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来时,我正对着镜子系领带。镜中的人眼下青黑淡了些,衬衫是林语妍昨晚扔给我的那件,熨得笔挺,领口还别着她的珍珠领针——说是面试穿得人模狗样才有戏”。
客厅静悄悄的,林语妍的房门关得严实,门缝里没透出一点光。昨晚她打游戏到凌晨,这时候估计刚睡熟。我轻手轻脚地换鞋,玄关柜上摆着她新拆的口红,豆沙色的膏体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她偶尔流露出的、不那么尖锐的温柔。
下楼时遇见卖早餐的阿姨,买了俩热乎的肉包。咬第一口时,油汁溅在衬衫上,慌忙掏出纸巾擦,倒想起苏悦总说我吃东西像只漏食的小仓鼠。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才发现昨晚的晚安”还孤零零躺在对话框里,她没回。
估计还没醒。”我咬着包子往公交站走,晨光把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飘着豆浆的甜香。昨天急诊室的诡异氛围像场梦,被今早的阳光晒得烟消云散。
面试的上市公司在新区产业园,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前台小姐姐笑得像向日葵。面试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没像上次那样盯着简历挑刺,反而问我:你觉得大学生刚入职,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愿意学,也扛得住骂。”我想起林语妍总说我玻璃心”,忍不住笑了笑。
面试官也笑了,推过来一杯温水:明天来复试吧,我们这个部门需要能扛事的年轻人。”
走出产业园时,手机显示上午十点半。阳光把草坪晒得暖洋洋的,我给苏悦发了条语音:面试超顺利!等你醒了请你吃大餐。”语音发出去半天却没收到回复。过了一会,叮”的一声,我以为是苏悦的回复,打开手机一看却是林语妍的:程默!快回来!”
五个字有点急切的样子,我皱了皱眉,回拨过去却没人接,只好拦了辆出租车往家赶。
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屋里传来哐当”一声。推开门,看见林语妍蹲在客厅中央,正手忙脚乱地捡摔在地上的眼影盘,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疼得嘶”了一声。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尖,不像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倒像苏悦被吓到的样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她那头刚烫的大波浪镀上黑边,可她缩着肩膀站在光里,怎么看都透着股不自在。
你发什么神经?”我把包扔在沙发上,我面试——”
程默,是我。”她突然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眼圈红了,我是苏悦。”
我愣住了,随即笑出声:姐,你没睡醒?还是又想逗我玩?”林语妍最擅长装神弄鬼,上次还戴着假发套躲在门后吓我,说自己是午夜游魂”。
她却急了,往前迈了两步,差点被地毯绊倒——林语妍穿十厘米高跟鞋都能健步如飞,苏悦却总爱平地摔跤。
我没骗你!”她抓着我的胳膊,指尖冰凉,你后背靠近腰的地方有颗痣,形状像小月牙,上次我帮你贴药膏时看见的。”
我的笑僵在脸上。那颗痣连林语妍都不知道,苏悦也是上个月帮我贴扭伤药膏时偶然发现的。
还有...”她的脸突然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昨晚我们才做过...你上次还说你喜欢从后面...”后面的话没说完,她已经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和苏悦害羞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些私密到不能再私密的细节,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我盯着眼前的人——她穿着林语妍那件亮粉色吊带裙,脖子上挂着苏悦送我的那条红绳,银坠子晃来晃去,和苏悦手腕上的那个是一对。
那你自己的身体呢?”我的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摇摇头,眼泪突然掉下来: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她身体里了...”她说话时带着哭腔,抬手抹眼泪的动作,是苏悦独有的——总是用指腹蹭眼角,怕揉花了眼镜。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阳光慢慢移到地板上,在她脚边投下小小的光斑。我突然抓起姐姐的车钥匙:去你宿舍看看。”
苏悦的宿舍和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徐沐颜的教案本摊在桌上,绿茶瓶底结着淡绿色的垢;苏悦的玩偶堆在沙发角落,书桌上的行测习题册夹着书签,衣柜门半敞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领口还别着我送她的蝴蝶胸针。
你看...”她伸手想去碰连衣裙,指尖刚碰到布料又缩了回来,声音发颤,衣服都在,可我现在...穿不了了。”林语妍比她高出七厘米,肩宽也差了不少,那些合身的衣服现在看来都小了一圈。
我翻开她的床头柜,在最底层摸到个冰凉的东西——是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我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早上我面试成功的消息。
拿着吧。”我把手机塞到她手里,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捏着手机点点头,目光扫过书桌上的习题册,突然蹲下身捂住脸。我看见她肩膀在抖,却没发出哭声,和每次受委屈时一样,只会默默地掉眼泪。
回到家时,夕阳正往西边沉。林语妍”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苏悦的手机,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看见她正对着化妆镜发呆,拿起支口红又放下,最后叹了口气——苏悦平时连隔离霜都懒得涂。
饿不饿?”我把水杯递过去。
她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时突然呀”了一声:好烫!”说着很自然地对着指尖吹气,另一只手却熟练地拿起旁边的护手霜挤了点——那是林语妍的习惯,每次碰了热水都要涂护手霜。
她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护手霜,喃喃道:我好像...知道怎么用这个。”
晚饭后,她坐在林语妍的电竞椅上,盯着游戏界面发愁。我凑过去看,发现她正笨拙地按着手柄,屏幕上的角色在原地打转。可当对面的玩家发起攻击时,她的手指突然动得飞快,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我...我没学过这个啊。”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夜里十一点,林语妍的直播时间到了。粉丝群里开始有人催更,她对着摄像头手足无措,头发乱蓬蓬的。可当第一个弹幕飘过妍妍今天好可爱”时,她突然挺直了背,嘴角勾起个甜美的笑,声音也变得清亮:宝宝们久等啦,今天教大家画伪素颜妆哦。”
说着手起笔落,眼线画得又快又稳,手法和林语妍如出一辙。她自己都惊呆了,画到一半停下手,眼睛瞪得圆圆的。
直播结束时,她瘫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层银辉。
看来...只能这样过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有无奈,却没了之前的慌乱。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苏悦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亮,是她闺蜜发来的消息:悦悦,行测真题第二套做完了吗?”
她看着消息,突然笑了笑,用林语妍的脸,做出了苏悦的表情:程默,明天...你还去复试吗?”
去。”
那我...”她指了指自己,我替你姐直播?”
月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我突然觉得,也许这样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