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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71章 画布上的烙印-《孽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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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沙沙”声中失去了意义。

  苏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一个世纪。

  她的肌肉早已酸痛到麻木,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

  她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道从画架后投来的、冷静而专注的视线,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将她钉死在原地。

  终于,那沙沙”声停了。

  好了。”陈默的声音响起,像法官敲下了最后一次法槌,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走了。”

  指令下达,禁锢解除。

  苏媚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瘫倒在地。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撑住自己,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那张画布,便逃也似地冲进了屏风后面。

  她胡乱地将衣服套在身上,手指因为颤抖,连最简单的纽扣都扣了好几次。

  当她终于穿戴整齐,走出那间如同地狱般的画室时,整个人都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湿冷、虚脱。

  客厅里昏暗一片。苏晴像个幽灵般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她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惶和愧疚。

  媚媚……”她迎上来,想要扶她,手伸到一半,却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她不敢碰自己的妹妹。

  苏媚没有看她,甚至没有给她任何一个眼神。她像一个梦游的人,目光空洞地穿过苏晴的身体,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的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控诉,都更像一把利刃,深深扎进了苏晴的心脏。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苏晴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将脸深深埋进手掌,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房间里,苏媚冲进浴室,将水龙头开到最大。

  冰冷的水流兜头而下,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她站在花洒下,用浴球蘸满沐浴露,疯狂地、用力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

  一遍,两遍,三遍……

  她的皮肤很快就被搓得通红,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带来一阵阵刺痛。

  但她停不下来。

  她不是在洗去污秽,因为没有任何人真正弄脏”她。

  她是在洗去那道目光,那道将她从一个人”分解成一堆元素”的目光。

  她想洗掉那种被当成静物、被审视、被描摹的感觉,想洗掉那阵让她身体不由自主战栗的、屈辱的触碰,想洗掉那沙沙”作响的、仿佛刻在她灵魂上的声音。

  可她什么都洗不掉。

  当她终于筋疲力尽地停下来时,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镜中的那具身体,是如此的陌生。

  它不再是属于苏媚”的了。它是一个模特”,一个病人”,一件被陈列在画室里、供人观赏和剖析的物品”。

  她和它之间,产生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开始憎恨它,厌恶它,仿佛它是一个寄生在她灵魂上的、肮脏的外壳。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不轻不重,极有节奏。

  苏媚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个敲门声,不是苏晴。是陈默。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浴巾,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恐惧而绷紧。他来做什么?治疗”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她不敢出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死死地盯着门口,连呼吸都忘了。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他没有再敲,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死寂的对峙中,苏媚的心理防线先一步崩溃了。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

  在这个家里,她无处可逃。

  她颤抖着,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一道缝。

  门外,陈默静静地站着。他已经换下画室里的衬衫,穿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身上那股浓重的松节油味淡了许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那张半人高的素描画板,举到了苏媚的面前。画板上,是一副刚刚完成的、笔触凌厉的炭笔速写。

  画中没有脸。

  画家刻意模糊了五官,只用粗犷的线条,勾勒出一个赤裸的、微微蜷缩的女性身体。

  那身体的主人,正以一种极度不安的姿态站立着,肩膀紧绷,十指绞紧,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无声的抗拒与挣扎。

  光线从唯一的窗户打进来,在她单薄的背脊上,投下大片破碎的阴影。那不是一幅色情的画。

  画里没有任何情欲的暗示,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仿佛解剖学般的客观。

  它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所有的脆弱、羞耻、恐惧,以及那份被强行压抑的、身体本能的战栗。

  它将她那一刻的灵魂,赤裸裸地钉死在了纸上。

  苏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画中的那个自己,那个被剥去了所有伪装、暴露出最不堪内核的自己。这是第一步。”

  陈默的声音,在她耳边平静地响起,像一个导师在点评学生的作品。

  你看,当你抛开所有杂念,它就只是一具躯体。没有身份,没有伦理,甚至没有面孔。它很纯粹,不是吗?”

  你所感到的羞耻和恐惧,都来自于你强加给它的定义。现在,我把它剥离了。我让你看到了它最原始的样子。这就是治疗。你要做的,就是看着它,接受它,直到你觉得,它和我画的那个苹果,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话,如同魔鬼的低语,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催眠力量。苏媚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幅画上,无法移开。

  她看着那个破碎的、挣扎的、无脸的自己……渐渐地,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和抗拒,慢慢变得……茫然、空洞。

  是啊……

  原来,这就是病”的根源。

  原来,这就是真实”的她。

  原来,这就是……她需要接受的治疗”。

  画纸上那道道深刻的、仿佛用刀刻上去的炭笔烙印,在这一刻,也深深地、永久地,烙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缓缓地抬起手,将门,完全打开了。

  这个动作,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也是一次,彻底的、再无退路的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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