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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退缩。-《南方有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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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的最后一抹霞光融化在天边,悬挂在屋檐下的灯泡随即亮起,天彻底黑了。

  温砚正在书桌前忙碌,屋外倏然响起敲门声。

  他光听动静便知来者不是她,稍稍收起失落,放下雕刻用的小刀,自行推着轮椅走到门前。

  出现在屋外的人果然是奶奶,手里端着晚餐。

  他恭恭敬敬地唤人:外婆。”

  饿了没?”

  任奶奶和蔼的笑,托盘放在书桌,标准三菜一汤,刚好好一人份。

  小鱼做的酸菜牛肉特别入味,你尝尝,肯定喜欢。”

  温砚的视线移至屋外,瞥向黑漆漆的蓝屋顶房,漫不经心地问:她不在家?”

  奶奶愣了一下,你说小鱼吗?”

  嗯。”

  她说出去找朋友玩,好像因为害你受伤这件事一直很自责,晚餐也没吃什么,扒了两口饭就出门了。”

  温砚抿了抿唇,很浅的笑意,她还有这种觉悟。”

  这孩子就是这样,总是喜欢给自己很大压力,担心自己做不好让人失望。”

  任奶奶提起她便止不住地心疼,外人只看见她的乐观,却不懂她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内在。

  你慢慢吃,晚些时候我再来收拾。”

  老人缓缓走到门前,忽地想起什么,转头问他:我打算帮你找一个有经验的看护,想听听你的意愿。”

  温砚的脸色一秒凝固,眸底浮起的那抹光被黑灰浇灭。

  他近乎直白地问:她不想管我了?”

  奶奶没有否认,柔声解释道:我们毕竟不是专业人士,很多方面做得不够细致,何况小鱼还在读书,精力有限。”

  他低低垂眼,眸光渐冷,喉间压着一股闷气,我不需要看护。”

  老人见他态度强硬,也不再多说什么。

  那你好好休息。”

  任奶奶离开后,温砚笔直地坐着书桌前,涣散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饭菜,即便没有亲眼所见,他也能想象到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锅碗瓢盆来回碰撞出清脆愉悦的旋律,那是他听过最具烟火气的交响乐。

  十分钟过去,温砚依然保持这个姿势。

  他肚子很饿,却毫无食欲。

  他不清楚自己生气的原因,他只知道惹他生气的人不见了。

  她在躲他。

  时间刚过七点,徐茵家的四川火锅店外已有排队的食客,唐澄宇自告奋勇充当接待员,凭借人帅嘴甜的优势揽了不少客人。

  丁小鱼猫在徐茵房间玩无聊的网络游戏,一个关卡玩了十几次没过,气得她怒摔鼠标,这一幕恰好被洗完澡进屋的徐茵撞见,她轻拍小鱼的头,戏谑地笑:这个鼠标好贵,换个便宜的拌(摔)。”

  不玩了,连个破游戏都欺负我。”

  她郁闷起身,瘫软在小沙发上摆大字。

  徐茵坐在床边用毛巾轻轻擦头发,扫她一眼,随口问:今晚不用在家当小护士?”

  小鱼剜她一眼,首先,我不是小护士,其次,我辞职了。”

  明明是你害人家摔得半死不活,他没说开除你,你反倒要开溜,这是啥子逻辑?”

  我这是在对他负责。”小鱼自责地垂了垂眼,想到今天那一幕后背发凉,这次没事保不准下次有事,我连照顾自己都够呛,哪来的自信照顾一个残疾人,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徐茵笑得春光灿烂,人无完人,总会犯错,他都不在意,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小鱼叹了口气,还是让奶奶找专业看护吧,这活我干不了。”

  徐茵笑眯眯地凑近,一瞬不瞬盯着她,之前是哪个和我说,对待残疾人要多些包容与爱?”

  她默默低头,是我。”

  是哪个说想和他做朋友,想让他感受春天般的温暖?”

  她头埋得更深,是我。”

  那现在又是哪个遇到一点小小的挫折就撂摊子不干?”

  小鱼撇了撇嘴,还是我。”

  徐茵见她萎靡不振,亲昵地戳了戳她的脸颊,白皙丝滑,鸡蛋般细腻,皮肤好得让人心生嫉妒。

  我认识的小鱼仔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你费了那么心思才和他拉近关系,不能这么半途而废。”

  虽然没在现场,但是光听她描述都能脑补到当时的画面有多凶险,如果不是非常离谱的失误,小鱼不会自责到产生退缩的想法。

  我…”

  小鱼用力咬住下唇,吞回滑到嘴边的话。

  其实最开始她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当他回房脱下棉衣,她才发现原来受伤的地方不只是手和脸,手臂和双膝皆有挫伤,裤子和衣服全磨破了,由此可见当时落地时的冲击力究竟有多大。

  温砚面不改色地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声称是他不小心摔的。

  良心不安的小鱼私下找到奶奶并诚恳道歉,奶奶不仅没有责怪反倒温柔地安慰一通。

  老人越是宽容,她越是无法原谅自己,这次是侥幸,那下一次呢?

  她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能力可以照顾他?

  万一我下次再干出其它蠢事,害他受更重的伤…”

  将来的事情哪个说得准,何况你也不是故意的,别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小鱼思索片刻,觉得她说的话有道理,遇到丁点困难就轻言放弃的确不像她的处事风格,要想获得更大的成功,她必须克服自己毛躁的个性,在照顾他的过程中趁机磨炼性子也不错。

  那我…再试试?”

  这样才对嘛。”

  徐茵欣慰地笑,端起水杯往嘴里灌。

  有人猛地推开房门,气运丹田一声吼。

  卧槽,我听说你今天玩轮椅飙车差点给人整死,你这丫头咋这么虎呢?”

  噗——”

  刚入口的水呛出大半,徐茵一个冷眼扫去,唐澄宇,你信不信我跳起来就是一耳光?”

  他一脸无辜地挠头,我说错啥了?你打我干啥?”

  你给我闭嘴。”

  咱俩到底谁该闭嘴?你能不能说普通话?说不好我可以教你啊,你学学我,就我这一口流利又标准的普通话,没有半点东北口音,嘎嘎纯正。”

  话音落地,房间立马陷入死寂般的沉静。

  你俩慢慢交流普通话,我先回家了。”

  心力交瘁的小鱼默默起身,好不容易重燃的希望又被他三两拳打回原点,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唐澄宇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小声问徐茵,她咋啦?”

  徐茵横他一眼,你个憨批。”

  他极力压抑怒火,注意素质。”

  她樱桃小嘴一张一合,瓜皮,瘟丧,胎神,哈麻批。”

  …”

  唐澄宇深呼吸自行熄火,第一时间远离战场,边逃跑边挽尊。

  我是看在你爸的面上不和你一般见识,再有下次,我一定会让你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作东北纯爷们。”

  深冬的夜晚冰天冻地,包裹严实的丁小鱼沿着街边悠闲散步。

  她远远瞧见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未填满的肚子饿得乱叫,她几乎是狂奔过去,土匪似的拦住准备收摊的大爷。

  烤地瓜全卖光了,大爷问她能不能接受现烤,不赶时间的小鱼欣然同意,只是等待的过程太过煎熬,蚀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她一边跺脚一边把手伸向烤炉取暖。

  口袋里的手机倏地震了两下,她没听见,还是耳尖的大爷提醒她,手机响了。

  小鱼掏出来一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汤放咸了。

  她一头雾水,冰冻的手指颤巍巍地敲字。

  你是…?

  小鱼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直到那头蹦出两个字。

  温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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