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第二卷 第73章 雕塑家的作品-《孽藤》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日子在一种死寂的平静中流淌。

  苏媚的生活被简化到了极致:吃饭,睡觉,喝下姐姐端来的药”,以及……看着那幅画。

  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严格遵守着陈默下达的唯一指令。

  她和那幅画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诡异的联结。

  她不再从中感到羞耻,反而生出一种病态的熟悉感。

  画中那个无脸的、痛苦的躯体,仿佛才是她真正的形态。

  而此刻这个能吃饭、能睡觉的苏媚,不过是一具借住在现实世界里的、无关紧要的皮囊。

  苏晴快要被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逼疯了。

  家里安静得可怕,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变成了冷酷的魔鬼,另一个,则变成了他手中没有灵魂的娃娃。

  她好几次想冲进妹妹的房间,砸掉那幅画,抱着她痛哭,告诉她所有真相。

  可她不敢。

  每当这个念头升起,陈默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就会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怕的不是儿子对她做什么,她怕的是,一旦这层虚假的治疗”外衣被撕破,妹妹会瞬间被真相彻底摧毁。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无尽的愧疚和恐惧中,一天天烂下去。

  这天晚上,陈默从画室里走出来。他径直走到苏媚的房门前,敲了敲门。苏媚打开门,平静地看着他,像一个等待指令的病人。

  陈默的目光掠过她,落在了她身后那幅画上,审视了几秒钟,然后才重新看向她,问道:现在看它,你还会觉得羞耻吗?”

  苏媚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不会了。它……只是一幅画。”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的弧度。

  第一阶段的治疗”,宣告成功。

  很好。”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专业而冷静的腔调,那么,我们可以开始第二阶段了。”

  苏媚的心,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很快,那种一切为了治病”的逻辑就占据了上风。她只是顺从地问:是什么?”

  炭笔只能捕捉形态和光影,但无法表现质感和生命的温度。那是色彩的工作。”陈默说着,缓缓抬起手,用他那双审视艺术品的眼睛,打量着苏媚的脸颊和脖颈处的皮肤。

  人类的肤色,是世界上最复杂的色彩。任何预调的颜料,都无法精准地还原它在不同光线下的微妙变化。”他的指尖,隔着空气,在她的轮廓上虚虚地描摹着,想要画出最真实的生命,就必须在最真实的载体上,找到最准确的颜色。”

  苏媚听得有些茫然,她不明白这些深奥的艺术理论和她的病”有什么关系。直到陈默说出了他的结论。

  下一幅画,我需要你做我的调色板。”

  调……色板?”苏媚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陌生的词汇让她感到一阵不安。

  是的。”陈默的眼神平静无波,说出的话却残忍得令人发指,我会把基础的颜料,直接涂在你的皮肤上,在上面进行调和,直到找到我需要的、最准确的那一种颜色。你的身体,将不再只是被观察的物体,而是承载色彩的媒介。”

  轰——!

  苏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在她的皮肤上……直接调色?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冰冷的、黏稠的颜料会覆盖她每一寸肌肤;意味着他的画笔、调色刀,会直接在她的身体上涂抹、刮擦;意味着她将从一个被审视的模特”,变成一块任人使用的、有温度的画布”……

  这比上一次的治疗”,更具侵入性,更让她感到……非人化。

  一股迟来的、剧烈的恐惧,从她早已麻木的心底深处,猛地窜了上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不……不行……我……”

  为什么不行?”陈默上前一步,重新将她笼罩在自己的压迫感之下,他精准地打断了她的反抗,你已经接受了你的形态,为什么还要抗拒你的色彩和质感?它们不都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吗?”

  还是说,”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解剖般的质问,你觉得,被炭笔画下来,是可以接受的。但被颜料触碰,就是肮脏的?这说明,你的病根,那份对触碰的错误感知,还没有被根除。”

  他的话,再次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她刚刚升起的恐惧,并给它贴上了病症复发”的标签。

  苏媚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不行?

  既然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物体”,又何必在意这个物体”是被看,还是被用?抗拒,就证明病没好。

  接受,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那套被强行植入的逻辑,再次战胜了人类求生的本能。

  她眼中的恐惧和挣扎,一点点地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种空洞的、顺从的死寂。……好。”

  她听到自己用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了他。

  这一次,她没有流泪,也没有颤抖。

  就像一块真正的黏土,在被雕塑家告知要被塑造成何种形状时,它不会,也无法提出任何异议。

  当苏媚再次跟着陈默,走向那间画室时,守在客厅里的苏晴,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到妹妹脸上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表情,看到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儿子身后,像一个心甘情愿、走向祭坛的祭品。

  苏晴再也无法承受,她猛地捂住嘴,冲进了洗手间,跪在马桶前,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火烧火燎地灼痛着她的喉咙。

  她知道,这一次,当那扇画室的门再度关上时,从里面走出来的,将不再是她的妹妹苏媚了。

  而是一个被彻底掏空灵魂,然后用颜料和谎言,重新填满的,名为艺术品”的……怪物。

0.03650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