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闷笑出声:你的衬衫又要皱了。”
林语妍看见又要骂我。”我把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触到她发烫的耳廓。
那就别回去了。”她往我怀里缩了缩,声音轻得像叹息,沐颜不在...”
我刚要回答,手机在茶几上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语妍”三个字,伴随着她专属的搞怪铃声——是她直播时常用的感谢大哥送的火箭”音效。
喂?”我接起电话时,苏悦正往我衬衫口袋里塞了颗草莓糖。
程默,你再不来给我当背景板,今晚的直播KPI就完不成了。”林语妍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粉丝都在刷想看流浪汉弟弟,你再不出现,我就把你穿开裆裤的照片发出去。”
知道了,马上回。”我捏了捏苏悦的脸颊,她正噘着嘴瞪我。
挂了电话,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就知道欺负你。”
谁让她是我姐。”我帮她把卫衣拉链拉好,指尖勾了勾她的手指,这两个月徐沐颜不在,我会找机会过来。”
...
夕阳把楼道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时,她坚持要送我到巷口。帆布鞋踩过积水的水洼,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裤脚。我好几次说送到这里就好”,她都摇着头往前面跑几步,然后转过身倒着走:再送送嘛,就到那个公交站牌。”
巷口的风忽然变大,吹得她的卫衣帽子滑下来。我伸手去帮她戴好,却被她抓住手腕按在墙上。她的眼镜滑到鼻尖,呼吸里带着草莓糖的甜味:程默,你要快点找到工作呀。”
嗯。”
找到工作我们就...”她的话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是林语妍发来的微信语音,声音大得能让路过的老太太都听见:程默你掉粪坑里了?再磨蹭我就锁门了!”
苏悦噗嗤”一声笑出来,推了推我的肩膀:快回去吧,免得你家那位大网红真生气了。”
苏悦倒着跑过公交站牌时,卫衣帽子又滑了下来。我站在原地挥手,看她蹦蹦跳跳地转身,帆布包上挂着的熊猫挂件在风里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小尾巴。
巷口的梧桐树叶被吹得哗哗响,蝉鸣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我正低头摸出手机看林语妍有没有再发消息,刺耳的刹车声像把冰锥扎进耳朵里。
砰——”
重物落地的闷响混着玻璃碎裂的声音。我猛地抬头,看见苏悦倒在路中间,刚才还在她手里晃悠的帆布包散在旁边,行测真题卷被风卷得老高,白色的纸页像只折了翅膀的鸟,打着旋儿飘到我脚边。
一辆白色轿车斜停在斑马线前,车头瘪下去一块,转向灯还在疯狂闪烁。司机跌跌撞撞地从车里爬出来,手忙脚乱地摸手机,指缝间漏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没看见...她突然跑出来的...”
我跑过去的时候,膝盖在柏油路上磕出火辣辣的疼。苏悦侧躺在地上,眼睛闭得紧紧的,嘴角沾着点血丝。我把她抱起来时,她的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血珠,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苏悦!苏悦!”我掐着她的人中,声音劈得不成调。她的睫毛颤了颤,眼尾滑下点什么,很快被风吹干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穿白大褂的人围上来时,我被硬生生扯开,手腕被攥得生疼。有个护士在我耳边喊:家属别激动!我们会尽力的!”
家属。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喉咙,我看着他们把苏悦抬上担架,白色被单盖住了她半张脸,只有露在外面的手指还保持着蜷曲的样子,像还在攥着那颗没吃完的草莓糖。
急诊室的红灯明明灭灭,忽快忽慢得不像正常电路运作。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熊猫钥匙扣,黑属边缘把掌心硌出了红印。不知何时起,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突然淡了,飘来股若有似无的、像晒干的艾草混着檀香的味道,明明是夏末,却让人后背泛起凉意。
墙上的电子钟卡在20:03,数字明明灭灭闪烁了七次,却始终没跳到下一秒。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橡胶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突然消失在转角,再出现时,推车却空了——明明刚才还摆着输液袋。
医生出来过三次,每次都皱着眉摇头,最后一次说:准备通知家里人吧,颅内出血止不住。”他的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时,我忽然发现走廊地砖的纹路在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正往急诊室门缝里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语妍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指尖刚要划过接听键,急诊室的红灯突然灭了。灭得毫无征兆,连最后一丝余晖都没留下,走廊瞬间陷入诡异的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远处明明灭灭。
三秒后,灯又亮了。医生摘着口罩走出来,白大褂的袖子沾着点深色的污渍,却对着我笑了:奇迹啊,出血突然止住了,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冲进病房时,苏悦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我进来,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眼睛弯成月牙:护士说我命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说话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平时没两样。
感觉怎么样?”我伸手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连点擦伤都没有。她的手腕上还戴着我送的红绳,末端的银坠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就是有点累。”她拍拍身边的空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正翻到行测的数量关系题,医生说观察半小时就能走了,你别担心。”她算题时习惯性地咬着下唇,眼镜滑到鼻尖,伸手去推的样子和过去三年一模一样。
送她回宿舍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路黑黢黢的。她掏出钥匙开门,食指勾着钥匙圈晃了晃,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
怎么了?”她回头看我,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星星。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踮起脚抱了抱我,发间飘来熟悉的栀子花香皂味:路上小心,别让你姐等急了。”
关门前,徐沐颜书桌上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得像串碎银。
回到林语妍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她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看见我进来,操纵着鼠标把屏幕里的敌人爆头,才抬了抬眼皮:程默,你今天去挖黑矿了?”
陪苏悦去医院了。”我换着鞋,脑子里还残留着走廊里诡异的檀香味道。
她怎么了?”林语妍摘下耳机,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出了点小意外,已经没事了。”我含糊地应着,往卧室走。
小意外需要耗到半夜?”她跟在我身后追问,是不是那个面试没通过,你俩吵架了?我跟你说,苏悦看着老实...”
姐,我累了。”我推开门把她关在外面,后背抵着门板滑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我摸出那个熊猫钥匙扣放在床头,黑属凉丝丝的,像刚才在医院走廊感受到的凉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悦发来的消息:晚安,明天见。”后面跟着个吐舌头的表情,和她平时发消息的习惯一模一样。
客厅里的游戏音效还在响,林语妍大概又开了新的一局。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熟悉的枪声,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急诊室走廊里的红灯、停摆的时钟,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檀香味道。
也许真的是奇迹吧。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