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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眸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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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开始在意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是不是太乱?这件T恤是不是洗得发白了?下巴的胡茬该刮了。外人看来或许毫无变化,但我总觉得不够,离那个能稳稳接住她、给她幸福的身影,还差着一大截。一种隐秘的焦虑,在心底悄然滋生。

  一天晚上,视频刚接通,她的表情就有点古怪,欲言又止。

  小川,” 她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你……床底下那个盒子,要不要我寄过去给你?”

  什么东西呀?姐姐。”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叫姐姐,”她抿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飘忽,叫姐姐也挺好……就是……那个……”

  到底是什么呀?”我追问,心里隐隐划过一丝不祥。

  她挂了。马上一张照片弹了出来。好像早有准备。光线有点暗,但足够清晰——一个印着性感动漫女角色的纸盒,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形状暧昧的硅胶……

  记得是我高一那年好像看了一场活春宫”,鬼使神差网购的,藏在床底最深处。网上吹得天花乱坠,我用过几次,只觉得冰凉滑腻,索然无味,即使有加热,也像个拙劣的玩笑。后来搬家回S市里,它被我胡乱塞进某个袋子,放哪自己都忘了。此刻,它赤裸裸地躺在屏幕中央,像一个迟到的、无声的嘲讽。

  空气凝固了。羞耻感瞬间缠紧了我的全身。艰难地敲出几个字:姐姐,那个……你扔了吧。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对话框才跳出一个字:

  哦。

  那点尴尬很快被日常的暖流冲淡。直到那个下午,人体科学”公选课。阶梯教室里,教授的声音像催眠曲。机械地讲着PPT上的遗传图,突然飘来一句:没选生物的同学可能不知道……血型遗传是个简单明了的孟德尔性状,比如父母都是O型,子女只能是O型……”

  我正在抄写明天的实验报告。记忆像被这些话撬开道缝。

  高中生物课讲了遗传,我回家好奇,随口问姐姐她的血型。她正洗着菜,头也没抬:O型吧。” 我的是B型。妈妈也是O型。那么爸爸……他离开得太早,没有病历,也没有只言片语留下。我问姐姐爸爸的血型。她的手停了一下,眼睫低垂:好像是……A型吧?”

  不对吧姐姐?” 我刚学完基因型,拿起纸笔兴致勃勃地分析,你和妈妈都是O型,是ii基因。我又是B型,那只能是IBi。爸爸要给我一个IB基因,那他只能也是IBi,所以肯定是B型血啊!才不可能是A型呢。”

  她手里的菜叶掉回了盆里,抬起头看我,脸色有些苍白:啊……那、那可能是姐姐记错了……嗯,爸爸……是B型,对,是B型……”

  当时只归咎于爸的旧事掀起了她心底的惊涛,冲得她记忆都模糊不清了。基因突变?概率太小,一闪念就丢开了。可现在,教授那轻描淡写的话,激起记忆深水的涟漪却带着惊心动魄的回响。

  这些年,她为我做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初中风雨无阻接送的身影,饭桌上永远挑给我最喜欢吃的肉,还有病床上那个紧紧抱着我、说姐姐在”的怀抱……那份细致入微的关切,早已超越了一个姐姐的范畴,更像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

  妈妈的身影在记忆里反而模糊,那些本该由母亲操持的冷暖饥饱、喜怒哀乐,桩桩件件,都是姐姐的影子。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在桌上,有点晃眼。

  姐姐……她真的是我的姐姐吗?

  初中时那些模糊的疑问——为什么妈妈对我的事总显得心不在焉,为什么姐姐扛起了本不该属于她的重担,为什么她的光照”几乎遮蔽了母亲的存在——我心底那点怀疑,越来越沉,越来越硌人……

  教学楼门前那排银杏,叶子从油绿被熬成焦黄,最后沙沙地往下掉。落光了,等那些落叶也烂了,没人拍照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越临近期末周我与她通话就越少。什么时候考完试回去也没说清。我需要一个没有缓冲的、直面她的机会。看清她最真实的第一反应。

  雪,开始往下落。细碎的小花,沾地就化,只留下个深色的湿印,转眼又被冷飕飕的风舔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留不住。考试结束铃一响,心早就飞出了考场。行李箱轮子碾过站台,像碾着我那点迫不及待。到家楼下门口,天已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拖得又细又长。抬手叩门,木板闷响。

  谁呀?” 门缝里漏出她温柔的声音。

  你男人。”

  门开了条缝,她半张脸挤出来,眼睛慌慌张张往黑夜里扫。乱说什么呢!快进来!” 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把箱子拖进屋,门板哐当”一声就被她顶死。她转过身,冷不冷?饿不饿?回来也不说一声……没给你留饭。”

  不冷。饿,” 我胳膊一伸,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柔软而熟悉,带着温暖的幽香。这怀抱像一个避风港,瞬间就将门外带进来的风雪和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疑问都隔绝在外。

  那些准备好的质问、那些疑团,在这久违的贴近中,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但……不吃饭也行。吃别的。” 话出口,带着点连自己都厌恶的不正经。

  她声音打着飘,耳根有些红:那……那给你下碗面……”

  好。” 我松开手。怀里骤然空落,冷意重新侵袭。不行,不能这样。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她背对着我煮面,腰肢在水汽里轻轻晃动。锅里白气噗噗”顶锅盖,面条在沸水里翻腾。这熟悉的烟火气,这小小的厨房,我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那些问题,怎么也说不出口。仿佛一开口,这摇摇欲坠的平静就会彻底碎裂。

  两个煎蛋,焦黄油亮,卧在碗底像两轮小太阳。端上桌,她那碗吃了一半的米饭,早已变冷孤零零放在桌上。

  分着吃吧。” 我把热面拨拉一半到她碗里,又扒了一大半冷饭进我碗里。

  小川!凉饭伤身体……” 她伸手拦,被我挡开。

  怎么?你想吃独食?舍不得这口凉的饭啊?” 我咧嘴。舀起温热的面汤,浇在她碗里。

  她瞪我一眼,又绷不住,摇着头:小川……真的长大了,不听姐姐话了。”

  那笑容,那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纵容和宠溺,这姐姐”的角色,她演得太真,这温馨”的假象,太诱人沉溺。

  质问?何必急于一时?或许……或许真是我想多了?血型……也许就是记错了?这个念头在疲惫和贪恋里悄然滋生。身体深处的倦怠,此刻成了最好的逃避理由。

  吃完,她站起身:我去洗澡。你先去房间……” 声音轻柔,带着关切和些许害怕。

  嗯。” 我应着,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顺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床单又软又滑,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干净而温暖。这个无声的、体贴的举动轻轻拂过我的心。她总是这样,细致入微。这姐姐”的关怀,此刻成了最有效的催眠剂。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像一层朦胧的白噪音。连日突击考试和归途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那些尖锐的怀疑,那些必须面对的真相,在沉沉的睡意面前,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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