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
苏晴是天亮时才冲到这里的。她一夜没睡,坐了最早一班的绿皮火车,又从火车站一路跑到了医院。
走廊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印刷室的油墨、溶剂味混合在一起,在她空空如也的胃里,搅起了一阵阵更剧烈的、令人作呕的酸水。
她的母亲王秀莲正蹲在手术室的门口,头发花白,像一尊被抽干了精气的雕像,一夜之间就彻底垮了。
看到苏晴,她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晴晴!你爸他……他……”
嘎吱一声,手术室的灯灭了。
一个满脸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家属?”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苏晴冲过去,抓住了医生的白大褂。
命是保住了。”医生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显然对这种工伤司空见惯,但是……”他比出三根手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全没了。轧得太碎了,接不回来。”
苏晴的身体晃了一下,被她母亲死死扶住。
医生像是在下判决书,继续说:病人失血过多,加上是机器绞伤,污染严重。这几天是感染高危期。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要用最好的抗生素,最好的营养……这些,”他指了指楼下的缴费处,都要钱。”
苏晴的脑子,被这个字狠狠地砸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拎着一个廉价的水果网兜,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大约五十岁,满面油光,顶着一个醒目的酒糟鼻,挺着将军肚,身上的的确良衬衫被汗水浸得半透明。
哎呀,嫂子,”他看都没看苏晴,老苏怎么样了?”
李厂长……”苏晴的母亲王秀莲像老鼠见了猫,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手……没了……”
哎呀!”李厂长李春生重重地一拍大腿,脸上却没半点悲伤,我就说嘛!老苏这人,就是不守规矩!昨晚开工前,我还开会强调,安全第一!他就是不听!”
他从那个散发着酒气和烟臭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早就打印好的事故报告”。
嫂子,”他把报告啪”地一下,拍在王秀莲面前的长椅上,厂里研究决定了。”他故意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这次事故,系工人苏XX,严重违反操作规矩,为了抢时间,擅自将手伸入机器,导致受伤。”
结论:责任自负。”
你胡说!”苏晴的眼睛噌”的一下红了,那台机器!三个月坏了五次!我爸打过多少次报告!是你们!是你们不肯花钱修!!”
苏晴以前放假在厂里帮过工,她对那台杀人”的机器印象深刻!
哟?”
李春生这才斜着眼睛打量起苏晴。
他看到了苏晴那身沾满油墨的老气裤装,但目光更穿透了这身伪装,看到了她那张即便在绝望和憔悴中,也漂亮得过分的脸蛋。
你就是……老苏那个高材生女儿?”
他笑了,一种了然的笑。
小苏,是吧?我听说,你在市政府上班?”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在拉关系一样凑了过来,一股酒气喷在苏晴脸上:小苏啊,咱们都是体制内的人,就别说外行话了。”他拍了拍苏晴的肩膀,厂里现在效益不好,”他压低了声音,这赔偿款,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你们要是不签字,”他指了指那份报告,那就按旷工处理。到时候,你爸那点工龄、退休金,可就全没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晴的身体在发抖。她那点政法系的法律知识,在这一刻,在李春生这套流氓逻辑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和可笑。
你……”她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李春生仿佛是胜利者,满意地笑了笑。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故作随意地炫耀道:
哎呀,小苏啊。你哪个科室的?我昨晚,”他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将军肚,还跟你们市政府的张科长,张明华,一起喝酒呢!”
张科长!那可是我的好兄弟!他……”他眯起眼睛,色迷迷地,他还老跟我提,说他们科,新来了个金花……”
他上上下下地,又打量了苏晴一遍。
哎哟,”他一拍脑门,坏笑起来,那不……就是你吧?”
轰——
仿佛一道闪电。
苏晴的脑子里,医院的消毒水味、李春生的脸、他口中的张明华,以及昨晚在杂物间里,李姐那扭曲的、娇喘的脸,和那句先进个人”的交易……
在这一刻,全都串在了一起。
她终于顿悟了。
原来,她父亲的命。
不在医生手里。
不在法律手里。
也不在厂规手里。
它,和李姐的金手链、调休单一样,被那个叫张明华的男人,那个被她泼了滚水的男人,轻飘飘地,和李春生在酒桌上,给交易了。
晴晴!晴晴!你爸推出来了!”
母亲的哭喊,把苏晴从眩晕中拉了回来。
她看到了她父亲,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推了出来,脸色煞白,毫无生气。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决定。
她推开人群,无视了她母亲的呼喊,疯了一样冲出了医院。
她要回去。
回市政府。
去求那个魔鬼。
一个小时后。
砰”的一声,505室的门被撞开了。
李姐正对着小镜子,得意地试戴她的金手链,被吓得镜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老刘正滋溜”地喝着茶,一口滚烫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他们看到了一个疯子。
一个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衣服上还沾着医院血迹和印刷室油墨的女疯子。
是苏晴。
苏晴没有停。
她像一颗炮弹,在李姐和老刘见鬼一样的目光中,径直冲向了里间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没有敲门。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绝望和屈辱,砰”的一声,撞开了那扇门!
张明华正悠闲地剪着指甲,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哆嗦,剪刀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刚要发火,就看到了门口的苏晴。
他愣住了。
然后,他看清了苏晴的惨状,他笑了。
一种残忍的、大仇得报的、快意的微笑。
噗通”——
苏晴,那个骄傲的、政法系的高材生,那个泼他滚水的贞洁烈女,在这一刻,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张科长……”
她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而是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破碎的哀嚎:
……我求您……”
……我求您了……”
……是李春生……是厂里……”她泣不成声,他们要开除我爸……不给赔偿……”
……您是他的好兄弟……您……”她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即便是跪着,也美得惊心动魄。
……您打个电话……求您……救救我爸……”
……我……”她闭上眼,昨晚杂物间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