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是再见到那个面具人……我到底是逃,还是去求助?周靖飞反复端详着纸的两面,细细思索着。
果然还是逃吧。想到刚刚那人毫不犹豫就挥锤的模样,她可不敢赌。
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信息后,周靖飞把纸又放回了原处——谁让自己全身上下只有一条连裤丝袜呢,想揣兜里都做不到。
完事后,女孩掂了掂因为踩水而湿透的脚丫子,龇牙咧嘴的离开了。
莫约不过几分钟,一道披着脏斗篷的身影就拖着铁锤走了过来,一路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径直站到了周靖飞刚才的位置上。
这人低头沉默片刻,捡起纸条细细的看着。
找到了。”面具人深闷的声音响起,隐约能听出是个女生。
紧接着,她把纸条揣进斗篷中,后退两步,抡起大锤就朝墙面砸去。
咚!”
咚!!”
咚——”
三锤落下,墙体破碎,伴随大量混凝土渣一起掉落的还有一具尸体。
……
嗯?”没走出多远的周靖飞隐约听见后面有声音传来,但她可不敢回头,生怕再遇上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由于心中受惊,周靖飞走的时候一边双手合十、念念叨叨,一边紧张的观察着四周,佛祖保佑……小女子若能活着出去,今后必然戒荤戒色,从今往后做一个不吃肉、不撸…撸…什么?我在说什么?”
她忽然有些吃惊的捂住了嘴,心想自己怎么会冒出那些臭男生的念头来,就算是真的饥渴了要自慰……也不可能是撸那个玩意呀!
可是……刚才闪回的记忆里,自己好像确实在握着那个东西上下耸动。
难道我没有完全摆脱酒店对我的影响?
周靖飞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陪伴自己二十年的这副身体:嗯……丰满的胸部、挺翘的臀部,还有藏于黑森林中呼之欲出的娇嫩私处,她都再熟悉不过了。
绝对不会有问题——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孩子,不可能有那玩意!
这座狡猾的酒店,不断在给我制造假回忆,绝对不能上当!
抱着这样的心态,周靖飞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走了起来。
可没走多远,她就慢了下来,双手抱胸上下来回搓动。
原因无他——冷!
这座停车场里的温度恐怕只有十五度不到,自己光着上半身待了这么久,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嘶……这样下去……别说是找王琨,就连我自己不被冻死都很难保证啊。”她左顾右盼,试图从周围停着的车里找到什么可以御寒的东西来,可每一辆车的玻璃窗都诡异的不透光,门也根本拉不开,一阵尝试过后只能放弃。
这样,周靖飞只能边走边找,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终于在地上瞅见了一团熟悉的东西——那件破旧的黑斗篷,面具人身上那件!
难道她就在附近?!周靖飞瞬间警惕起来,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几分钟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出没。
奇怪……她慢慢挪到了斗篷旁边,用脚踢了踢——没动静。
踩了踩——还是没动静。
……好冷。周靖飞感觉自己快冻僵了,不知为何,心中产生了穿上它的冲动。
要做吗?
……几乎没有犹豫,她片刻后便捡起了斗篷,顾不上脏,连忙披在了已经开始发抖的自己身上。
衣物上身,宽大的下摆一路罩到膝盖,只露出半截双腿。
虽然单薄,但它也确实有一定效果——至少让自己停止颤抖了。
再搓搓身体,周靖飞感觉暖一些了,便裹紧了斗篷继续向前。
又过了半个钟头,她再次停了下来,看着周围一成不变的景色,喃喃自语道:王琨,你说你用了一个星期也没走出这里,我现在信了。”
这座停车场内部根本不是一片正常的空间,周靖飞前后走了一个多小时,见到的永远都是地上的水坑、混凝土柱、打不开门的车,还有每隔一段路就会出现的安全出口”标识。
这里就像个迷宫——不,迷宫至少还会有路线的变化,而这里的路永远都是直走、左拐,直走、左拐!
如果说是在兜圈子,可为什么一路上做的标记又再没有出现过?
这种地方,到底要怎么离开?!
呼……冷静、冷静。”周靖飞拍拍自己的脸,深吸几口气,安慰道:不可能的,这里不可能没有出口,一定有某种规律,王琨肯定知道些什么……对,必须先找到她。”
再次笃定主意后,她刚想继续迈步,身前的拐弯处就冒出了一个人影。
——是面具人!
依旧是熟悉的面具、斗篷和大锤。
该死的!
周靖飞一愣,随即调头就跑,一路踩水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让她分不清对方有没有追上来,因此只能跑、一直跑、玩命的跑。
霎时,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如急刹车般跌倒在地,甚至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来。
痛感让周靖飞屈膝躬起了身子,缓了十几秒后,她挣扎着起身,发现面具人并没有追过来,这才掀斗篷开始查看伤势——神奇的是,下半身虽然痛,但完全没有擦伤,丝袜似乎完美护助了双腿,连它本身都毫发无损;上半身就没这么幸运了,不仅胸硌得痛,手肘也划破了皮,淋淋鲜血滴滴流淌,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血花。
操!”女孩爆了粗口,回头看去,赫然发现拌倒自己的竟然是——一柄铁锤?
这不是……?她懵了,上前拿起大锤,仔细看了看,确实跟面具人手里的相差无几,只是其表面很干净,没沾血迹。
这下,哪怕是白痴也能把线索串起来了:面具人穿黑丝、披斗篷、拿大锤,这不就是现在的自己吗?也就差个不知道哪来的防毒面具了!
那人是……我?”周靖飞感到有些抓狂,毕竟见到另一个自己跟活见鬼了都没什么区别。
可是,我为什么要来袭击……我?这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刚才纸条上的话,也确实是我写的?
是什么时候?
我怎么不记……等等,难道这里?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周靖飞的双瞳猛地扩大,伸手就朝斗篷的内兜里掏去。
一阵摸索过后,果然,一张只剩半截的纸条和一支笔被她拿了出来。
居然真的是这样……”她喃喃起来,抬头环顾一圈,道:这地方,不仅空间是错乱的,就连时间……都不再是线状了吗?”
你终于想到了。”突然,一道沉闷的声音从身合响起,吓得周靖飞举起铁锤猛地回身就砸,却不曾想被对方用锤柄轻易拦在了半路。
身后之人果然是面具人,或者说是周靖飞”自己?
你很疑惑,我懂。”面具人松开大锤,后退一步以示自己并无威胁,但我现在解释不了太清楚,你只需要明白我不是来打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离开这一层的办法的。”
……你说。”尽管心里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但武器在手的周靖飞还是有了些底气。
首先,你不能再被我看到长相了,我们每被观测一次,就会分裂一次,这很不好。”面具人语气郑重,紧接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和她脸上一模一样的防毒面具,先戴上。”她说。
周靖飞迟疑片刻后选择了接过面具,戴上之后,视野变得狭窄的同时,还蒙上了一层绿色,怪异极了。
这玩意怎么一股铁锈味?”她问,同时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沉闷了。
不知道,别人给我的。”面具人见她把东西戴好了,才继续道:第二,不是所有的我们,都是我,懂吗?”
等等,什么?”
有的面具之下不是周靖飞,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具空壳,那种很危险。”仿佛谜语人一般,面具人又说起了下一个:第三,离开的关键在不于你,而在于我,能理解吗?”
不是,姐姐,咱别这样好吗,能不能解释清楚?”周靖飞无语极了,甚至怀疑起了对面这个人真的是自己吗。
不能。”眼看周靖飞脸色更黑了,她叹了一口气,补充道:你仔细想想,这些信息是谁告诉我的?”
周靖飞:上一个我?”
那又是谁告诉她的?”
……”
周靖飞明白了——在这里,时间是一个环,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这三条信息不存在是谁先发现”的,它存在,就是那么存在了。
那……”
你会找到王琨的。”还没说完,对方就回答了她心中所想,看后面。”她突然说。
嗯?”抱着对自己”的信任,周靖飞毫不犹豫的回头了,却在下一秒感到脑袋被锤柄扫中,随后在一片黑暗中亲吻了大地。
……
再次醒来后,周靖飞只觉得脑袋里面嗡嗡的,心中憋着一团火又无处发泄,毕竟是自己揍了自己——等下,这是不是意味着之后自己也有机会偷袭另一个自己?
摇了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周靖飞刚爬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我?她回头看去,却发现出现的并不是猜想中最开始裸着的自己,而是另一个全副武装”的自己。
……嗨?”周靖飞试着打了个招呼。
然而她想不到的是——对方意然爆冲起来,就如同自己见到的第一个面具人那样,冲着自己挥锤就砸。
???
难道这个是我刚才说的空壳?周靖飞实在是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对自己出手,慌乱之下只能匆忙举锤抵挡。
当!”的一声,两柄金属锤碰撞在一起,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自己虎口生痛、双臂酥麻,差点都握不稳锤子了。
我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小了……不对,我原本力气很大吗?周靖飞举锤主动出击,没挥两下就觉得手臂酸痛,软软的没了力气。
不过好在对方也没办法对这大锤如臂使指,招架起来还算轻松。没舞几下,她也明显动作迟钝了起来,双方见状,都稳妥的拉开了距离。
喂!”借此机会,周靖飞开口喊道:你是我吗?是的话我们停手ok?”
谁曾想面具人连片刻迟疑都没有,继续挥锤而来,吓得她连连后退躲避。
娘的,绝对是了,干她!
见此情形,周靖飞不再犹豫,抓住对方锤迹落空的机会,一个箭步上前,先用锤首向前突击在对方小腹上,待其吃痛后退,立即快步逼近,用尽全身力气抡了一个大摆锤,狠狠砸在面具人的脸上。
结实的手感伴随清脆的骨裂声传来,周靖飞愣住了,因为这根本不像是一个空壳”,而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怎么……”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下,面具被砸了个粉碎,鲜红的血液顺着缝隙不断流出,染红了地面。
低头再看,自己这把原来一干二净的锤子上,也沾染上了浓郁的血迹。
呼吸。
沉重的呼吸。
她不敢去掀开面具,查看真相。
无数的思绪飞快的在脑海乱窜,最终,大量线索汇聚一体——周靖飞,想通了。
我,究竟在这……待了多久了?”
……
队长,你那边解决了?”
嗯。”黑暗的小巷里,天蝎座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通过忽明忽暗的火光与手机屏幕的光亮可以隐约看见他的脸。
也……可以看见巷子里一团蠕动的阴影,它浑身花纹,有一人大,形状像只毛虫,头部却是人脸的轮廓,还不断发出类似婴儿的叫声。
幸好这只贪魔刚刚出生就被队长你抓到了,要是它寄生在某人心中,不断吸收贪念成长起来,那就麻烦了。”电话那头说道。
也是小瞳你发现及时,没有你,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些的,辛苦了。”男人先是出声夸奖,然后问道:我要的资料调出来了吗?”
调出来了,但是数据量比较大,要现在发给你吗?”
不,你挑关键的给我说,现在。”
好。”被称为小瞳”的人透过电话道:根据污染侦查部那边反馈,经过对比后基本可以确认目标是B—062,三级欲魔,精神污染指数5,污染领域为【堕落者酒店】。”
领域的原型是07年新区发生现实坍塌的那家酒店?”男人追问道。
是的,那次事故造成了87人死亡,16人失踪,200多人中度精神污染……那次事件,是老队长生前处理的最后一起重大灾害。”
……”听到这些消息后,天蝎座沉默了,一股无形的压力由内而外的释放出来,就连被他踩在脚下的巨大毛虫都停止了啼叫。
队长?”
我没事,你继续说。”男人丢掉被吸尽的烟头,语气依然平静。
好的。”对面继续叙述:B—062还是一级欲魔时就非常狡猾了,藏匿在城市里面,不断挑选不同地点犯案,且几乎不挑食。”
等污染侦查部第一次确认它的存在时,它已经是二级了,并且在有意识的袭击我们落单的干员——在不调动机动特遣队进城的情况下,当时的滨海市几乎没有处理手段。”
男人再次沉默了,他知道,当年的滨海市防备力量还很落后,没有特派干员、没有A级可控异常、甚至没有数量足够的现实稳定锚。
而自己……那时却因为年轻、冲动,选择待在国外,只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保护他们的家乡和国家。
对不起……父亲,现在我回来了,我在这里,今后也会一直在。
当年老队长的做法是申请外援,于是临市与省城抽调了三名特派员和一名执事过来,并于06年3月对B—062发起了围剿,但可惜……只摧毁了它的躯壳,还是被本体逃脱了。”
很正常,欲魔正面作战的能力一般,隐匿与逃脱的手段却很了得,毕竟它们本质上是情绪生命体,是深渊的产物。”天蝎座想起了那个叫陈默”的小子,一个一级欲魔,居然能在自己的手下躲过两个月,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厉害。
来年9月,滨海大酒店发生现实坍塌,B—062在蛰伏一年多后完成了三级欲魔的蜕变,吞掉了现实的一部分,将其变成了它的梦。”
之后呢?”
……没有了。”
没有?”
对,不是权限问题,而是记录确实到此为止了,好像是B—062的活动停止了,奇怪……这么多年了,它居然没再出现过?”
我知道了。”男人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我记得欲魔之间也是会相互吞食的吧?一个一级欲魔进了三级的领域,你觉得前者还有可能活着出来吗?”
对面愣了一下,有些犹豫的答道:不太可能吧……也不一定,欲魔一向视性欲为一切,如果它们俩很合拍,倒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这种情况下,弱小的一方肯定会被转化为眷属。”
嗯。”他没有给予肯定或否定,只是把话题挪向下一个阶段:通知异常收容部做好准备,我要将这只贪魔转移过来了。”
是。”
男人挂断电话,松开了一直踩住毛虫”的脚,这一举动立马让原本看似老实的它活跃了起来,开始拼命蠕动身体试图往角落里钻去。
而他只是默默的注视着,看起来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图。
角落里并没有离开小巷的出口,可离男人身边越远,毛虫”的身体就越虚幻,仿佛它只是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幻影、一个海市蜃楼,现在是时候消失不见了。
咚!”就在它模糊的几乎透明时,它似乎撞上了什么,整个身体一下子就变得有重量了,虚幻感顿时无影无踪。
毛虫”张开那似人非人的大嘴叫了一声,抬头发现自己面前居然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只是一个影子,却不是一个困于平面而是有三维实体的影子”。
这影子浑身像一团墨水的聚合体,虽然整体保持了人形,但不断翻涌的表面和滴落的液体都说明了这是一个非人的异常”。
带着它。”天蝎座命令道,同时打开手机电筒照了过去。
听到指令后,影子居然咧嘴笑”了,实际上这团既像墨又像石油的玩意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在电筒的光芒照射下,能隐约看见其面部那个应该是嘴的位置上,拉起了一个弧形的水帘”,因此才有了这个惊悚的笑。
下一秒,手机的电筒像是受到某种影响闪烁了起来,就在这一秒不到的瞬间过后,毛虫”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从来都没存在过。
……”男人没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出了小巷,过了个拐角就进入了热闹的街市。
此刻,正是中午最热闹的饭点。大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普照,哪里还有刚才小巷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环境?
他站在街头享受了一会儿这热闹的氛围,随后汇入人流,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