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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花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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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延清的车刚停在门口,就看见时家衡一行人迎面走来,他下了车喊住他们:这么早就散场了?”

  沈镰唰地展开折扇,顺着他疑惑的目光往起瞧,寿星公被气跑了,咱们这群恶客可不就得打道回府?”

  白延清狐疑地打量着众人,李崇川军装笔挺神色淡淡,西棠鬓边的白花微微颤动,时家衡则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

  他正要追问,忽听时家衡温声道:不如,咱们一块找个地儿吃饭?”

  不必。”李崇川冷着脸拉开车门,他停在那里,意思是让西棠先上车。

  西棠意会,向时家衡颔首,刚转过身要迈步,时家衡却按住了她肩膀。

  沾上东西了。”时家衡倾过身,修长的手指替她拂去肩头一片落絮。

  李崇川扶在车门框上的手捏得发白,瞥向时家衡的余光很是不善。

  时家衡对上了他的视线,却不恼,反倒笑了笑:李参谋好生无情,方才在下好歹也算帮您解了围,连吃个饭都不赏脸?”

  这话是玩笑,也是示好。可李崇川却不领情,我需要你解围?”

  他看了眼垂眸不语的西棠,冷笑道:我倒是不觉得你方才是在帮我解围。”

  【我】那个字,他说得极怪,让西棠心头一滞。

  眼看气氛僵持,沈镰突然挤进两人中间,一手一个往车里推:别磨叽了!我饿得头直昏!去花凫吃好了,许久没吃雨花馄饨了。”

  见李崇川跟块硬石头一样吹眉瞪眼的,沈镰故意凑到他耳边嘀咕:三小姐可爱吃那一口了。”

  车身猛地一沉,李崇川已经黑着脸坐了进去。

  沈镰冲白延清眨眨眼,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寿桃塞给他:给你留的,趁热吃。”

  我可吃不起这玩意。”车呼啸而去,寿桃被白延清扔出车窗,不偏不倚砸中了佐藤公馆的门牌号,留下一道乌红的豆沙印。

  花凫的沉香厅里,小厮端着鎏金食盒鱼贯而入,一桌佳肴香气氤氲成雾。

  沈爷,雨花馄饨。”姑姑亲自布菜,揭开青瓷盖碗,馅儿是秦淮河刀鱼,掺了雨花茶嫩芽和鸡头米。”

  薄如蝉翼的皮子裹着翡翠色的馅,在清汤里浮沉如碧玉。

  进公馆到现在,无人点姑娘的局儿,怕是这几人要私话。

  正想着,白延清忽然问道:听说财政部要发行新债券?”

  西棠正欲起身告退,两只手同时按住了她的椅背。

  李崇川的军装袖扣擦过时家衡的西装面料,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又各自撤回。

  你消息当真灵通。”时家衡收回了胳膊,拿起筷子在醋碟里画了个圈,但这件事,不是一方说了就算的。”他余光瞥着李崇川还按在椅背上的手。

  我这儿新得了个消息。”白延清咽下口中的馄饨,拎起细颈酒壶,挨个给他们斟酒,日本人会派竹内健太郎来接替佐藤的位置。”

  沈镰的银筷在空中一顿:竹内?那个在东北搞他娘的什么狗屁政策的刽子手?”

  不意外。”时家衡慢条斯理地剥着醉蟹,蟹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云京这块肥肉,革命党要在这里发动工人运动,留洋派想在这里建自由贸易港。就连宋先生都想把云京警备司令部变成直属…….”

  他瞥向身侧,把碗里白花花的蟹肉推给了西棠,尝尝,用你喜欢的玫瑰醋腌的。”

  李崇川咔哒一声搁下酒杯,时行长倒是门清。不过,有件事我想你搞错了。”他舀了一勺蟹粉豆腐盖在蟹肉上,云京警备司令部,我说了算。”

  汤面升起的热气嗝屁似的没了烟,李崇川倾过身,轻声对西棠说:咸甜相抵,不腻。”

  【那些军爷,跟评事街里赤身肉搏的刽子手有何区别?时家衡听曲儿,他听枪子儿。时家衡拨算盘,他踩人的烂肉。】

  姑姑说的话不合时宜地钻进脑子里,西棠如坐针毡般站起身,向倒酒地白延清伸出双手,白先生,还是我来吧。”

  不用,你坐下。”

  西棠无措地握了握空气,心怀揣揣地坐了回去,盯着碗中覆在蟹肉上颤巍巍的豆腐。

  这馄饨馅儿确实不错。”白延清执起酒壶转了一圈,没瞧见有任何落款,于是问西棠:这酒也不一般,是自个儿酿的?”

  西棠正用银匙搅着凉透的汤,闻言指尖一顿:是南芷酿的梅子酒,用旧年的青梅…”

  她下意识看向神色微顿的沈镰,不敢继续往下说。

  厅内烛火摇曳,只剩下碗筷轻触的声响。

  不合胃口?”李崇川突然开口,贴在耳边的声音惊得西棠手一抖,银匙突地撞到碗沿。

  她慌忙摇头,明明没做错什么,后背却沁出一层细汗。

  我…….”她正不知如何作答,忽听沈镰啪地一拍筷子,这厢醋海翻波浪,那厢佳人袖藏香。”

  西棠猛地攥紧餐巾,她惊慌地看向沈镰,对方却悠哉哉地转着酒杯。

  我去后厨瞧瞧糖水好了没,各位请慢用。”西棠几乎是逃出沉香厅的。

  她跌跌撞撞拐进回廊,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裙摆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手指死死圈着自己不停发抖的手腕,仿佛这样才能让狂跳的脉搏不至于蹦出来。

  西棠。”

  她惊弓之鸟般猛地转身,后背撞上时家衡的胸怀。

  你怎么了?”时家衡扶住她,西棠抱住胳膊肘,慌忙往两边看。

  没,没事。”

  她鲜少有心神不定的时刻,时家衡没法不联想到印象里的军阀做派,于是他把住西棠遮遮掩掩的手,他是不是对你动粗了?”

  怎么可能?”西棠僵笑着,缩着手拼命地抽回,你别多想,只是天热又坐了许久的车,我没有什么胃口。您还是先进去…….”

  阴影里传来一声咳嗽。李崇川不知何时立在廊角,居高临下地在阶上望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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