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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For your eyes only-《小市民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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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有些时候会让人觉得,现在是最棒的一刻。不是从长久看来一再出现的巅峰之中的一次,而是空前绝后的精彩一刻。我们都很向往这种时刻,衷心期盼至少能见识一次,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自己打造出这种时刻,只能等著别人为我们创造出来。

  然而这一刻却始终没有到来,所以我们只能为自己找寻一些慰藉。只有现在、只有这里、只有这个,我们会被这些词汇吸引也是无可厚非,至于只有你这句话的效力更是强大到百试百灵。

  为此,如果发现手机收到标题为For your eyes only! 只偷偷给你一个人看的邮件,尤其手机的持有者又是年轻气盛的高一生,铁定会立刻打开来看的。这是出自一种憧憬著美丽预感的心态,是一种十分高尚的反应。

  就在我打算解释却想不到比较好的说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时,小佐内同学红著脸喃喃说道:

  原来小鸠也会看这种信啊。

  接著又说:

  ……我不在意啦。

  从后面偷看人家的手机内容是很不可取的行为,但小佐内同学本来就常常站在我身后,会看到我的手机内容也很正常。换句话说,看这种垃圾信却没有靠在墙边是我自己不好。我还想解释些什么,小佐内同学就走开几步,红著脸读起义大利料理的食谱。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我和小佐内同学到现在都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只要一放学就立刻走人。在回家的途中有一间大书店,店面十分宽敞,但里面卖的都是一般的书,没什么意思,不过我们回家途中还是会进来逛逛。放学后带著小佐内同学一起来这里白看书已经成了我的新习惯。

  小佐内同学非常专注地盯著义大利食谱,我看得出来她很努力地忽视我。我叹了一口气,收起折叠式手机,随意翻著杂志。有一本杂志的封面上大大地印著《春之京都小旅行》,我很喜欢小旅行这个词,就拿起来看,正被照片中色彩鲜艳的京都蔬菜引诱得垂涎欲滴时,正后方传来了细语声。

  那个应该很贵吧。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低著头的小佐内同学,她此时明明盯著食谱……罢了,如果我现在还会被小佐内同学无声无息的动作吓到,根本没办法跟她待在一起。我露出笑容说:

  没事的,我不会在不对的地方乱按的。

  不对的地方……?

  小佐内同学又走开了,接著她翻开蛋糕食谱,脸靠近得都快埋进书里了。我偷瞄著她的举止,一边翻页,眼前顿时出现了像竖在两面镜子之间的鸟居。这是伏见稻荷大社吧?我正在为这美景著迷时……

  嘿,小鸠。

  小佐内同学又站到我背后了。为什么要在后面呢?在旁边说不好吗?

  关于刚才的信件……

  她明明说了不在意的。因著邪恶好奇心而看了垃圾信真的是需要受到如此谴责的大罪吗?我坐立不安地在店里四处观望。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能逃跑呢?

  喔!

  我对自己平日的德行没什么信心,但今天倒是挺走运的,在一排低矮书柜的后方,靠近店内另一侧的墙边,有一张我熟悉的面孔。正盯著漫画柜的那个人是……

  喔喔,那不是健吾吗?我去打声招呼吧。

  我像在念台词一样刻意地说完,就视若无睹地甩开了正想说话的小佐内同学,朝著健吾走去。

  健吾一看见我,就招手要我快点过去,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健吾没事会给我这种好脸色看还真奇怪。要说奇怪的话,健吾会出现在漫画区也很不寻常,据我所知,健吾是不看漫画的。

  健吾盘起双臂,稍微皱著眉头。我一边暗自揣测他找我有什么事,一边轻松地说道:

  嗨,会在书店碰到你还真难得。你在找什么书?

  健吾凝视著我,以粗厚的声音说:

  喔,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你的脑袋应该不错吧?

  干么突然这么问?

  我有些错愕,但健吾丝毫不以为意。

  如果你知道哪本漫画比较好看,就帮我推荐一下吧。

  喔?我还以为健吾是个对虚构作品没兴趣的硬派,他竟然想看漫画?为了这种事搞得这么凝重也太夸张了吧。他的请求简单到让我有点傻眼,但我还是笑著答应。

  喔喔,好啊。

  我对漫画没有研究,但还是有办法随便推荐几套。或许不该一下子就推荐太天马行空或是性别转换之类的作品,运动类的可能比较好,我拿起附近的一本漫画,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是简单易读,集数也不多,比较容易买得下手。

  不过健吾注视著我手中的漫画,歪著头说:

  常悟朗,这本很厉害吗?

  你想要找画得比较好看的吗?

  ……或许吧。

  或许?太含糊了吧。

  我已经说过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如果想看画得比较好看的,应该要找青年漫画。我从书柜里抽出两本青年漫画杂志,顺便加上一本少女漫画杂志。

  你看这些怎么样?

  唔……

  健吾一脸严肃地接过漫画,发出沉吟。如果他打算看,我得先提醒他里面会有些比较离谱的情节,但健吾用力地点头说:

  的确,看起来比刚才的更精美。

  有些作品只有封面比较精美。

  对了,你也懂画吗?

  啊?

  你说的应该不是漫画,而是艺术领域的那种画吧?

  是啊。

  怎……

  我本来想说怎么可能,但又把话吞了回去。

  ……知道哪个漫画家画得好看,应该跟审美观没什么关联。

  是吗?

  我觉得印象派不错。

  这句话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表示我只拥有小市民程度的鉴赏能力,但健吾似乎很感兴趣。

  喔?会觉得那种的不错,应该就比我好了。

  ……如果要跟他比,我确实比较好。健吾想了一下,说道:

  我有个关于画的问题,需要借用你的智慧。

  智慧啊……

  我朝食谱区瞄了一眼,刚好和单手拿著蛋糕食谱望向这边的小佐内同学对上视线。

  我没有足以借给你的智慧,要借我的力量倒是没问题。

  借用你这弱鸡的力量也不能干么。总之你先看看那幅画,详细情况到时再跟你说。

  说我是弱鸡也太过分了。别看我这样,我体能测验大多项目都能达到平均值喔。不过还是比不上健吾。

  总而言之,和鉴赏一词毫无瓜葛的健吾似乎想要做什么,这令我有些好奇。要不要借他智慧,可以等我了解情况之后再做决定。

  喔喔,好啊。

  健吾点头。画放在学校里,所以健吾跟我约好明天放学以后传讯息联络我。他似乎对漫画失去兴趣,跨著大步离去。我自己又把刚才拿出来的三本漫画杂志收回去。

  我再次望向食谱区,想要找小佐内同学,却没看见她的踪影。我心想,她那么娇小,一下子就会看丢,正想回去找她,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啊……

  我手上的漫画不偏不倚地打中了站在我后方的小佐内同学的额头,她惊愕地退后两三步,按著额头,默默地看著我。

  啊啊,那个,小佐内同学……

  ……

  你别老是站在我背后,太危险了。

  ……就这样?

  对不起。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

  那你有什么事?

  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似乎被这一敲就把事情全忘了,她再次摸摸发红的额头,然后猛然抬起头。

  对了,就是刚才说的事……

  刚才?

  只偷偷给你一个人看的那封信。

  她还在扯那件事啊!

  我不禁有些慌张,但小佐内同学用力摇头。

  不是啦,我不是说那封信,而是那句只给你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小佐内同学就灿然一笑。

  爱丽丝的春季限定草莓塔只供应到今天。

  喔?

  小鸠,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受到邀请虽然很荣幸,但我太了解她邀请我的理由了。明知问了只会难过,我还是问了。

  因为草莓塔有限制每人只能买一个。

  小佐内同学格外开朗地说道。

  从我们白看书的书店到爱丽丝有一段距离,小佐内同学有脚踏车可以骑,但我只能靠双脚,走起来有点远。商量过后,我们决定把脚踏车的椅垫调高,由我骑车载她去。这辆金属银脚踏车的椅垫可调整的范围很大,我本来还很担心人矮脚又短的小佐内同学骑的车不适合我,不过看来应该没问题。

  我没问过小佐内同学的体重,说不定她还不到四十公斤。即使载了一个人,骑起来还是很轻松。小佐内同学不是跨坐在载物架上,而是侧坐,她为了保持平衡,不是抱著我的身体,而是用一只手勾住我的脖子。我有点喘不过气。

  用扩音器放大的声音从远方慢慢接近,内容说的是要打造出各位市民所期待的市镇、光明的未来、谢谢、谢谢之类的。那是市议员选举的宣传车,和没有投票权的我们无关。宣传车慢吞吞地走著,堵住了后面的几辆车。我心想,他们一定不会投给这个人。

  我以前去过爱丽丝几次。那是租了公寓一楼店面的小小蛋糕店。我没兴趣一个人去蛋糕店,所以每次都是跟小佐内同学一起来的。我记得路线。成排的民宅后方可以看见一大片棒球场的安全网,那里是水上高中的操场,是很明显的地标。爱丽丝离水上高中很近。

  我骑上人行道。途中好几次看见驾训班的车。爱丽丝所在的公寓就在木良西驾训班斜对面。途中有个女人用认真到吓人的眼神驾驶著教练车和我们并肩前进。我们把脚踏车骑进爱丽丝的停车场后,那辆教练车也开进了驾训班。

  小佐内同学从载物架跳下来,整理著裙摆。我帮脚踏车上了锁。从蛋糕店的玻璃门往里面看,今天虽是小佐内同学最期待的春季限定草莓塔最后一天贩售,里面却没有客人。

  进去吧。

  小佐内同学对我说道,踏著雀跃的步伐走进爱丽丝。真是的,她只有在和甜点有关的时候才会这么开心。我一边苦笑,一边跟著她走进去。一走进玻璃门内,我就立刻被烤蛋糕、融化砂糖、熬煮水果的香甜气味包围。我不怎么爱吃蛋糕,但这股香气真是令人心情舒畅。

  小佐内同学看都不看橱窗里面尺寸袖珍的其他种类蛋糕。

  请给我春季限定草莓塔。

  听到小佐内同学比平时更有活力的声音,我回头望了一眼。

  喔喔,那个……我也要一样的。

  女店员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太好了,这是最后两个。

  真的吗?差一点就买不到了。我忍不住对迫不及待的小佐内同学悄声说道:

  真是好险呢。

  嗯。

  小佐内同学招招手,我稍微蹲下身子,她也悄声对我说:

  都是多亏了那封信。

  就是说啊,好运会从哪里来真是令人猜不透。

  春季限定草莓塔是装在盒子里拿出来的,完全看不出和普通的草莓塔哪里不一样。我向开心地捧著两个盒子的小佐内同学询问春季限定是哪里特别,她回答说:

  每年的都不一样,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只有今年才尝得到的味道……真期待……

  我不禁思索,我最近……或者该说打从出生以来,有像她这样期待过什么东西吗?小佐内同学如获珍宝地把两个盒子放到脚踏车的篮子里。盒子怎么放都是斜的,没办法了,回去的时候我得尽量骑稳一点了。

  大楼的一楼除了爱丽丝以外还有便利商店,小佐内同学看见便利商店就说要买牛奶,我也漫不经心地跟过去,但我不像某人一样喜欢紧贴在别人背后,所以独自走到杂志区。便利商店和蛋糕店不同,这里的主要客群是水上高中的学生,人还挺多的,柜台前也有人在排队,就算只买牛奶也得花不少时间。

  便利商店的杂志区没有任何书籍能引起我的兴趣,我无奈地拿起漫画杂志。一看到漫画,我突然很好奇健吾想跟我说的是什么事,反正明天就会知道了。

  广播正在播放流行歌。我迅速地翻著漫画,不是因为看得快,而是因为我根本没在看,只是想要翻一翻纸张罢了。

  这时我突然听到外面有很吵杂的声音,抬头一看,在玻璃之外站著五个人,全都穿著水上高中的制服……唔,看起来不像是乖学生。我心想应该小心一点,所以把注意力移到那些人的身上。这里可以听见他们的对话。

  那群学生里面只有一个男生看起来比较有气质,虽然算不上美男子,至少是五官端正,体格也很纤细,戴著一副镜片很小的眼镜。那个男生正在发号施令。

  好,我们该走了。

  什么嘛,已经要走啦?看来是不需要担心了。我正在这么想的时候,那群学生之中有两人朝我这边走来。他们似乎没注意到便利商店里的我离他们很近,而且我看起来好像正在看漫画,他们当然没发现我在偷听。那两人之中的一人衣服穿得很邋遢,眼神焦虑不安,可以想见他在团体内的地位不高。另一个人有点胖,胡子也没刮乾净。前者用一种辩解的语气向后者说:

  对不起,学长,我今天不能去。

  啊?

  比较胖的那人皱起眉头。

  不能去?不是叫你把时间空出来吗?

  我没有其他事要做啦,只是没有交通工具。

  没有?你的脚踏车怎么了?不是拿回来了吗?

  地位较低的那个不停低头,像是在道歉。

  被偷走了。

  你白痴啊!

  真可怜……既然没有脚踏车,可以像我和小佐内同学刚才那样两人一起骑啊。

  较胖的那人回头看看其他三人,用我也听得到的巨大音量喊道:

  学长!坂上说脚踏车被偷了!

  气质男冷冷地望向那个叫坂上的男生。坂上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望向旁边。

  坂上。

  是、是的。

  你自己想办法吧。你知道地点,十分钟以后过来。

  明明两人共乘就好了啊。说不定他们只是不想照顾无能的手下。

  结果那些人拋下坂上,纷纷骑上脚踏车、轻型机车和一般机车走掉了。坂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低著头,用力一踏柏油路,开始奔跑,逐渐消失在我的眼中。

  我意识到后面有人,就一边回头一边说:

  买好牛奶了吗,小佐内同学?

  站在我背后的确实是小佐内同学,她有些愕然地睁大眼睛。我在这一个小时被吓了好几次,已经免疫了。小佐内同学没有开口,而是举起装在塑胶袋里的牛奶给我看。

  那我们走吧。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然后哼著草莓塔草莓塔草莓塔的奇怪即兴歌曲,往店外走去。

  就在此时。

  金属银色的脚踏车从我们眼前冲过去。

  车篮里放著两个扁扁的白色纸盒。

  ……我不确定哪个人更快掌握状况,但小佐内同学一直睁大眼睛、张著嘴巴僵在原地,所以先行动的应该是我。我一边跑一边大喊:

  小偷!

  坂上头也不回,更用力地踩著踏板,越骑越快,没多久就消失在转角后。我就算想追也追不上。转头一看,停车场里只剩下被弄坏的车锁。没想到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战战兢兢地转头望向便利商店的门边。有一些人听到我的呼喊,跑过来看热闹,而小佐内同学依然提著装了牛奶的塑胶袋,嘴巴大大地张著,眼神空虚至极。

  2

  我不知道对小佐内同学来说是脚踏车被偷的打击比较大,还是失去春季限定草莓塔的打击比较大。脚踏车再买就行了,但草莓塔是只有今年春天才买得到的限定商品,但是以价格来看,两个草莓塔不到三千圆,而脚踏车的价格少说也在草莓塔的三倍以上。小佐内同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拉她的手她也不动,还把装了牛奶的塑胶袋掉在地上,无论我叫她或是安慰她,她都没有反应。

  隔天,我趁下课时间传讯息给小佐内同学,但她没有回覆。就在我烦恼著该不该先别管她时,课就上完了。还不到放学时间,我就收到讯息。

  我会如约去找你。

  看到寄件人是健吾,我才想起和他有约的事。

  算了,先把小佐内同学的事放在一边吧,不管打击再大,她应该不会为了草莓塔或脚踏车而想不开吧。我转换心情,等待健吾的到来。收到讯息的两三分钟后,健吾就出现了。他拿著笔记本,我以为他说过的画就在里面,结果却猜错了。

  那我们要去哪里?既然是画,应该是在美术教室吧?

  没错。

  如果需要做笔记,或许该带我惯用的白色活页纸,不过健吾已经带了笔记本,那就交给他吧。

  一年级的教室集中在北栋四楼,美术教室是在南栋四楼,连接两栋校舍的穿廊位于二楼,所以我们得先走到三楼,从穿廊的屋顶走过去。

  还真奇怪。

  我不慌不忙地走下楼,一边问道。

  你连印象派这个词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和画扯上关系?

  谁说我不知道?我听过这个词,也知道那指的是什么……虽然在我看来根本是乱画一通。

  然后呢?

  我得介绍一些学艺类社团,所以去美术社了解情况,然后就听到了那件事。如果很有趣的话,我打算特别著重介绍。

  介绍?在哪里?

  健吾一脸不耐地看著我,但他随即领悟了什么。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过,我加入校刊社了。我们要做的报导就是介绍社团。

  喔?校刊社?

  我一听到校刊社就联想到记者,又从记者联想到求知欲旺盛而广泛的人,但我觉得健吾不像是这种人。

  ……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

  不对,校刊社的社员不等于记者,认为记者一定有旺盛求知欲只是我个人的成见,所以我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可是干么叫你负责采访美术社呢?我们学校应该有剑道社或柔道社吧?

  健吾点头说著喔喔。

  是这样没错,但这是学长拜托我的。那个人对我有恩,我拒绝不了。

  这样啊。

  若是恩人的请求,健吾铁定拒绝不了的。

  我们来到了美术教室门口。走廊墙上挂著铺上绿色不织布的布告栏,还贴了一些符合美术教室风格的画作。画在画布上的作品不能贴在布告栏,所以是裱框的。我本来打算敲门,健吾却直接拉开门。

  大家好。

  他轻松地打著招呼走进教室。说到美术社,我本来以为会有一群把青春投注在画布上的社员围成一圈,看著中央的人体石膏像之类的东西画素描,实际情况和我想像的相差不大,差别只有社员的数量没有多到可以围成一圈,而且每个人画的东西也各自不同。

  你好,胜部学姊,我来了。

  他说话的对象是没在作画,而是正在看书的女学生。她那温和的圆脸完全没有美术这个词汇会令人联想到的严肃气质。从胸前的徽章可以看出她是三年级的。她一看到健吾,就露出开朗的神情。

  喔喔,我正在等你。你后面那位也是校刊社的吗?

  不是,他是我的朋友。我对艺术没有研究,所以找人来帮忙。

  好啦,该普渡的众生从一人变成了两人,我到底能帮上什么忙呢?先等我听了事情原由再说吧。如果他们需要的不是鉴赏的眼光而是智慧,或许我真能多少帮上一些忙。

  胜部学姊环视美术教室一圈,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坐在椅子上往我们这里看,没有一个人继续专心一致地作画。胜部学姊大概觉得在这里谈也不会打扰到别人,所以把我们叫到面向中庭的窗边,请我们坐下来等,然后就走进准备室。

  不久之后,胜部学姊带著两张纸回来了。我本来以为应该有海报大小,结果比我想得更小。这就是你说的画吗?健吾被我这么一问就点点头。

  就是这个。

  胜部学姊把一张纸放在旁边的桌上,把另一张纸朝著我们摊开。

  哇……

  我不禁发出叹息。

  如果这是感动的叹息,对我来说应该是美好的人生经验,不过这其实是错愕的感叹。

  那确实是一幅画。因为那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号,所以只能称为画。

  整张纸都涂满了淡淡的色彩,画面上是一幅悠闲的田园风景,灿烂阳光照耀著原野,后方是一片远山,中央有大马小马在奔跑,山边有农舍,还有小小的农田,以及疏林。这幅画的主题并不特别,特别的是著色的方式,那似乎是用粉彩画笔一层层叠起来的,完全看不出画笔的痕迹。

  除此之外,这幅画没有任何深浅、明暗、强弱的对比,整片山都是绿色,整片原野都是翡翠绿,整片天空都是水蓝色。乍看似乎画得很随便,不过要把色彩涂得这么均匀或许也挺费工夫的。

  我又看了一下,发现还有其他特别之处。马和原野,原野和山,农舍和农田,区块之间有明显的界线。具体地说,那是轮廓线。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表达感想,我可能会说这是什么吧。如果要以画具区分成水彩画、油画、粉彩画、水墨画的话,最接近的应该是……

  怎样,常悟朗?

  我忍不住说出真心话。

  看起来像赛璐璐画。

  胜部学姊发出噗哧一声。如果不是赛璐璐画,那就是著色画了。

  我摸了摸画纸背面,那不是图画纸,比较像是肯特纸,不过这张纸的尺寸是常见的B5。但B5尺寸的肯特纸不是到处都有,大概是自己裁切的吧。

  这是美术社的成员画的吗?

  是啊。

  画得好吗?

  跟你看到的一样。

  我就是分辨不出来才要问嘛。我换了个问题。

  这幅画是不是隐含著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艺术目的……?

  健吾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就是这个,常悟朗。

  ……

  也就是说……

  你想叫我找出这幅画在艺术上的目的?

  就是这么回事。我完全看不出来,只觉得画得不错,很容易看懂。

  不好意思,健吾,我等一下和小佐内同学还有约。

  别急著走啦,我都说了至少先把事情听完嘛。

  我正想站起来,健吾却更用力地按住我的肩膀,让我不得不坐下。胜部学姊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

  画这幅画的人去年毕业了,他在美术社里待了两年。

  喔。

  我很敷衍地回应。

  原本那个人……胜部学姊,他叫什么名字?

  胜部学姊点点头说:

  我上次跟堂岛说过,画这幅画的人叫作大滨,他平时都是画油画。

  油画?油画也能画出这种效果吗?

  当然可以。他很喜欢画家高桥由一,所以经常画这类的画。他的目标是参加日本美术展览会。

  高桥由一,就是那个画鲑鱼还是鳟鱼的人吗?竟然找我这种水准的人来分析绘画,真是太离谱了。

  如果大滨是画油画的,而且还是公开说过想参加日本美术展览会的正统派,眼前这幅作品怎么看都太荒谬了,这种东西根本没必要小心翼翼地收藏两年。我可能把这些想法表现在脸上了,胜部学姊准确地猜中了我的心思。

  你一定很好奇我们为什么要收藏这东西两年吧?

  我只能点头。

  呃,算是吧。

  其实这是有理由的。我对堂岛也还没详细解释过……

  我瞄了健吾一眼,他低声说著:

  理由吗……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原子笔。

  我之后要再去问社团里的学长,所以得先做笔记。不好意思,我写字速度不快,麻烦你慢慢说。

  你要做笔记吗?

  胜部学姊吃惊地问道。校刊社的人把发言记录在笔记本上,就等于是在采访,胜部学姊大概没想到要接受采访,所以她会惊讶也是应该的。虽然没有录音,学姊还是清了清喉咙,沉默良久,像是在思考要从哪里开始说起。

  ……嗯,还是从头说吧。可能有点冗长,不好意思喔。

  做过开场白之后,她便开始说道:

  这幅画是大滨学长在三年级的暑假时画的,那时他已经退出社团了。我想,这幅画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会知道也只是因为碰巧看到他在画画。

  我看到的时候很惊讶,因为这不像是大滨学长的画。不过,就算再喜欢画画,也不见得要永远秉持著相同的理念作画。我想这只是大滨学长一时兴起的作品。

  难道不是吗?

  大滨学长认真的时候非常严肃,让人不敢随便靠近,但他平时是个温和的人,经常面带笑容。我忍不住问他,这是涂鸦吗?他笑著回答说,这是世上最高尚的画。

  高尚……?

  我不禁望向那幅类似著色画的作品,不过并没有看到它突然大放光芒。

  他还说这幅画高尚到我看不懂。因为他一直强调高尚,而且他说话时彷佛忍著笑意,所以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确实很像吧?

  所以我就问他,你是在开玩笑吗?

  胜部学姊等到健吾写完,才又继续说:

  但他却发誓说是认真的。

  过了几天,完成这幅画以后,大滨学长把这幅画寄放在我这里,说等时机到了会来跟我拿,要我好好保管。后来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他说话,他就毕业了。

  我插嘴说:

  然后你就保管了两年?

  胜部学姊轻轻点头。

  明年我也要毕业了……所以我不知道该拿这幅画怎么办。我想要联络学长,但他似乎搬家了,我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

  既然如此,可以继续放在船高美术社里代代相传下去啊。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胜部学姊断然摇头。

  老实说,这东西很碍事。

  喔……

  这话说得也太重了。

  胜部学姊说话的速度变快了。

  因为没有其他画在纸上的画,所以保管起来很麻烦,这又是人家寄放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放。如果他真是为了特别的理由要寄放东西也就罢了,如果只是涂鸦作品,乾脆直接丢掉算了。

  没想到那张温和的圆脸会说出这么激进的话。

  把东西寄放在别人那里两年,而且超过一年没有联络,就算东西被丢掉,大滨也没资格抱怨。如果是我,早就把东西丢掉了,但我可以理解胜部学姊犹豫的心情,如果之后引发纠纷就麻烦了,再说如果那真的是实验性质的艺术作品……确实会很犹豫。

  不过,胜部学姊手上的画有两幅。

  另一张画也是类似的东西吗?

  一张摊在我们面前,而另一张仍然放在桌上。我这么一问,胜部学姊就愕然地看著我。我还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话,健吾就在一旁插嘴说:

  我还没跟他把事情说清楚。

  喔,这样啊。那你应该不知道哪里离奇吧。

  我只觉得那幅画有点异常,但还称不上离奇。第一幅画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就算第二幅画再怎么差劲,我也不会觉得离奇。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这……

  一看到第二幅画,我就知道为什么她说离奇了。田园风景、太阳、原野之后的远山、马、农舍、农田、疏林。

  第二幅画和第一幅画一模一样。

  3

  我们离开了美术教室。关上门后,健吾立刻对我说:

  怎样,这件事真的很怪吧?

  是啊。如果是印刷品或电脑绘图也就算了,但是两张相同的手绘作品……

  两幅画耗费的心力应该不一样吧。简单地来看,两幅画所需的心力似乎是一幅画的两倍,但再加上画相同作品的徒劳感,恐怕就不只两倍了。

  看起来好像一样,其实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太一样。

  是吗?我没有注意到。

  仔细看就看得出来了。我猜那可能是他特别想要保存的点子吧,因为担心画被弄脏或撕破,所以才多画一张。

  特别想要保存的点子……

  这点就要靠你的帮忙了。

  健吾对我怀著期待令我感到很荣幸,但我毕竟不是专家。如果这是想一想就能得到的答案,我却时想得到一些比较合理的解释。所谓的点子,可能是换个角度来看画面就会产生变化,或是让平面视角看起来像立体的……如果真是这样还挺有趣的,不过这些点子又算不上崭新。

  ……那个东西呢?

  喔喔,让你看看吧。

  健吾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份影印纸,那是胜部学姊在采访结束之后交给健吾的。

  这是前年学生报导的拷贝,里面有大滨学长的访谈,是他在县内展览会得奖后的纪念访问。我想可能有些帮助吧。

  喔?没想到胜部学姊还留著这种东西。

  一旁还有六月球类竞赛的报导,里面大大地表扬了学姊的精采表现。

  原来如此。不过校刊社的人想要拿到旧报为什么还要向外人讨?

  健吾轻抬双手,一副觉得很荒谬的样子。

  请胜部学姊提供只要一天,要从校刊社的社团教室里翻出两年前的旧报得花三天。

  好好整理一下嘛。

  我们经过穿廊,从南栋走到北栋。

  如何?你有想到什么吗?

  很抱歉无法满足你的期待。

  我回头时,发现健吾一脸讶异地看著我。

  你承认你不知道?

  是啊。

  ……你还满坦白的嘛。

  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健吾一副不满的样子。

  话说回来,其实我并不是多坦白的人,这一点我还有待加强。资料摆在眼前,我若不看一下总觉得不舒服。我朝健吾伸出手。

  嗯?干么?

  刚才那份旧报可以让我看看吗?

  这个?好啊。

  健吾再次拿出影印纸,瞥了一眼,然后交给我。

  谢啦。我立刻看。

  报导没有很长,边走边看就能看完。

  恭喜你荣获县美术展奖励赏。

  大滨谢谢。

  其实我还没看过你得奖的画作,那是怎样的画呢?

  大滨是二十号的油画。我平时多半以红色为基调,但这次使用最多的是接近天空的蓝色,所以看起来特别明亮。

  所谓的二十号是……

  大滨简单说,就是普通的尺寸。

  你画的是什么呢?

  大滨水果。这个主题很普通。

  你以前常画水果吗?

  大滨是啊,因为我还在磨练画技的阶段。回想起来,我从入学以来好像都是画同样的东西。啊,对了,我也经常画鱼。

  鱼?在美术教室吗?

  大滨不是,是在家里。如果在美术教室画,会因为鱼腥味而被赶出去(笑)。

  这样啊(笑)。我觉得油画给人一种很高尚的印象。你为什么会想要画油画呢?

  大滨我不觉得油画特别高尚,所以很随兴地就开始画了。我一开始只是像玩耍似地涂鸦,这一点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你经常涂鸦吗?

  大滨是啊。我不知道怎样算是高尚,不过低俗的东西通常比高尚的多,所以两者的差别或许只在于数量吧。

  喔……

  大滨不好意思,我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不久之后就得决定要升学还是求职了,你今后有什么目标吗?

  大滨无论我走哪条路,应该还是会继续画画吧。但我不确定会不会把画画当成职业。

  你的家人应该也很期待你的作品吧。

  大滨这就不知道了(笑)。我有个年纪大我很多的哥哥,他经常来找我玩,只有他和他家的孩子会喜欢我的画。

  非常谢谢你接受采访。

  大滨不客气。

  唔……

  我沉默不语。

  怎样?看出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把旧报还给健吾。健吾在临走之前对我说:

  如果连你也想不出来,那就没办法了。反正能报导的题材也不是只有这个啦。

  我稍微有些罪恶感。刚才那份拷贝是有用的线索。一句这件事用这个方法就能破解已经冲到我的喉咙。

  但我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卖弄小聪明绝非好事,这点我是明白的。我本来还觉得先听完事情再决定要不要帮忙,实在是太天真了。如果我想要明哲保身,一开始就不该听他说。

  我回到自己的教室,发现有人坐在我的位置上。是小佐内同学。她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是我多心了吗?小佐内同学用无力的声音说:

  欢迎回来。

  听到这句欢迎回来,我就反射性地回答:

  我回来了。

  因为我的椅子已经有人坐了,所以我随意靠在桌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可以看到你从美术教室走出来,所以心想你应该会立刻回来。

  可以看到?

  从我的教室可以看到美术教室。

  原来如此。

  从空中俯瞰船户高中两栋校舍的形状,就像是把工字的一横往右拉,再把另一横往左拉。我回忆著校舍的平面图,美术教室的确在小佐内同学教室的正对面,所以小佐内同学可以隔著中庭看到美术教室里的我们。我理解之后,她继续说:

  真是奇怪的画。

  你连那个都看到了吗!

  我不禁感到诧异,结果小佐内同学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望远镜。有这个东西,当然看得到那幅画。可是她为什么要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真是长得一模一样呢。

  我正想回答就是说啊,却突然觉得不对。我舔了舔嘴唇,用清晰的发音说:

  应该说画得一模一样吧。

  我就是那样说的啊……长得一模一样。

  怎么会是长的啊?小佐内同学彷佛不明白我苦笑的理由,她讨好地笑著说:

  对了,我一直在等你……我想跟你道歉。昨天你鼓励我很久,但我都没有回应。

  喔,那件事啊。

  我夸张地挥著手说:

  不用放在心上啦。

  小佐内同学微微点头,然后彷佛要振作精神,用更大的声音问道:

  堂岛跟你说了什么呀?

  唔……我露出了烦恼的表情。小佐内同学见我沉默不语,表情变得越来越不安。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我是不是神经太粗了?

  我摇头。

  我不是不想说啦。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让小佐内同学放心,虽然不是很想讲,我还是决定说出那两幅画的事,就连胜部学姊以前的事和大滨学长的事都一并说了。小佐内同学远远地看过那两幅画,所以很快就理解了事态。

  ……就是这么回事。健吾似乎打算另找其他题材来报导了。

  我用这句话作为结尾。

  不过,正如经常和小佐内同学相处的我很熟悉她的喜好和行动,经常和我相处的小佐内同学似乎也能看透我的心思。小佐内同学像是在生气似的,抬眼盯著我说:

  小鸠,你不帮他的忙吗?

  我又不懂画。

  可是你应该看出端倪了吧?

  真是瞒不过她。但我也不是全都看穿了。

  如果我猜错了,那我跟你道歉。不过,小鸠,你看起来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

  我露出苦笑。

  大概吧。我确实找到了破解的方法,虽然只是模糊的想法。不过,你也很清楚,想当小市民的人不该当什么侦探。这种时候假装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

  小佐内同学咳了一声,沉思片刻,然后又喃喃地问道: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

  真要说的话……

  虽然我和健吾算不上朋友。

  虽然我还没完全破解谜题。

  可是人家拜托我帮忙,我却撒手不管,这样实在……

  ……好像很没有人情味。

  我也这么想。

  我们两个都不是热心的人,但也不算冷血。礼貌性的疏离是还好,但冷淡或冷酷并不是小市民该有的样子。

  问题是,我该怎么出面。

  假设我破解了谜题,我也不想直接说出来。说了还得解释因为怎样所以怎样。

  嗯,我了解。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既能让健吾知道谜题解开,又不需要我出面的方法。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吧?如果可以找一个理解能力够好、又能让我毫不尴尬地说出推理的人去做就好了。

  ……就在我面前。小佐内同学。

  嗯?我?

  她光看我的眼神就懂了。真的是瞒不过她。

  以实际的角度来看,这招是行不通的。小佐内同学那么怕生,叫她去承担我个人的责任好像有点过分。只有责任也就罢了,偏偏其中还掺杂了我的兴趣,那就更过分了。话说回来,进行推理这件事本身就违反了我和小佐内同学的约定。

  我还在苦思,小佐内同学就淡淡地说:

  如果你不想放弃……可以拿我当成藉口。

  ……喔喔,还有这一招啊。

  我立刻听懂了小佐内同学想说什么。我们本来就习惯把对方当成逃避的藉口,但小佐内同学却说我可以在这次推理使出这个手段。我还挺惊讶的,没想到小佐内同学不反对我利用她和违反约定。我再次向她确认:

  真的吗?真的可以说是你破解的吗?

  小佐内同学虽然畏缩,还是露出了笑容。

  嗯。我们约定过可以把对方当成藉口,而且我和胜部学姊今后多半没有往来的机会。再说,我昨天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我都说了不用放在心上嘛。虽然小佐内同学和胜部学姊没有往来,和健吾就很难说了。

  ……不过,我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接受小佐内同学的提议,毕竟明明能破解却故意不去破解真的让我压力很大。对于想要成为小市民的我来说,最大的阻碍就是这种喜爱解谜的性格,而我明知这点,却还是决定破戒。我真是太不知长进了。我不好意思地说:

  那么这次就照你说的做吧。

  你已经想出破解法了吧?

  嗯。不过今天还是先回家吧。要一起走吗?

  小佐内同学恍神地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正在揣测时,她用小小的声音提议说:

  那个,我有数位相机。小鸠,如果你能拍下那两幅画,我们就能一起想了……

  这个提议挺有帮助的。小佐内同学愿意伸出援手已经令我很感激了,能把画作存下数位资料更是大有帮助。但是……

  你不需要帮我到这种地步啦。

  听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的脸就红起来了。她摇摇头。

  没有啦……这也是为了我自己。现在有事情可以想,会让我觉得比较轻松。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隔天。

  我不是校刊社的社员,实在不想独自前往美术社,所以我巧妙地说服了健吾,请他再带我去一次。这件事容易得很。我顺利地存下了两幅画的数位资料。

  我正打算快点离开时,胜部学姊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说道:

  对了,这幅画有标题喔。

  标题?两幅都有吗?

  我不太确定,可能只是其中一幅的标题。等等,我回想一下。标题是这样的……六个谜,献给三的你。

  这种标题好像……健吾和我同时开口。

  很深奥呢。

  这不太像画的标题耶。

  胜部学姊瞪了我一眼。

  又不是我取的。

  我也不是在批评她啊……我含糊地打几句圆场,就快快离去了。

  回去的途中,健吾问我说:

  你今天的态度和昨天不一样耶。从那照片可以看出什么吗?

  我笑著蒙混过去。

  或许有帮助,或许没有。我只是觉得,如果有照片,向朋友解释起来会比较容易。

  朋友?谁啊?

  ……等我成功破解之后再告诉你吧。

  你是说,你自己做不到,却叫别人来做……?

  健吾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但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幸好。

  还有,我那个朋友说,想要借一下昨天那份旧报和你的笔记。

  要借那些东西?

  我还以为健吾会觉得奇怪,但他很快就答应了。

  反正我也用不著。去我的教室吧,我拿给你。

  我拿著那两样东西回到教室,和小佐内同学会合。

  拍好了吗?

  嗯。

  给我看看。

  数位相机或望远镜这种大小的东西要带来学校是没问题,但电脑就没办法了,只能回家去看。问题在于,是小佐内同学要来我家,还是我去小佐内同学家。不过我家没有把数位相机的资料传到电脑上的设备,所以只能我去她家了。

  小佐内同学的住处位于大楼。那不是租的,而是她家里买的。我只受邀去过一次,所以不太记得路。我跟著小佐内同学走回她家。

  我在途中提起了标题的事。

  献给三的你?

  六个谜。

  想起刚才的对话,我就变得愁眉苦脸。

  我只是说那不太像画的标题,胜部学姊就瞪著我说又不是她取的。

  小佐内同学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当时在场,大概也会说出一样的话……对了,小鸠,你觉得标题也隐藏著什么讯息吗?

  我点头。

  应该有。三指的是什么呢?如果你不是在说人,应该是指数量,如果是人,那就是年龄了。

  ……我没有想到会是年龄。

  至于六个谜我就不懂了。小佐内同学,你怎么想?

  小佐内同学陷入了沉思。原本就很娇小的她走得更慢了,我也跟著放慢了脚步。

  穿越了按钮式的行人穿越道之后,就能看见一栋奶油色的大楼。小佐内同学的家就在那里。

  等到最后,她给出的结论是:

  我得先看看……

  就这样。

  那就来看看吧。小佐内同学的家在三楼。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自己先进屋内,大概是想要整理一下吧。我迟了几分钟才进去,发现屋内到处都很乾净,不像是几分钟就能整理出来的样子。形容得更详细一点,这里简直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我询问之后,得知小佐内同学是独生女,而她的父母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铺著木地板的客厅一角放了一台桌上型电脑。小佐内同学用熟练到惊人的动作把数位相机的资料传输到电脑里,但是因为有调整尺寸之类的程序,还是要花一些时间。

  我利用这段时间,从书包里拿出活页纸。依照我的想法,这件事靠著分析资料就能破解。我从健吾的笔记和旧报里摘出重点。

  健吾的笔记(胜部飞鸟学姊的证词)

  1)大滨平时画的是油画。

  2)这两幅画是大滨在高三的暑假画的。

  3)知道大滨画了这两幅画的人只有胜部学姊。(不确定是刻意隐藏还是恰巧碰见)

  4)胜部学姊询问这是不是涂鸦之作,大滨否认了。(世上最高尚)

  4)不过大滨回答的时候好像在忍著笑意。

  5)大滨把完成的画寄放在胜部学姊那里。

  5)他说的期限是等时机到了。

  学生报导

  1)这份报纸是两年前的六月出刊的。

  2)大滨是因荣获县美术展奖励赏而受访。(可以证明大滨说想要参加日本美术展览会并不只是空口说白话?)

  3)大滨平时较常使用红色。

  3)他说这次看起来特别明亮。(平时并非如此?)

  4)大滨认为自己还在磨练画技的阶段。

  5)大滨不认为画画是高尚的事。

  5)我不知道怎样算是高尚

  6)大滨的家人之中只有哥哥和他的孩子对大滨的画有兴趣。(大滨还是高三生,他的哥哥已经有孩子了?)

  摘出重点之后,关键字就很清楚了。

  然后是六个谜,献给三的你。两幅相似的画。更正确的说法是,两幅好像很相似的画。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要再实际看过画就能确定。

  小佐内同学操作著电脑,萤幕上出现mittunokimi.jpg(三的你)和muttunonazo.jpg(六个谜)两个档案。档名还真长。两个图示并列在一起。

  后方有一片山峦的平原、农舍和农田、太阳和天空、大马和小马、疏林。

  小佐内同学第一次近看这幅画的感想是:

  画得真差。

  老实是好事。

  涂得厚厚的画具、粉彩、裁切成B5尺寸的肯特纸。

  我向小佐内同学说:

  能不能把农舍放大?嗯,两幅都要。

  农舍有大大的窗户,里面放著一座直立式时钟。小佐内同学把两幅画都放大以后,手依然抓著滑鼠,转头仰望著我。

  ……小鸠,这个是……

  我点点头。

  4

  既然要解决,最好还是快点做。去小佐内同学家的隔天,我就打算结束这件事。

  很不巧地,听说健吾放学后去了美术教室。小佐内同学可以从教室窗口看到美术教室,是她告诉我的。我的计画都被打乱了,我本来打算先向健吾说明,再让健吾去向胜部学姊说明。就算可以把小佐内同学当成挡箭牌,要我在胜部学姊和其他美术社社员面前扮演侦探还是让我压力很大,我没有信心能把事情做好。

  但是继续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无奈地独自走向美术教室。我先敲门,接著拉开拉门,健吾果然在里面,他站在和前天相同的地方和胜部学姊说话。健吾转头对我说:

  我没想到你会来呢,常悟朗。

  我回以含糊的笑容,走到健吾的身旁。他立刻问道:

  你说的朋友怎样了?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胜部学姊,一口气说出我事先想好的台词:

  昨天我把拍下来的画拿给我朋友看,我朋友就看出了那幅画的意图。

  咦?

  胜部学姊睁大了眼睛,健吾也愣住了。

  真的吗,常悟朗?那个人是谁啊?

  我以前向你介绍过那个人,就是小佐内同学。

  健吾似乎记得这个名字。小佐内同学那么缺乏存在感,健吾竟然看过她一次就记得了,真了不起。

  ……喔喔,是她啊。我不知道她这么懂画。

  用不著懂。

  我请胜部学姊把那两幅画拿出来,她虽然半信半疑,还是依言拿了出来。两幅画并排在桌上,我凝视了一阵子,确认重点。

  怎么了,常悟朗?

  你前天说过,两幅画看起来好像一样,其实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太一样。小佐内同学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一点。

  胜部学姊用沉著的语气反驳:

  那又怎么样?如果两幅画的绘制时间相隔很久,当然会想要改动一些地方。

  我点点头。

  有可能,那就来看看两幅画不同的地方吧。健吾,你说有哪里不同?

  健吾稍微皱起了脸,但仍乖乖地回答:

  这里,小马的后脚上有白色斑点。

  还有呢?

  最左边的山坡倾斜的角度不同。

  接下来?

  我看到的只有这些。

  胜部学姊呢?

  但是胜部学姊没有像健吾那样配合。

  讨论这个是要干么?

  我问话时那种了然于心的态度似乎让胜部学姊觉得不太愉快。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看到别人装出这种侦探般的态度铁定会不舒服的,我非常了解这种心情。惹得胜部学姊不开心让我有些愧疚,虽然可以拿小佐内同学当挡箭牌,我还是非常不安。

  要是她真的翻脸就麻烦了,所以我决定自己说出答案。

  农舍窗后的直立式时钟的指针时刻不同,农田的数量不同,疏林右边第二棵树的高度不同,还有,太阳的大小有著细微的差异。

  ……

  胜部学姊沉默不语。我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我朋友花了三十分钟仔细对照两张照片,找出了这些不同的地方。

  其实我和小佐内同学只花了十五分钟。前五个都很简单,但我们花了很久才发现山的倾斜角度不同。

  健吾盯著两幅画,折著手指数算。一个、两个……

  原来如此,总共有六个地方不同。

  没错,这就是六个谜。

  健吾和胜部学姊同时朝我看过来,表情都很惊愕……我是不是表演得太夸张了点?如果态度再平常一点就好了,但我就是改不了那种坏习惯。乾脆一口气说完结论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换句话说,这两幅画是找碴游戏。

  为了避免别人找错地方,所以才要清楚地画出轮廓线,用分不出浓淡的方式著色。之所以不用油画颜料来画,大概是直接用影印的草稿纸来画比较方便。

  怎么……

  胜部学姊未知语塞,接著就大吼: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哪有高中生会因为找碴游戏而开心……

  这两幅画是画给三岁小孩看的。

  虽然胜部学姊的气势令我畏惧,我还是努力说出来。

  标题也说了献给三的你啊。

  怎……

  胜部学姊还想说怎么会,但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我趁机说出早就想好的台词:

  会使用肯特纸,当然是因为肯特纸最适合作画。之所以要切割成B5尺寸,或许是为了方便邮寄吧。虽然不符合邮件规格,还是可以用B5或A4的信封。

  大滨学长说过等时机到了会回来拿,他说的时机大概是送礼对象的三岁生日吧。大滨学长有个年龄相差很多的哥哥,听说他的孩子很喜欢大滨学长的画。从年龄来看,应该是要送给那孩子的。

  这样解释确实符合了那奇怪的标题……不过,常悟朗……

  健吾不是要想帮说不出话的胜部学姊发问,总之他还是问了:

  胜部学姊提过,大滨学长说这幅画很高尚。可是找碴游戏怎么能算高尚?就算这世上真的有找碴图被誉为高尚,你觉得这两幅算吗?

  我不知道怎样算是高尚。

  健吾不甘心地闷哼一声。

  你手上的旧报不是写了这句话吗?后面的话就是答案。我记不清楚详细内容,先等一下。

  我从口袋拿出影印纸。

  喔喔,在这里。低俗的东西通常比高尚的多,所以两者的差别或许只在于数量吧。这点还挺有趣的,高尚一词在大滨学长的心中似乎是一个重要的关键字,来采访他的人并没有特别强调高尚,他却一再提起这个词。所以小佐内同学说,既然如此,我们也得用大滨学长心目中的高尚来思考。

  那么,大滨学长对高尚一词的定义是什么呢?既然低俗的东西通常比较多,所以高尚的东西通常比较少。反过来说,比较多的东西就是低俗,比较少的东西就是高尚。照这样看,他心目中的高尚和低俗并不是一种价值判断,而是数量上的概念。

  大滨学长说出这话应该不是认真的,他对胜部学姊说这两幅画很高尚时的笑容很值得玩味。对于掺杂了价值判断和数量概念的高尚一词,他表现出一种揶揄的态度。

  我没有勇气再向胜部学姊提问,所以只看著健吾说:

  我对大滨学长的看法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不过小佐内同学提出了另一种观点。如果大滨学长觉得高尚和低俗的差别只在于数量多寡,那么世上最高尚的会是怎样的东西呢?

  健吾盘著手臂,望向天花板。

  这个嘛,说不定是……没人看得懂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不对。如果没人看得懂,就不会有高尚或低俗的评价了。

  健吾展露出了敏捷的思绪。

  如果不是没人,那就是只有一个人吧。

  我点头。

  没错。这幅画是专门画给三岁小孩看的,那个孩子可能很喜欢马,而且住在有广大原野的地方,此外,那个不知道认不认识字的三岁小孩很喜欢图画书里的找碴游戏。

  大滨学长是为了一个人的兴趣而画了这幅画,依照他的想法……不,依照他揶揄的想法,这正是世上最高尚的作品。

  讲完以后,我急忙补上一句。

  ……小佐内同学是这么说的。

  唔……

  健吾抓著头沉吟。

  陷入迷惘的胜部学姊也渐渐冷静下来了,但她还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盯著那两幅画。

  大滨学长为什么要叫我保管这种东西?

  那个孩子经常去大滨学长家,他特地准备了生日礼物,当然要在孩子生日到来之前藏好。放在学校是最安全的。

  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拿回去?

  这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大滨学长和他们家的关系变差了,所以没办法送生日礼物……又或许是那孩子的喜好改变了,这幅画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不会的。如果是那样,他应该会跟我说一声。

  啊,她发现了吗?就算她发现了,我最好还是不要说。

  其实他忘记了吧,也就是说,这东西没有重要到必须记得。

  结果她自己说出来了。我不情愿地点点头。

  应该吧……小佐内同学也是这么说的。

  你现在还觉得这幅画高尚吗?

  胜部学姊的语气很阴沉。我察觉到危险讯号,不敢正面回答。

  我不懂这些啦。

  但健吾的个性比较直接,他坦率地说道:

  没有。小孩的兴趣经过两年一定会改变,已经没有人会欣赏这幅画了。

  我想起之前在书店里的对话。我们会向往最棒的时刻,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自己打造出出来。不会有人看到这幅画最精彩的一刻,它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一刻。

  ……就算这幅画真的有过那种精彩的一刻,我还是不赞同大滨学长说的话,连想都懒得想。认真思考何谓高尚这种事,跟小市民完全扯不上关系。

  胜部学姊的嘴边浮现冷笑,那是和她的圆脸极不搭轧的嘲讽笑容。

  也就是说……

  她拿起两幅画,叠在一起,唰地从中撕开。

  这等于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