就爆炸……难道是这车子湿气太重吗?

  我唔……地沉吟,稍微从人群中退开。人墙可以挡风,待在里面比较舒服,不过我得先打个电话。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通话记录里翻找。

  但我找得不太顺利,我的已拨电话清单只见长长一排的仲丸同学手机,找不到我要的名字。仔细想想,我跟那人几乎没讲过电话。没办法了。我点进电话簿,拨打健吾手机。

  现在是假日早晨,而且是一大清早,但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喔。

  回答我的又是那不悦的语气……

  我跟堂岛健吾认识很久了,我们读同一所小学,他似乎从那时开始就对我抱持著某种错误的印象。我们后来各自升上不同的国中,到高中再度见面时,他还很不客气地说了些充满刻板印象的发言,譬如以前的小鸠常悟朗去哪了之类的。不管以前的我怎么样,现在的我只是普通的小市民。因为发生过这些磨擦,所以我们并没有重拾过去的友情。话说回来,我也不记得小学的时候跟健吾有过深厚的友情。

  话虽如此,我没必要跟他完全断绝往来,所以偶尔还是会说说话,还曾经一起吃过汤面。我有事拜托健吾时,他也愿意骑上脚踏车全力狂飙,还好今天不用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嗨,健吾,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打电话给你。

  已经不早了。有什么事?

  看来他都很早起床。

  我大可直接进入正题,反正以后一定会再谈,所以我先提了另一件事。

  恕我冒昧,你上次说有人找你商量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疑惑的气氛。

  商量?商量什么?

  那的确不是商量,比较像是警告或忠告吧。不管怎样,为了唤醒健吾的记忆,我说道:

  你忘了吗?就是你说有人干涉校刊社的事啊。那人在放学后把你约出去,还说了些不知所谓的话。

  喔喔……

  他似乎想起来了。

  你是说小佐内啊?

  嗯,是啊。

  我不记得是去年十一月底,还是十二月初,健吾很罕见地主动打电话找我,但我不太确定是什么原因,连健吾自己都搞不太懂。

  小佐内同学小佐内由纪把健吾叫出去,说道:

  堂岛同学,别报导暑假的新闻喔。不过,多报导一些其他的事情倒是挺好的。

  后来健吾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我们都很清楚所谓的暑假的新闻是指什么,就是指小佐内同学去年暑假惹上麻烦,被人猛揪头发,最后甚至遭到绑架的事。

  健吾也在那件事里掺了一脚,而且连我都被卷进去了。小佐内叫担任校刊社社长的健吾不要报导那件事也很合理。

  健吾不明白的是其他地方。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最近校刊社里正好有人要求报导校外的事,而且偏偏是要报导暑假的那件事,我只能找各种理由拒绝他。后来小佐内又跑来找我,说了些含沙射影的话。常悟朗,我不是很了解你,但我更不了解小佐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如果有人想对校刊社不利,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小佐内同学早就分道扬镳了。

  我本来是这样以为的。

  健吾在手机里这么说:

  后来的情况更奇怪。我不是说过有人想报导校外的事吗?就在我去找你商量之后不久,又有人在编辑会议提出这个提案,这次我只能同意。

  我有点意外。健吾是个讲信用的人,甚至有些死脑筋。他既然否决了那个提案,怎么会立刻又答应了?

  有什么理由吗?

  这次提案的是另一个人,而且他用很充分的理由要求开辟一个报导校外事情的空间。真麻烦,我直接说名字好了。第一个提案的人叫瓜野,是高一生,但在十二月的会议上提案的是叫作五日市的高一生。

  也就是说,五日市把瓜野在暑假后被驳回的提案在十二月重新提出时得到同意了?而且小佐内说的话似乎暗示著她支持五日市的提案……

  五日市和小佐内同学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健吾不高兴地回答。

  不知道。

  与其说小佐内同学和五日市有关,更像是跟瓜野有关。

  我都说了不知道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的事吧?

  不见得。

  这个月《船户月报》的专栏是谁写的?上面好像有署名,但我不记得了。

  堂岛健吾身为校刊社社长,听到我这句话却讶异地问道:

  你有在看《船户月报》?

  不行吗……

  我听见一声乾咳。

  没什么不行的,只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会看……

  真是个可怜的社长。《船户月报》的确常常被人丢进垃圾桶。

  总而言之,这个月的专栏是瓜野负责的,他想报导连续纵火案的下一个地点……虽然目前还没有人员伤亡,但这可不是随便闹著玩的,他的做法太轻率了。我担心他会不按牌理出牌,也试著阻止过他。

  对了,我有看到那篇报导。他说下次会发生在哪里?

  喔,应该是津野或木挽。虽然没有任何证据。

  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我是不是应该跟健吾说对了,我正在可疑火灾的现场,眼前有一辆烧到焦黑的车子,而且这里的地名的确是津野?

  算了,不需要急著现在说。有两个理由,第一是我想先卖个关子,再来是讲太久很浪费电话钱。反正收获已经够多了。

  我进入正题。

  对了,健吾,其实我有事要请你帮忙。

  帮忙?

  他明显提起了戒心。我不禁苦笑。这也是应该的,因为上次我请健吾帮忙时,他不只是拚命狂飙脚踏车,还被刀子割伤了。

  别担心,这次的事很简单啦,只是要你寄一张照片给我。

  照片?

  他停顿片刻。

  听起来好像还是不太单纯哪。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平时很少拍照喔。

  我不是因为你是校刊社社长才找你,而是因为我确定那是你拍过的照片。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有点担心你已经删掉了。

  我知道了。你说吧。

  我窸窸窣窣地解释。

  健吾讶异地说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立刻去找。

  我等了几分钟。

  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站在河边吹风,身体冷到都快受不了了。这几分钟等得好辛苦啊。

  我打开已经不能当成暖暖包的饮料罐,一口气喝光那甜滋滋的咖啡。因为咖啡已经冷了,所以身体没有像我期待的变暖。我正在想事情结束之后要快点回家时,总算收到了邮件。

  真不愧是健吾,虽然他看起来粗枝大叶,重要的东西还是会好好地保存。他寄来的确实是我要的照片。

  车子。奶油色的厢型车。连车牌都拍下来了,可以清楚读出号码。我记下了车牌号码。

  接著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若无其事地哼著歌走回人群之中,走回正在清理中的纵火现场。

  我伸长脖子,看著烧掉的车子的车牌。

  唔……

  我不禁发出沉吟。

  刚刚背下来的数字就在那里。

  我收到的照片是健吾在今年暑假拍的。地点是木良市南部体育馆。健吾拍下了绑架小佐内同学的那伙人开的车,好当成日后的证据。

  少年审判已经结束,绑架犯少女A等人都被关了。那件事早就结束了。

  可是被用来绑架的车子如今却被烧得焦黑、出现在我面前……

  唔……

  我又沉吟了一次。

  再怎么沉吟也拿不到好处,而且现在真的太冷了,最好在感冒之前快点回家。

  哎呀,不过清晨散步还真是舒服。身为重视健康的小市民,或许该养成每周散步的好习惯。等天气暖一点以后再来考虑吧。

  注1:贴了防滑竹皮的无齿木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